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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新政

一條禦道橫貫東西,将宮城分成南北兩個部分。北面是主殿永安殿,以及皇帝的寝殿,後宮所居,禦道南面則是朝廷各級官署。中書省的官衙便在這條道上,緊挨着的是尚書臺以及禁衛軍武庫。次南面有太學,太廟等等機構。

官衙是一套連成片的建築,進門便是大堂,四面架子上堆成山的卷宗。中間好幾列,連排的桌子上也堆滿了文書,十幾名官吏同時在這裏工作。所有人都面色嚴肅,忙忙碌碌,時不時有人站起身,捧着卷宗,詢問同僚,或者向長官請教幾句。官吏們說話都下意識壓低着聲音,盡管忙碌,卻非常安靜。

李益正在工作。

一個冬天過去,他瘦了一圈,很高挑的身材,腰細的只剩一撚,越發顯得人修長。可能是許多日在家中休養沒見光,面色越發白了,灰錦袍的花紋袖口中露出白皙如玉的雙手。雪白的中衣領子裏伸出一段同樣雪白的脖頸,連喉結都顯得白皙潔淨,皮膚能發光。

他立在案前翻閱卷宗,一名官吏拿了冊子過來說:“李大人,這個數目好像有些不對……”

他是這中書省的一把手,又是一向博學多能,勤懇嚴謹聞名,官吏們都對他極其尊重,說話都小心着。李益接過冊子審閱,正和這名官吏說着,烏洛蘭延匆匆忙忙進來,喚道:“李大人。”

中書令烏洛蘭延,現在是李益的上司了。

盡管他比李益年輕的多,在事務上的經驗也遠遠不如李益,但他官位比李益高一頭。這也沒什麽好說的,皇帝的親信,自然不能用尋常的标準衡量。李益聽到他的聲音,連忙趕過去,拱了雙手行禮:“蘭大人。”

烏洛蘭延一身白衣,氣質非凡,端的仿佛谪仙人似的,衆官吏見了,也都紛紛站起來見禮。烏洛蘭延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幹活,只向李益說:“李大人,咱們借一步說話。”

李益随他走到一邊空處:“蘭大人有什麽話?”

烏洛蘭延皺着眉,将手中冊子放在桌上:“李大人,這個東西不行的。”

李益有些迷惑,烏洛蘭延說:“我說的一二三四,為什麽到了你這裏就全沒了,只剩下一和二?而且範圍也有不對。李大人,你根本沒有按照我說的去做,你為什麽不按照我說的做,為什麽要擅自修改我的方案。這已經是修改的第三遍了,李大人,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

他聲音很低,然而語氣很刺耳,一堂埋頭做事的官吏聽到聲音,都同時擡起頭來看着這兩位上司。

李益在朝這麽多年,連皇上也沒有拿這種口氣跟他說過話的,尤其是還被一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年輕人。這麽多人看着,他感覺有些尴尬,不過仍然保持着溫和謙遜的态度,解釋說:“蘭大人提的一二三四,我已經在細則中備注了,只是有幾點,我覺得還可以再商榷一下。”

烏洛蘭延說:“李大人,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去做就是了,不需要再商榷什麽,這是我們已經商榷好了的。我已經說了許多遍了,你真的是聽不懂嗎?”

李益也有些不高興了:“這已經是修改第三遍,我已經盡了全力了,只做到這樣。按大人的說法,我可能真的不懂大人想要什麽。我無法再改了,大人要還不滿意,便請自己動手吧。”

烏洛蘭延不滿說:“李大人,你這是什麽态度?”他明顯不悅了起來:“難道我是閑着的嗎?這是你的職司。”

李益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同僚而已又不是他家奴,被他給喝小子似的。

“大人這樣講,下官能力有限,擔當不起這職司。大人何不另請賢能去。”

李益甩手就走,不想搭理他了。

烏洛蘭延想要繼續說,回頭看到四周官員一圈全都看着他們,只得壓了下去,拉着他的手往外引:“李大人,別說氣話,我方才失言了,對不住,咱們出去慢慢細說。”

李益說:“我知道大人的意思,只是此事真不可操之太急了。”

他也不想和烏洛蘭延吵架,語氣放軟了:“按大人所說,撤銷軍鎮,改鎮為州府,改護軍為太守,委派流官,限兵甲,這些都沒錯。只是此事不是那樣好行的,不說下面軍鎮會不會鬧事,就說當真革除了兵甲,清查出私丁,這些人又當如何處置呢?這麽大動靜,折騰起來不是随随便便能了的。”

烏洛蘭延說:“你說得對,不過還是有勞再重新總一下吧。李大人,皇上器重你,我也知道你是值得信任的,咱們一處共事,應當多溝通,凡事一起商量拿主意才對。先前也是我的錯,沒有說清楚。這樣,咱們再斟酌一下……”

烏洛蘭延走了,李益一人回到大堂,衆官吏看了他一眼,識趣地低下頭繼續幹活了。李益回到座上,坐下,繼續工作。

到了中午,官吏們都到飯堂去吃午飯。

午飯是三菜一湯,主食是米飯。這些官吏們吃飯也極其安靜,各自在自己的席位上就餐,絕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吃完放下餐具,起身離去,餐具是公用的,自然有雜役收拾。李大人的餐具則是自己家裏帶來的,一個飯碗,一個湯碗,兩只小碟。這套碗筷他用了有十幾年了,但是因為造價昂貴,全紅木的,質地極好,一直不壞,所以一直用着。

烏洛蘭延是不在衙門裏吃飯的,每日進宮去陪皇帝用膳。官吏們之間流傳着他和那位關系的閑話,将其比作漢文帝和鄧通。有人見李大人和蘭大人關系不和,便将這話跟他耳邊說。

李益聽了,倒沒想起拓拔叡和蘭延怎樣,只是瞬間想起了她。

他知道這只是謠傳罷了,反應過來頓時作色,将說話者斥了回去。

烏洛蘭延向拓拔叡說:“李大人好像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如此這般,将争執的事告訴了他。

拓拔叡挑眉:“這樣?”

很快,李益被傳召了。

時在太華殿中,拓拔叡端然坐在榻上,皇後也在。李益惶恐入殿,下跪磕頭行禮,他心中估摸着是因為烏洛蘭延的事,皇帝要找他訓話了,是以心裏也忐忑。拓拔叡倒是淡淡的,也沒訓,只是有些赧然,好言說:“烏洛蘭延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李大人,以後他說什麽,你就照他的意思辦就行了。”

李益有些驚詫,擡頭:“皇上的意思是……”

拓拔叡有些不自在,因為這事他本不想親自出面的。得罪人的事嘛,皇帝親自下場,不好看,出了事情也不好回旋,所以交給烏洛蘭延去辦,下面的人該明白的。哪曉得還沒開始就碰一鼻子灰。李益和烏洛蘭延杠上了,有點掃他面子,弄的他非要親自開口暗示。

拓拔叡說:“不用問啦,你就按他說的做吧。”

李益心中驚了一驚,簡直倒出一身冷汗,再不多言了,道:“是。”回到省中,立刻重新起草政令。

拓拔叡的這次改革,主要是針對軍事系統展開的。

幾個要點,一是裁并軍鎮,改鎮為州府,改護軍為太守。二是确立由校尉、司馬掌兵的格局,對太守、校尉的職能進行了明确的規定和劃分。限定太守校尉的任期,調期,明确其任免制度,并确定了一套詳細的政績考核方案。削除太守兵權的同時,限制校尉的兵權,避免權力集中。三是對各州、郡、縣的兵員數進行限額,削減部分兵員,

這次改革規模較小,很多都是朝中已經既有的制度。但诏令下來時,還是激起了不小的聲浪。大體的政策,大家都是支持的,只是有一條,清查無籍的私丁,反對聲甚衆,引的滿朝沸沸揚揚。

最終的方案細則确定下來的前一天,李益在省中。一只蠟燭昏黃地照着書案,他拿着筆,對着這幅草案,幾次想勾去其中一條,幾次又放棄了。

如果這便是皇上的意圖……他當時猶豫了許多遍,然而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此時此刻站在朝堂上,他聽着左右大臣們沸反盈天的喧鬧,只感覺一切都亂糟糟的。

李惠站在積極支持的一方,陸麗等大多數人其實都沒說話,跳着腳地高聲反對的,主要是乙渾。拓拔叡坐在龍椅上,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隐藏在密密的冕旒後,一言不發,誰也看不到他真實的表情。等到大家都吵嚷完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散朝,起身很任性地走了。

烏洛蘭延甩甩袖子也走了。

李益随衆出了永安殿,正一個人行着,馮琅身着朝服跟了上來,小聲問他說:“李大人,你為何要趟這種渾水?”

李益苦笑,不知道當說什麽,只好對着他,舉了袖再拜,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馮琅看呆了,半晌醒悟過來:“這是皇上的意思?”

李益道:“咱們都是奉旨辦事。”

馮琅說:“這不行的,我打算回去寫奏章,跟大家商量商量,一定要反對此事。你等着瞧吧,不光我一個,剛才大家都不敢出聲,等着回去通氣呢。”

李益道:“馮大人請去吧,我也要回衙門裏去了。”

李益走了,馮琅跟一群大臣在後面小聲議論着。烏洛蘭延就算了,反正都是佞幸。李大人這麽明事理的人,怎麽也當起皇帝的爪牙,幹起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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