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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下

“這苗頭好像不對呀。咱們要不要上書反對一下?”

“反對什麽?沒見新官上任三把火嗎?我看只是鬧鬧罷了,咱們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啊?諸位,我看這波不是沖着我們大家來的。常英下去了,皇上擺明了支持李惠,要借此機會來打壓常氏,扶持東宮。沒見這次起用的都是太子東宮一系的嗎?支持的最響的也都是東宮那一批人。我看這才是皇上的真正目的,其他都是噱頭罷了。皇上既然表态了,咱們都應當積極支持的。”

衆人紛紛附和說:“對,對,咱們應當支持的。”

馮琅一看衆人全都這幅态度,沒人支持他,心裏真是鬧心死了。他跑去找常英,常英和乙渾正在一起,也正在商議此事。常英沒去上朝,穿着家常的服飾便袍,乙渾則剛剛下朝來,朝服都還沒換。兩人立在廳中,神态嚴肅。

乙渾說:“擺明了就是沖着咱們來的,你沒見下朝時李惠那副嘴臉。他最近總攬朝務,各方培植親信,将咱們的人統統排擠了。中書省鬧這一出,不就是為了方便各司換血麽。這估計只是開頭,接下來還有大動靜。”

常英想不出法子,只是背着手聽他抱怨。馮琅過來了,兩人忙道:“你見着大家是什麽态度了嗎?”

馮琅說:“他們都支持李惠。”

然後三人一起犯愁了。

乙渾說:“要不你進宮去問問皇後,讓她試探試探皇上的意思?”

馮琅不高興了,脖子一縮:“我幹嘛要去,皇後不高興我過問這些事,你怎麽不去問問太後。”

乙渾說:“這叫什麽話,我一個外臣,哪能随時随地進宮去。”

馮琅說:“呵呵。”

乙渾指他:“你這人……”

常英說:“太後皇後恐怕也都不知情。”

乙渾說:“要我說,這都是因為皇後沒有誕下龍子。要是皇後能生有龍子,咱們何至于這樣掣肘。”

馮琅說:“要不讓人去試探試探陸麗?看他什麽态度?”

乙渾厭惡地說:“他能有個什麽态度,一萬年裝死不出聲的老東西,腳踩兩只船,哪頭大壓哪頭。朝廷裏都是這幫東西。”

常英匆匆無奈進了一趟宮,憂心忡忡向太後說道:“皇上這次恐怕真的要針對常家了。”

常英先前雖然罷了官,但那只是暫時而已,罷官并不妨礙他用自己的力量對朝政施加影響,因為朝中地方,上下很多位置,都有他的人。即便他不在其位也能在運籌帷幄,然而皇上此番調整,則會徹底挖掉他的根基,扶持起來的新朝局,常家則被排除在外了。

這招釜底抽薪,乃是君王□□慣用的伎倆。

太後最近本來就在為此事憂心,被常英一頓說,氣的腦仁疼。她立在殿中扶着額,打了兩個晃,險些栽倒。

她本以為得到太子,就可以保持住常家的地位,然而事實殘酷。她現在根本毫無辦法,天注定了,她只是一個保母。皇帝要用,随時可以用,要棄也随時可以棄。

常英還希望太後能拿出主意,結果看她這個樣子,生怕引得她發病,只好安慰一通,悻悻出宮去了。

馮琅入宮,想要求見皇後,皇後卻不見他。

宮人回話說:“娘娘身體抱恙,不便見人,請國舅爺先回去吧。”

馮琅不肯離開,懇求說:“我有要事要同娘娘相商,請一定向娘娘通傳一聲。”

話又傳回殿中,馮憑靠在榻上,頭痛地撫着額。她知道馮琅要說什麽,她不想聽,她不想摻和這件事。這是千難萬難才下的決心,然而常英進宮了,馮琅也來相逼。她按着額頭,思索了半天要怎麽回話,左右思索不出。

她低着頭,半晌,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從手掌下擡起來。腦子裏整理了一下措辭,她緩緩冷聲說道:“你們也只是皇上的臣子,雖仗着宮裏的親戚可以封爵做官,但這也只是皇上給你們的恩惠。不要以為有女眷在宮中得位就可以任性,皇上可以重用你們也可以不重用,為臣子者當守本分,哪怕是皇親國戚也不可逾矩。”

宮人聽這話聽的心驚膽戰,擔憂道:“那就這樣說嗎?”

馮憑道:“原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他。”

宮人戰戰兢兢領命去了。

宮人告以娘娘不見,并将原話轉告馮琅,馮琅聽了,低頭默了半晌,黑着臉,一生氣,甩了袖子轉身走了。

拓拔叡放下筆,訝道:“皇後真是這麽說的?”

“國舅都氣的出宮去了。”

拓拔叡聽到她這樣的話,心裏自然是無比欣慰的。需知這宮中朝中,凡是圍繞在皇帝身邊的人,無人不是為了一家私利争的頭破血流。都覺得自己和皇帝最親,都覺得自己家應該得到最多的權力和好處,常英,李惠,無人不是如此。抓住一點機會就要放肆地攬權,*都是無底的溝壑,你給他的越多,他越不知足,反過來還要怪你不公平怪你給的不夠。你給他的時候,他覺得理所應當,你想收回來的時候,他就跳起腳來,覺得你偷了他搶了他的。可笑,這天下都是朕的。

可惜,天下都是朕的,只是皇帝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皇帝這樣想,別人不這樣想,天下是天下人的,權力是誰有能力誰就去争,誰争到手就是誰的。大家都在做事,大家都在辛苦,奔奔走走,忙忙碌碌。皇帝高坐龍椅,沒有種過一粒谷,沒有流過一滴汗,卻享受着潑天的權力和富貴。總不能你撒泡尿說天下是你的大家就得承認天下是你的,一切都是皇帝陛下的恩賜吧。拓拔叡其實心裏明白這一點,沒有什麽生來應當,這就是個肉食者的世界。

你不正義,我也不正義,肉食者大家都不正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而他,既然身在其位,便只好盡力做一個好君王。

天下是朕的。

他需要人人都明白這一點,最好滲透到他們的血液裏去。他是君,他們是臣,天下屬于君王,一人王冠,除此皆是奴仆。這些一門心思與君争利,與民争利的人,應當摒除。

晚上,拓拔叡到了崇政殿,拉着馮憑的手說起這件事:“其實朕也不是專為針對常氏,只是軍事之弊,不得不除。”

她躺在榻上,烏發披散在肩,頭上只戴着一朵瑩潤的白茶花,臉蛋潔白柳眉彎彎,眼睛像被水洗的極幹淨的黑曜石發光,看起來別樣溫柔。拓拔叡把玩着她的手,撫摸着她皓腕上的墨綠翡翠手镯,玉石的光滑和肌膚的柔膩觸感混合在一起,格外有滋味。拓拔叡一邊撫摸,一邊跟她說着自己的想法。

馮憑目光注視着他,柔柔笑說:“我明白皇上的意思,可惜我是女兒身,只能呆在後宮,不能為官為臣,在朝事上替皇上分憂。我恨我太不中用了,否則我也能替皇上做事,而不是在這裏幹動動嘴了。”

拓拔叡捏着她柔弱無骨的手,嘆說:“女兒有女兒的好。我便喜歡你是女兒。”他笑了笑,擡了眼看她:“你不是女兒,咱們怎麽做夫妻,誰在長夜裏同我情情切切,恩愛纏綿,給我安慰?”

馮憑臉熱了熱,擡手摟着他肩膀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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