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9章 失火

她睡不着,腦子裏轟隆隆的,昏沉沉的,許多事情萦繞。她下了床,再度想去寺塔看看。韓林兒說:“娘娘喝醉了酒,還是不要去了,皇上今夜怕是不會回來了。”

馮憑說:“你陪我去看看吧。”

韓林兒無可奈何,只能跟着她一道去,順便拿了一件擋風的白色狐貍毛大氅子給她披上。

那夜裏正下着大雪,一片漆黑。檐外,幾盞風燈發出微微的紅光。燈盞被風吹的東搖西晃,仿佛随時都要被吹滅了。風卷着雪花在空中飛舞,在風燈的映照下呈現出晶瑩剔透的顏色。

韓林兒提着燈籠。好一陣大風迎面刮來,将燈籠都吹飛了,吹的人兩腳都站不穩,渾身瞬間都冰透了似也。她擡了手,用大氅的面子去擋風。韓林兒一只手攬着她肩膀将她護在懷裏,一只手也舉起自己身上的披風,擋在她面前。

馮憑在他的溫暖保護中失望地嘆了口氣:“怎麽這麽大的風。”

韓林兒說:“平城的天氣就是這樣的,一到這季節就是大風。剛就說這麽晚了夜黑,風又大,皇上肯定宿在那邊了。”

馮憑說:“這天氣真是惱人。”

熱酒見了風,酒意便頓醒了。站了一會了,風小了些,韓林兒便扶着她步下臺階,迎着雪往那寺塔的方向去。

一盞琉璃風燈在前面照亮,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她感覺身體笨重的像頭熊,然而腳下的步伐卻格外輕快,好像要飄起來。她身材并不嬌小,比大多女孩還要高些,但是對韓林兒來說還是纖細嬌弱的,可以用一只手緊緊攬住,兩個手牢牢圈着。

到了寺塔前了。

寺塔外圍,有禦林軍守衛。值夜的将領看到皇後,忙上來行禮,說:“娘娘是來找皇上的嗎?皇上今夜在塔中歇下了。”

馮憑說:“我來看看。”

她說看看,卻沒有要邁步入塔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遠遠盯着那寺塔的方向看。

那寺塔頂端的天空上,隐約可以看見幾點星星。真是奇怪,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這樣的雪夜竟然能看到星星。

她一時出了神。

将領要迎她,又不知如何迎,要送又不知如何送,只得陪着。

馮憑說:“你說皇上在這塔中幹什麽?呆了兩天了,只是盯着那佛像壁畫看,一個人什麽也不說。”

韓林兒說:“皇上興許是在懷念恭皇後吧。”

馮憑說:“恭皇後已經死了這麽久了,就算懷念,也不至于如此吧。你不覺得皇上這半年裏變了許多,自從太後和烏洛蘭延死了,他現在連我也不怎麽理了,總是愛一個人獨處。我想跟他說話他也不肯。”

韓林兒說:“皇上只是最近心情不好,過段日子興許就好了。”

馮憑說:“太後死了一年多了,蘭延死了也有半年了。就算再傷心、再懷念也不該這樣,我擔心皇上有別的心事。”

韓林兒表情有些凝重,不知如何接話。

馮憑說:“你說,皇上有什麽心事呢?”

她失落道:“他有心事,也不肯告訴我。”

韓林兒勸慰說:“娘娘還是不要多心了。皇上有什麽心事,如果娘娘都不曉得,那就更沒有人曉得了。人總有些不願意對旁人提及的心情,皇上不願意說,娘娘就由他去好了。”

馮憑說:“我知道他的心事,自然不會問的。可是我不知道他想什麽。皇上身體又不好,我擔心他時間久了又積郁成病。你看他這樣一天天的。”

韓林兒沒有回答,兩人便停止了對話,只是看着那風雪中的寺塔。

“娘娘進去嗎?”

馮憑沒答。

這天實在太冷,風實在太大了。她又生起了心思,說:“聽說江南的冬天很暖和,沒有大風,雪也是下的一片一片,輕輕柔柔的。我沒去過江南,不過前幾年陪皇上南巡到過洛陽,在黃河邊上。只是那時候是春天,也沒見過冬天是什麽樣的。”

韓林兒說:“娘娘還記得。”

馮憑說:“皇上喜歡洛陽。因為漢、魏、晉,三朝的都城,幾百年裏一直是中原正朔所在。皇上很是向往,當初經過洛陽故址,看到那宮殿城牆坍塌,衰草滿地,很是惋惜。”

她一邊說話,一邊看着那寺塔。那塔身某個角落微微發出紅光,顏色有點怪異。她也沒感覺出哪裏怪異,只是目光一直被吸引着。就在她不解時,忽然那紅光突然一下子爆裂出來,一道微微的亮光瞬間照耀出來。

距離太遠,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楚。若不仔細分辨,幾乎要以為那是挂在塔身上的一盞紅燈了。只是塔身上怎麽可能挂着燈呢,這麽老遠又怎麽可能看的那麽亮呢。她突然感覺到不對。

她問韓林兒:“那是什麽?”

韓林兒也正盯着那東西出神,心說這黑夜裏,什麽燈那麽亮……一時也回答不上她的問題。然而馮憑迅速地反應過來,一下子辨認出來了,大叫道:“失火了!那是火!”

韓林兒被她叫的靈魂一震,頓時也反應過來了。

馮憑聲音大叫道:“失火了!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麽吃的,失火了都沒有看到!”

那四下的守衛頓時慌亂起來,不知道火在何處。馮憑一邊罵,一邊提着裙急匆匆往寺塔去:“失火了!趕快讓人救火!”

韓林兒急忙跟在她身後,随着她一同往近處去。那守衛們擡眼到處看,也沒看到哪失火了,好不容易有個眼尖的看到那塔身上的紅光,大叫一聲:“失火了!”衆人很快就都看到了,一起大聲叫:“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

只是那麽幾十步,不到一百步的距離,然而等她走到塔下時,那火已經燒的到處都是了。只因是夜晚,那塔裏頭某處燒了起來,黑漆漆的,有濃煙也看不到。那起火點在高處,這大風和冷雪吹散過濾了大部分的煙味,地上的人沒太聞到,就算聞到了也都沒注意,還以為是這寺中的煙火,都沒警惕。直到外面看到火苗爆發出來,那裏面的火勢已經燒的熊熊的,不可遏止了。火苗一露頭,就被狂風高高的卷起,頓成呼嘯之勢。那塔又是年代久遠的木塔,一處起火,火苗到處刮,火星到處掉落,火激起風,風助着火,很快引得整個四面八方都熊熊燃燒起來。

所有人都看到火了。

那守衛的将領看她要往塔中去,急忙拉住她:“娘娘,裏面危險,不要進去了!”

馮憑甩脫他手,怒道:“皇上還在裏面!你們是怎麽做事的!皇上要出了一點意外,你們等着死吧!”不理那将領勸阻,大步匆匆往塔中奔去。

韓林兒看到危險,想攔她,然而知道皇上在裏面,不可能攔得住,只得跟着她一起往塔內去。

那塔底層還沒起火,然而已經感覺到非常炙熱。此時有僧侶從塔中紛紛逃出來,又有救火的人忙往裏面去,人東奔西走,嘈雜擾攘,到處都在喊救火救火。馮憑直上二層,又有僧人拉住她不許她上去,馮憑急問道:“皇上呢?皇上在哪?火燒這麽大了,皇上怎麽還沒有出來?”

那僧人又沒親見到皇上,哪裏能回答的上來,又趕着逃命,只是抓着她往外拖,要帶她出去:“皇上肯定有人安排的,娘娘還是先出塔去吧,這裏太危險了!一會火大了就跑不了了!”

馮憑怒道:“我問你皇上在哪,皇上現在還沒出來,你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僧人阻攔不得,她跟韓林兒已經上了二層,往三層去。那地上木板縫隙都在起火了,看得到火苗在蹿,韓林兒又驚又怕,又後悔穿着着一身衣裳,進來的時候也沒把身上弄濕,現在烤的皮膚都要燒起來。人都在往外跑,他想勸止住馮憑,又沒法勸,只得拽着她加快腳步。

她的裙角被火苗點起來,韓林兒看到了,驚叫道:“娘娘小心!”連忙用腳踩,使勁把那火給撲滅了。馮憑一邊走一邊叫道:“皇上!皇上!”

寺塔的背面,拓拔叡在身邊親近的護衛下,毫發無傷地從火塔中逃了出來。那塔中有應急的逃生通道,不用和那些僧侶守衛亂七八糟搶道,所以拓拔叡一路出來,只是嗆了點煙,袍子被蹭的有點髒污了。他逃出塔來,侍衛慌忙給他披上擋風的裘衣,又端來水給他飲水,并洗臉洗手。其餘人則因為護駕不力慌忙請罪,拓拔叡心驚動魄之餘,擺擺手說:“朕無事,還是先救火吧。”

将領謝了罪,朝衆侍衛高喊:“皇上說了,快救火,大家趕快都去幫忙救火!”

那守在正面的将領也趕過來,忙跪下請罪:“皇上安然無恙,臣可算放心了。臣等護駕來遲,還請皇上治罪。”

拓拔叡說:“朕無事,你們趕快都去救火吧。”

那将領得了拓拔叡平身,站起來才慌忙說:“皇上,皇後方才進塔中去尋皇上了,臣怎麽攔也攔不住。”

那将領說這話,心裏有點害怕。他方才也以為皇上在塔中,所以皇後執意要去找,他也不敢攔着。按理說這種危險時候,他應該身先士卒,陪着皇後一起去的,這才是臣子的樣兒,但是他只是個外面守衛的,又不是皇上親衛,職責不是那麽重大,看到火燒成那樣,自然也有點怕,不敢進去。他估摸着皇上一會就出來了,皇後肯定也會出來。

直到這會皇上出來,卻還沒見到皇後在,他才感到害怕,不得不禀報拓拔叡。

拓拔叡臉色驟變:“什麽?”

他怒罵道:“混賬東西,你怎麽讓皇後一個人進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