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對白
李益帶着傷回家,遭到了他阿兄李羨的一頓訓斥。
李羨已經知道了永安寺失火,李益拽着皇帝到火塔中救人的事,斥責弟弟道:“你怎麽能如此行事?你自己不怕死,皇上若出了意外,你想讓李家上下幾十口人都跟着你陪葬嗎!你可知你一言一行都是代表的李家,不是代表你李二一個人,你自己作死,可切莫連累家裏人。”
李益那時身上裹着傷,傷口正疼的厲害,面對兄長生氣的斥責,低着頭聽着,也無話可以答。
他知道李羨說的是對的,他一時沖動,給家人帶來危險。如果當時拓拔叡出丁點意外,他謀害皇帝的罪名是脫不了的了,李家上下全都得死。這是在将家人拖入火坑。
慧娴看他被數落的怪可憐的,勸李羨道:“你別說了,這不是沒事麽,皇上和娘娘現在都安然無恙,還說這些幹什麽。”一邊說一邊将他往外推:“身上還帶着傷呢,你就讓他休息吧。”
李羨被慧娴推着走,說:“我不說他,他下次還這樣幹。我自己天天安分守己,結果最後被他連累,那我冤不冤。”
慧娴說:“他這麽大的人,又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你多餘操心什麽。人沒事就成了。”
李羨說:“你就慣着他吧,早晚給你慣出事兒來。這小子,你別看他整天沒脾氣,從不來事,什麽話都好說的樣子。哪天他給你來起了事,別說我這個做哥哥的,他老子活過來都不見得能拉住他。我不天天給他敲敲警鐘,給他上上弦,哪天就遭下大禍了。”
慧娴說:“你快別說了,他又不是沒分寸,經過這次,他肯定曉得長記性了。”
李益聽着他二人的聲音消失在門口拐角處,心裏十分難受,李羨的話像重錘般,句句敲在他心上,敲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慧娴回來了,看到他情緒還在低落,坐在床邊,拍了他的肩膀安慰道:“他說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說話一慣是那個樣子。我曉得你是有分寸有把握的,不會胡來。只是你一向讓人放心的,這次真的讓家人擔心了。”
李益有些難受,聲音低啞道:“是我對不起,阿兄教訓的是。以後我會注意的。”
慧娴說:“也不怪阿兄多嘴。你這次做的的确太過了,幸好皇上無事,沒有追究你的罪過。你在朝中做事,需知道這其中的兇險,一個不慎,可能就招來大禍。你先前就鬧的丢了官,好不容易起複,又發生這種事。你知道家裏人有多擔心。”
慧娴句句肺腑之言,讓李益越發愧悔。
慧娴看到他神情,知道他是聽進去了。響鼓不用重捶,這種話,對他說一遍也就夠了,遂沒有再作多言。
她不斷地做噩夢。
她混混沌沌中,許多畫面在腦子裏飄飄蕩蕩。火,到處都是火,他望着那大火流淚,臉上是麻木的,心如死灰般的絕望、無助。
他的身影怎麽會那樣消瘦,表情怎麽會那樣悲哀呢?好像靈魂已經沒有了,血肉已經被抽走了。她感覺這夢很可怕,很不詳,下意識地在腦子裏驅趕着,可那畫面一直反反複複重現。
迷迷糊糊間,有滾燙的淚水灑落在臉上,一滴又一滴,灼的她肌膚隐隐疼痛。
她頭像巨石一樣沉。
想醒,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她知道是他,她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熟悉的熏香充斥在鼻端,是從他的胸口衣服和袖子上散發出來的。那氣息幽幽地不斷,一次一次将她從噩夢中拉出來。
記憶漸漸重組,她想起發生什麽事了。那寺塔失火了,她去找他,結果那火太大,她被濃煙熏的暈了過去。後來的事她迷迷糊糊知道,她被救出來了。
許多人沖進了塔裏。
她沒有死掉。
她睜開眼睛,看到拓拔叡的臉,好像飄浮在半空中的模糊影像,從另一個世界切過來。
她沉重地伸出手去觸摸,想知道是真是假。仿佛還很遠似的,手一摸卻摸到了,她觸碰到他柔軟的臉頰,那感覺一下子就鮮活具體了。是活的……
“……”
她要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啞的根本說不出話來,一動,喉嚨裏就撕裂般生疼。
拓拔叡看到她醒了,那淚意更加止不住,聲音哽咽道:“你差點死了。”
他語氣絕望,又帶着怨恨道:“你差點死了,你都不知道嗎?你怎麽這麽傻。”
馮憑注視着他淚眼,心裏說:我擔心你出事。
只是嗓子疼痛,說不出來。
拓拔叡卻像是知道她會怎麽回答似的,低聲泣道:“我身邊有那麽多人保護,我能出什麽事。”
馮憑心裏說:我以為是有人縱火要謀害皇上……
拓拔叡說:“朕沒事,沒有人謀害朕,沒人縱火,只是一場意外。”
馮憑心說:他能猜到她每一句話要說什麽。
她擡手給他拭淚,心中竟有些高興……他終于肯說話了。
從年前太後死了之後,拓拔叡的狀況就不太好,一直重病,悲郁。她怕他沉浸在抑郁中,越發傷害身體,每每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安慰起。同樣的話說的多了,就沒意思了,時間久了,兩人常常相對無言。他是那樣活潑愛說笑的人,突然變得沉默寡言,她感覺很難受。
後來烏洛蘭延死了,他的狀況更糟糕。搬回太華殿以後,他就再沒和她同床共枕過,時常不見人。他總是将自己一個人關在空殿中,一關就是一日,對着那佛像呆看,沉浸在那虛無缥缈的死亡描繪中。他吃的東西越來越少,身體日複一日消瘦,氣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她太害怕了。
她想,他的病是在心裏。她想解開他的心結,但他抑郁低沉,像蠶一樣緊緊将自己包在繭中,不肯同任何人說話。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拓拔叡道:“你是不是在心裏怨恨朕?”
馮憑目視着他眼淚,心裏酸澀地搖了搖頭。她努力了半天,終于克服了疼痛,發出了一點微弱的聲響:“我不恨皇上。”
拓拔叡埋頭在她肩膀上低泣:“朕差點救不了你。那火燒的那樣大,朕讓他們救你,他們救不了,朕想救你,也救不了。朕只能哭泣。是李益把朕拽進了火裏,才把你救出去。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懦弱,很無能,朕是你的丈夫,在你面臨危險的時刻,還不如一個普通的臣子勇敢……”
馮憑擡手,将他下半句話擋回口中。
拓拔叡意識到她這一動作,終究是淚流滿面起來,不再發一言。
他閉目流淚中,忽感她的手在輕輕拽他衣袖。他轉頭去看她臉,她臉色蒼白地沖他做了一個口型,說:“來。”
她在邀請他上床。
拓拔叡有些受寵若驚,馮憑不斷地拽他袖,說:“來。”
他努力眨了眨眼中的淚水。
馮憑手拉着他的手,讓他躺到身邊。
她伸開他手臂,将柔軟溫熱的身軀偎依到他懷中,一只手撫摸着他細膩光滑的脖頸。
她擡眼注視他眼睛,輕輕将手抹掉他眼淚:“皇上還記得咱們的約定嗎?”
拓拔叡緊緊抱着她,毫不猶豫地重複着那時許下的話:“不管将來是誰先死……都要在奈何橋上等着另一個,等到兩人一起了再去投胎,這樣下輩子就可以又在一起了。我要是先死了……”
他哽咽道:“我要是先死了,我就一邊在橋上等你,一邊賄賂閻王。讓他給點面子,下輩子也安排你我投生成一對夫妻。他要不答應,我就纏他,纏到他不耐煩了,他就答應我,下輩子不會把咱們分開了。”
馮憑臉色憔悴,眼睛裏卻黑曜石般熠熠有光。她心滿意足說:“皇上沒有忘記這句話,必定不會負我了。我不在意耳朵聽到什麽,也不在意眼睛裏看到什麽,我只相信我的心,我的心是不會騙我的。所以皇上不要給我講那些雞毛蒜皮的話了,聽了無聊的很。”
拓拔叡聽到她此言,又是感動,又是心酸,吻着她臉淚道:“即便沖進火海,又有什麽可怕。我這樣的身體,離死又有多遠呢?要是你死了,過不了幾日,我不過也随你而去了。要是這樣倒好了,咱們也算是死在一塊了,免得到了那一天,我舍不得你。”
馮憑說:“有我在,皇上不用害怕的。我會一直陪着皇上的。”
拓拔叡道:“活人怎麽可能陪着死人呢。陰陽兩隔,死即是永別了。朕越看到你滿面紅光身體健康,越感覺自己四肢衰朽,骨頭像枯木,五髒六腑像是填了棉絮,頭昏沉沉,走路無力,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來。朕越看到你健康,朕便越難受,胸中喘不過氣。朕一想到自己死了,你還會四肢健康,活的快快樂樂,朕就不想看到你了。朕甚至會讨厭你,讨厭你擁有健康而朕沒有,讨厭朕死了,你會悲傷一年半載,又重開心起來。朕現在已經感覺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皇上覺得身體不好,我也覺得自己身體不太好。皇上若活不長,想必我也是活不長的。皇上若死了,我一個人在這深宮裏,四面環敵,無依無靠,我又哪裏去快樂呢。皇上害怕,我比皇上更害怕。皇上痛苦,我只會比皇上更加痛苦。我不會快樂了。”
話畢,二頭相偎,無言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