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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心曲

韓林兒跪在殿門下, 不到片刻,馮憑又從殿內出來了,楊信跟在身後, 兩個青袍的宦官架着奄奄一息的人拖出來, 像扔破口袋似的扔在那雪地上。

他一眼認出是什麽,就閉上眼不去看。

馮憑身披着雪白狐裘, 齊肩的短發襯着鵝蛋般圓潤的面頰,頭上一朵小小白花, 讓她模樣看起來仿佛十三四歲的豆蔻少女。楊信笑盈盈站在她身側, 錦衣貂裘, 腰系玉帶,皮帽俨然,仿佛貴胄, 手中提着盞彩碧的琉璃風燈,神情愉悅,欣賞的目光看着眼前這一切。

好啊。

這景也是好景,這雪是好雪。

燈籠的光照着宮殿的一隅, 十來個宮人垂手侍立在側。馮憑面色凝肅,聲音冷冷道:“把她的衣服給我剝了。”

珍珠先是死屍一般,趴在地上不動, 及聽到這句,忽然掙紮起來。手腳并用地朝着馮憑所在的方向爬過來。

她直起上身,兩手抱着馮憑手臂猛力搖撼,臉色煞白, 惶懼不已,驚恐的眼淚急促地流下來:“娘娘!娘娘!你放過我吧。不要這樣對我。”

她哭道:“娘娘請給我留一點尊嚴吧。”

馮憑道:“你會求饒了?”

“你方才不是硬氣的很嗎?什麽只求速死。你既然不怕死,還巴巴地求我做什麽?”

“尊嚴?”馮憑目視她:“你的尊嚴比你的性命還重要嗎?”

珍珠哭說:“奴婢寧死不辱,娘娘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馮憑說:“說的好,看來你是個有骨氣的。你這麽有骨氣,我殺了你不是正好成全你了?這我可不開心啊。”

珍珠痛哭道:“看在我伺候娘娘一場的份上,求娘娘成全我一場。我自知有罪,愧對娘娘,早已經不指望能活着了。娘娘寬宏大量,何必跟我這個小人過不去呢?你只當是個臭蟲,輕輕捏死便罷了。”

馮憑道:“你們都死了,誰來陪我呢?我舍不得呢。你不用怕,我只是脫了你的衣服,給你檢查檢查身體,你不是自稱你是清白之身嗎?你不脫衣,怎麽證明你的清白?”

珍珠發瘋要去撞柱,被兩個宦官攔了下來。

她掙紮的像條游魚,拼命蹦掙,幾個宦官廢了大力都制服不得,她一直拼命試圖往柱子上撞,腳用力踢蹬。

馮憑偏不甘心,冷聲道:“叫幾個侍衛進來。”

楊信轉頭吩咐小太監去,從東華門叫幾個身強體壯的侍衛來。小太監飛奔地跑出去,不一會,叫進來七八個身材高大的侍衛。侍衛們得到命令,立刻齊擁而上,抱手的抱手,按腿的按腿,将人控制住了,三兩下就扯了衣襟扣,撕了衣裙。

兩團雪白豐盈的柔軟從衣襟中跳脫出來,那顏色又好像是一顆鮮紅的漿果。那豐盈上下晃動着,小腹腰肢扭動着,連帶着那隐秘處的黑色陰影。肢體扭轉成不可思議的形狀,好像很美,又好像很醜陋。

她感覺心跳在加快,血液在全身流動沸騰起來。她忽然感到了振奮和刺激,身體的某處仿佛有清泉流淌。

她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和她厭惡的那些人一樣,也是心思肮髒,龌龊下流的。好像頭一次了解自己了,認清自己了,她竟沒有慌亂,好像這就是理所當然的。

她恨珍珠?

也許恨,也許不恨。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在壓抑的厲害,痛苦的厲害。

她需要一場痛痛快快的發洩,她需要瘋狂一場,将她從這痛苦中釋放解救出來。

珍珠赤着身,腳上鞋子脫了,簪子甩落,烏黑油膩膩的頭發散了一身。她大聲疾呼皇後,一會痛哭,一會又破口大罵。她哭的什麽,罵的什麽,馮憑早已經聽不清了。她走上前,注視着那張狼狽又陌生的臉,頭發一縷縷粘連在面上。馮憑關切道:“你還沒有嘗過男人的滋味吧?真是可憐,為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守身如玉真不值得,浪費大好的青春呢。紅顏易老,好花易謝,年輕的身體不懂得享受,老了皮松肉馳,後悔便晚了。我這是同你講的真心話,肺腑之言吶。”

珍珠含淚怒罵道:“你是皇後,而今是太後,就算你恨我,你也應當顧惜你自己的臉面。大庭廣衆之下做這種事情,你不怕丢了你皇太後的臉嗎!”

馮憑柔聲道:“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我實在太恨,顧不得那許多了呢。現在讓我高興高興,其他的事明日再說吧。”

她看了那幾個侍衛,轉頭向珍珠問道:“你看他們哪一個更英俊?我挑一個給你做丈夫好不好?”

珍珠痛哭道:“你瘋了。”

馮憑道:“你看看你自己,赤身露體,披頭散發,是你更像瘋子還是我像瘋子?是你更像一點吧?我只是給你挑個丈夫,你何必深仇大恨一般?”

她指了珍珠,向衆侍衛說:“我準備給她挑個好夫婿,她既然自己不肯挑,那你們便挨個試試吧。”她轉向珍珠說:“你試着哪個最舒服,咱們就選哪個,好不好?這樣最公平合理。”

這詭異的,光怪陸離的一夜,終于拉開序幕了。

侍衛們都很莫名,這樣的夜晚,被召到這宮裏來,執行這種差使,怎麽都感覺怪異。幾個八尺男子漢,對着一個珍珠,畏畏縮縮的像一群呆鵝,全都東張西顧,互相推诿。楊信春風滿面地走上去,曲了膝蓋半蹲,将那紅彤彤的琉璃風燈往珍珠臉上一照。

那燈光照的她臉一半雪白,一半藏在陰影裏如同鬼魅。見她掙紮,楊信面帶笑容,将風燈遞給身後小宦官。好像是嫌她髒,無法下手似的,他頗斟酌了一下姿勢。左手拎了衣袖,最後,他伸出一只修長潔白的右手抓住了她頭頂油膩膩的頭發。

她像溺水的人拼命掙紮,楊信的手卻充滿力量,動作堅決而強勢,表情則是玩味和戲谑,極得意極有趣的。

雙腿壓制着她的腿,他緊抓着她頭發,使她的頭高高仰起,上身挺起,而後面帶笑容将另一只手輕輕搗入她身體裏。

只見她身體倏地一抖,嘴驟然張開,魚似的弓起了身,又很快重重的跌落下去,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一會兒,楊信抽出濕膩膩的手,将那液體抹到她臉上,笑問道:“滋味怎麽樣?”

那張臉還在驚悸震顫中,楊信心罵了一句,笑笑站起來。抓住旁邊一個侍衛,扯了其褲帶,褲裆裏摸了兩把,起反應了,往地上一搡,照着屁股拍了一拍,開玩笑似的,又伸腳踹了一腳,踹到珍珠身上,慢條斯理抓起一把地上的雪洗手,笑罵說:“一個個不中用的東西,還要我來親自動手。”

數丈之外,韓林兒以一個卑微至極的姿勢跪在地上,雙手附地,深深彎着腰,整個人匍匐的像一頭走獸。

額頭抵着冷冰冰的地面,身體貼在地上,唯有這個姿勢能減輕那令人眩暈的痛苦。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感覺自己在出汗,一會熱的頭昏腦漲,汗出如漿,一會又冷風吹來,四肢哆嗦直打寒噤。

手腳因為長時間的麻木已經無法動彈了。短短兩刻之內,他的臉下面積聚了一塊塊水濕的痕跡,頭痛使他不斷淌出生理性的淚水,鼻子裏清水和眼淚一起流不止。

一道光向他照過來,他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知道是她來了,忙做出恭迎的姿态。馮憑住了腳,看到他這幅小心翼翼樣子,仿佛還有哽咽吸氣聲。她聲音更冷漠了,斜目質問道:“你在哭?哭什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了嗎?”

韓林兒俯首忙道:“臣怎能哭,臣是受了風寒,涕淚止不住,讓娘娘笑話了。”

馮憑入了殿,兩個宦官又一左一右,挾着他入了殿。馮憑面無表情端坐在榻前,韓林兒抓緊機會,忍着四肢僵痛,匍匐在她腳下堪堪跪住了。

燭光下,她注視着他,雙目射出寒光:“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你說的出來,我就放過你,你說不出來,你就跟她一樣,你們一塊去死吧。”

他卻沒想到,有一天,他需要向她攀舊情來企求活命了。然而此時已經輪不到他再清高。

韓林兒悲痛哽咽道:“臣同娘娘相逢于微時,相交于冷宮陋室,臣陪伴娘娘十多年,兩度救過娘娘性命。如此耿耿情分,能換今日一條生路嗎?”

“耿耿情分?你的耿耿情分就是替人監視我,夥同旁人下毒謀害我?”

韓林兒道:“那娘娘要我怎麽做呢?我告訴娘娘,對娘娘又有什麽好處呢?他是皇上,娘娘的生死命運都要仰仗他的心情,他不願意娘娘有子,我告訴娘娘,娘娘就能一個人搗鼓出個龍子來嗎?我告訴娘娘,讓娘娘跟他離了心,撕破臉,娘娘還怎麽繼續坐在這位置上。還是娘娘打算知道後,繼續忍氣吞聲,給自己增添更多的痛苦。”

馮憑寒聲道:“你知道我最恨什麽嗎?”

“我最恨身體性命掌握在別人手裏。”

她站起身來,怒氣沖沖瞪着他:“你沒有資格替我拿主意。別說你只是個宦官,是個奴婢,就算是我的丈夫,我也絕不能容忍。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做主,就算是我決定不要孩子,也得是我自己的主意,而不是你們合起夥來給我下毒。你認識我這麽多年,難道我這一點都不懂嗎?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的身體做主,除非我自己。拓拔叡敢這樣做,我也不會原諒他,你只是一個宦官,你哪來的膽子越俎代庖?”

他明白她恨什麽,他怎麽會不明白她恨什麽呢?

她小心翼翼,努力攀爬,忍耐這麽多年,只為了能擺脫朝不保夕,命運如花逐水的痛苦。因為受夠了,受夠了奴役,受夠了性命被人支配的恐懼。

是他太愚蠢了。

以為這樣是對她好,卻忘了她是怎樣心性強盛。她渴望的是做雄鷹,盤旋天空,從不是做籠中的金絲鳥。就算得到再多寵愛,也不如自己長出翅膀有安全感。

“你這樣會權衡利弊,的确是個有智慧的。可我不需要你的智慧,智慧的人到處都是,可惜他們都有自己的算盤,不見得對我忠誠。而你,你在我身邊做事,我需要的只是你的忠誠。”

她冷笑道:“你知道楊信比你最大的優點在哪嗎?”

韓林兒道:“臣不知道。”

馮憑道:“他看起來不如你,行事張揚,手下放肆。剛一入宮,就為了取悅我得罪皇上,你以為他蠢嗎?但實際上他聰明得很,他怎會不曉得利弊,怎會不曉得做什麽事會得罪人呢?不過他目标明确。他知道我需要什麽,他知道怎樣才可以得到我的信任得到我的心。雖然中途受了不小的挫折,可是眼下不就苦盡甘來了嗎?他曉得,只要他對我忠誠,我是不會忘記他的,就算他惹出事,我也會想辦法替他兜着。只要我不倒,他總會有出頭之日,因為我永遠需要他這樣的人。”

韓林兒道:“那臣只能請娘娘恕臣無能了。臣有私心,有雜念,臣無法給娘娘當一條合格的狗。楊信确實比臣合适。”

馮憑目光寒冷地看着他:“你說什麽?”

韓林兒道:“我說什麽不重要,我只是宦官,娘娘不必關心我怎麽想。”

馮憑道:“你在威脅我。”

韓林兒道:“臣怎敢威脅太後。”

馮憑冷眼看他:“你的私心、雜念是什麽?”

韓林兒道:“娘娘痛苦,臣心裏也痛苦啊,娘娘何必要苦苦相逼呢?”

他說這句話時,眼淚卻當真下來了,眼睛通紅,男兒英俊面孔,寫滿悲傷,淚一直落:“臣心裏一直想着,娘娘孤單。臣也孤單,臣無牽無挂,這輩子也不指望娶妻生子,便一直留在娘娘身邊,也不圖別的,做個伴罷了。多的臣也給不了了,臣只這一副軀骸,只要娘娘不嫌棄,臣願意給娘娘做個肩膀依靠,難受的時候解解悶,娘娘把這身體當成是別人也無妨的。只是可惜,臣是殘缺不全之人,縱使心裏有想法,想保護娘娘,想有什麽念頭,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否則這輩子也不會如此無奈,毫無選擇了。這宮中有什麽意思呢,活着也看不到頭,餘生更沒指望。臣寧願遇上一個心愛的人,普普通通做一對夫妻相守罷了,可這想也是幹想。”

馮憑轉過身,哽咽道:“我從不曾嫌棄你。你知道,我心裏信任依賴你超過他。”

“可是你太讓我傷心了,你比他還要傷我的心。”

她彎着腰,背過身抹眼淚。

韓林兒跪上前,雙手伸出握着她雙手,頭埋在她雙腿間,聽她哭泣,自己也落淚。

她松開他手,摸了摸他放在自己膝蓋上那顆堅硬的頭顱,傷心地哭道:“你走吧,我對你狠不下心,我不殺你,也不罰你了。你愛去哪就去哪吧。你這個人啊,什麽都好,就是太可惜了。我這心裏總惋惜你,替你不值……好好的一個人,偏入了宮裏……”

韓林兒擡起頭,耿耿的目光仍注視着她:“我還想留在娘娘身邊,娘娘還肯信任我嗎?”

馮憑捧着他頭顱和他對視,也是淚眼朦胧:“我想信任你,可你還值得我信任嗎?”

韓林兒伸手摟住了她腰,頭埋在她胸前,輾轉滾動,嗅着她的芬芳。

馮憑含淚,撫摸着他腦袋笑道:“你也有今天了,真要讓我笑話了。”

韓林兒道:“咱們方認得時,娘娘還未成人,一轉眼就成這樣了。”

馮憑道:“未成人,一轉眼就長大了,一轉眼就嫁了人,一轉眼就死了丈夫守了寡。這才幾年呢,就轉了多少個眼了。我都覺得還沒回過神呢。”

韓林兒伸手撫摸她短短的頭發,先前早就看到了,只是不能問,此時才想起痛惜,愛憐地撫摸,出聲問道:“好好的頭發,怎麽絞成這樣了?”

馮憑別過臉不回答。韓林兒道:“都是我不在,沒有看着你,讓你一傷心生氣就把頭發絞了,像個尼姑似的。那麽長的頭發,得幾年才能長回去。”

馮憑道:“絞了便絞了吧,人已經死了,留着頭發又打扮給誰看呢。我再傷心再發瘋,他也聽不到看不到了。”

韓林兒心想,她心裏愛的,始終還是那個人。盡管那人傷害她,她心裏想的還是他死了,頭發也沒人看了,想的是傷心發瘋能被他看到知道。十年的陪伴終究也比不過夫妻的一場交歡。

韓林兒道:“娘娘節哀。”

馮憑道:“我怎麽節啊,我睜眼也是他,閉眼也是他。睡裏也是他,夢裏也是他。從今往後只有我一個了。”

韓林兒道:“臣會陪着娘娘的。”

馮憑面上苦笑,心裏知道,那是不一樣的。從今往後沒人能陪她了。拓拔叡是拓拔叡,別人是別人。這世上有些人能替代,唯獨愛人丈夫替代不了。一塊泥的一對娃娃,碎了一個,就少了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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