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
楊信聽見他兩個, 先前還像那麽回事,結果怒着怒着竟哭上了,還摟着和好了。楊信的心從期望到失望, 再到惡了個心, 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別提多膩味了。
他還以為馮氏是個狠人, 沒想到還是個小丫頭片子,這麽兒女情長, 被個太監逗一逗都給逗哭了。楊信一把年紀, 看到這種膩膩歪歪的場景, 真的是膩子起了一背,受不了了。
楊信是相當不爽,然而也不能表達什麽。太後娘娘自有心事, 他能怎麽辦?幹看呗。韓林兒麽,馮憑雖然抱着他痛哭,但以楊信一點俗人的淺薄之見,他想和馮憑回到之前的關系已不可能。
傷口好了, 疤還在,這種事,她是過不去的。
那一夜過去, 很快又是天明。
鵝毛般的大雪飄揚落下,落滿了宮殿前的臺階。楊信站在階前,聽小宦官說人死了,他有些驚訝:“什麽時候死的?”
??? ?小宦官說:“昨夜裏死的。”
?? ??楊信心裏不當回事, 說:“死了就死了吧。她既然自己曉得自覺,也免得娘娘為難了。把屍體送出宮去吧,娘娘不會再見她了。”
? ???楊信嘴上不關心,不過仍移步去看了一眼。這女人是摔碎了碗,拿瓷片割了脖子死的,血流了一地,場面觸目驚心。饒是楊信見多識廣,也都吓了一大跳,心說幸好沒讓太後瞧見,不然她那承受能力不好,後半輩子得吓出心病來。
折回到殿中,楊信向馮憑告知了此事。他留了個心眼,沒說人死了,只說打發出宮了。雖罪有應得,死也是自作的,但死在這時候,到底有點晦氣,總不好讓娘娘太過意不去的。保不定哪天她想起來心裏又悔了呢,人心麽,此一時彼一時,都說不準的。這宮女死法畢竟不好看,楊信便将這事給瞞了下來。
馮憑已經不再關心珍珠。
這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活,她洩憤也洩夠了。死,那就死吧。反正是死是活,她都不會再見了。她認為自己并不狠毒,相比珍珠對她做的事,她這點報複不算什麽。當初我因為流産命懸一線,恐懼萬分時,也沒人能救我。你承受不住,那就是你的事了。
拓拔叡的屍身已經發了喪,太華殿将要重新修整,迎接新君的入住。這兩日,馮憑便一直在殿中,清理拓拔叡的遺物。人死了,按照規矩,遺物要在發喪三日之後歸到一起全部焚燒。
好多他穿過的衣服,鞋襪,衣服最多,裝了幾十口大箱子。還有佩戴過的香囊,扳指兒,飾物,床上用的,鋪的蓋的。一件件物品,都還殘留着他的氣息,人卻已經不在了。他的寝殿,是他生活休息之處,也是他們夫妻常常歡樂共處的地方,而今卻人去殿空。此情此景,由不得人不心生悲涼。她挑了幾件他常穿的衣服留下,留了幾件配飾,其他的都準備燒掉了。
整理到一半時,她再次感覺到渾身疲憊,痛苦不堪,坐在榻上,手掌着臉垂淚。
桌上食物已經涼了,她卻沒有絲毫胃口,手撐着額頭,閉着眼睛發呆。楊信立在榻前,說起白天探知的事。
“朝中有人造太後的謠言。”
殿中安靜,宮人都被支出去了。馮憑有氣無力道:“是什麽事情?”
楊信試探地問說:“太後記得李益嗎?”
馮憑點點頭,表示記得:“他怎麽了?”
楊信鬥膽冒昧道:“娘娘和他……是不是曾有什麽暧昧或私情?”
馮憑說:“沒有。”
楊信說:“那肯定是有人故意捕風捉影。宮中民間多有議論,說娘娘和李益有私情,時常在宮中私會雲雲。這話先前從無人說,皇上駕崩之後,突然一夜之間冒了出來,傳的遍地都是,肯定是有人設計,刻意為之。娘娘,言禍大于虎,衆口铄金,這件事很危險啊。”
馮憑皺着眉。
李益,她幾乎都快忘了這人了。
先前或許有過一點好感,關系有些相熟,但絕無私相授受之事。也不知道被誰的火眼金睛瞧了出來,這時候拿出來胡說八道。
馮憑問道:“查出來是誰在傳謠嗎?”
她知道,這事肯定有人在背後策劃。必定是朝中的能人,普通人是沒這麽大膽量的。
楊信心中其實隐隐知道是誰,這人做事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和先前诋毀烏洛蘭延時如出一轍。楊信不敢明說,只道:“臣也不清楚,臣正在查探。”
馮憑說:“一定要查出真正的幕後主使。”
楊信說:“娘娘放心吧,臣正在着人追查,一定會查到謠言的源頭。”
馮憑若有所思道:“這人到底想做什麽?”
楊信道:“那人肯定是想要對付娘娘。”
“先帝剛剛駕崩,皇上年幼,缺乏威信,無力掌控朝局,朝中大臣諸王不定別有用心。眼下宮中唯一能主事的只有太後。朝臣們敬重太後,讓太後參決朝政,只因為太後是先帝皇後,得先帝的信任,也一度協助過先帝處理朝政事務。他們相信太後對先帝的忠貞,相信太後會處事公允,不會做偏頗不當的事情。娘娘要是毀了名聲,可就沒資格再在朝臣面前說話了,也無法再讓人信服。到那時,娘娘就離被廢不遠了。”
馮憑緩緩道:“李惠死了,有人便歸罪于我,懷疑我是別有用心,為了控制皇上所以殺死李惠。可笑,我若是想這樣做,我殺的就不僅是李惠一人,而是将他的黨羽全部誅殺。可有些人惡意诋毀我,偏偏總有蠢人去信。別有用心之徒,便将這當做攻擊我的口實。”
楊信神情凝重說:“娘娘得想個辦法,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則謠言也會變成真的。”
馮憑正在為此事愁悶時,外面宦官來報,說尚書侍郎李益在外求見。
真是說什麽就來什麽。馮憑本不預備見此人的,但心中挂着事,尚不知如何解決。馮憑心道他這時候來,八成也是聽說了此事,遂向宦官道:“請他入殿吧。”
李益站在殿外,等着殿內回話。這天的天氣很陰沉,天是灰蒙蒙的,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他的心情也和這天氣一樣蒙着陰翳。怕見到她,又怕她會不見她。
他的一生之中,從未有這樣忐忑的時刻,生平之中唯一一次,他對一場見面懷有如此複雜的心情。那殿前是漢白玉鋪就的石階,寬闊的禦道,道旁種植着兩列松柏。這季節樹還未發芽,唯獨松柏青翠。他的心一會緊張,一會又松弛。
小宦官出來,笑道:“太後請李大人入殿觐見。”
李益聽到這句,如逢大赦,道了聲謝,便随引入了殿。腳踏進宮殿時,他分明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缱绻柔軟,迷蒙又旖旎的氣息。那氣息沒有味道,沒有顏色,然而他能感覺到,那是某個人存在的氣息。不知為何,他好像有種預感,一腳踏入這愛河泥淖,從此半生,與這個人緊密糾纏,再脫不了幹系了。
馮憑坐在榻上。她穿着一身白。白衣白裙,烏髻上戴着一朵小小白花,顯得整個面容非常素淨,肌膚像柔細的白瓷。李益下跪行禮時,她低着頭,撫摸着膝蓋上的貓,露給他一個淺淺的額頭和嘴唇鼻梁的輪廓:“平身,賜座。”
李益往席上坐了,馮憑側臉對着他,沉思了一會,終于擡起頭。
她看到李益。
他穿着緋色官袍,人顯得非常白皙。真奇怪,他這樣性情溫順內斂的男人,卻是很醒目,很豔麗的長相。五官輪廓很深邃,眉毛深濃,嘴唇的顏色鮮豔。越是內斂的不動聲色,越是讓人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的長相上來。
他身材挺拔,肩膀寬厚,脊背端正挺直,卻有結實的細腰,渾身散發着沉穩成熟的魅力,那是她心底渴望的一種男性特質。馮憑總是避免見到這人,不是因為讨厭,而是怕自己受到誘惑。
馮憑道:“李大人是聽到了什麽謠言了嗎?這事情我也是剛剛知道。”
李益臉有些微微發熱,慚愧道:“此事責任在臣。”
馮憑道:“本沒有那樣的事情,只是閑人捕風捉影罷了。謠言非是你傳出的,怎能說責任在你。李大人無需往心裏去。”
李益低聲道:“臣明白。”
他問道:“此事娘娘可有應對之道嗎?”
馮憑道:“清者自清。無關的閑言碎語,站不住腳的,随它去吧,時間一長自然就過去了。難道李大人有什麽意見嗎?”
李益搖搖頭:“臣擔心娘娘,本來是想聽聽娘娘的打算。”
她心中縱有打算,卻也不會告訴他的。
她突然感到頭痛難受,道:“這殿中太悶了,能陪我四處走走嗎?”
李益應命。馮憑起了身,李益同兩名小宦官跟從着,往禦苑去。這時節禦苑中也無甚景,獨有一樹樹梅開。李益走在她身旁,稍稍落後半步,沿着那苑中小道靜靜走着。一時誰都無話說。
這是在做什麽呢?他也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麽?那謠言是謠言,也不是謠言,他心中明白。他知道她也是明白的。
既然如此,為何還不避嫌,還要這樣做呢?他在心中一遍遍追問自己,在做什麽,有何意義。李益啊李益,你同她走在這裏,你想得到什麽呢?你能得到什麽呢?沒有一個問題有答案。
李益陪她在苑中走了一圈,起風的時候陪她回了宮殿,夜色朦胧中告辭請出了。
熊熊烈火之中,這一切熟悉的,芬芳的過往,統統化為烏有了。大火燃燒形成濃煙,卷起一波又一波熱浪,吹動人衣袂,吹開她額前的細發,露出一張光潔的臉蛋來。皮膚被火烤成粉紅,白皙的脖子耳朵也仿佛在燒灼,兩彎秀淡的柳葉眉毛,黑色的雙眸濕潤迷離。
他死了。
真的死了,再沒有了。
她的心髒好像被一只巨大的鐵手緊緊攥住,用力揉,好像要揉碎。她感覺身體也好像輕飄飄的,要跟着那大火沖上天空。她的靈魂仿佛也要飄走了。
都要給我出難題呢。她心想,我若
随你一道死了,他們還敢說那樣的話诋毀我嗎?
一個個都是小人,以為憑幾句閑話就可以傷到我了嗎?以為用這樣的手段就可以動搖我在先帝身邊曾擁有的最親近,最重要的位置?只因為我不是拓拔泓的生母,又沒有子嗣,所以這就是你們懷疑我,攻擊我的借口是吧?她面上流淚,心中憤恨地想,如果我跟他同床共枕了十年,愛了他十年,如果我對他都算不得是真心,我都沒有資格在這宮中說話,代他行事,那你們一個個上蹿下跳的忠臣孝子,叔伯兄弟,你們又算得了是什麽東西?你們一個個跳梁小醜樣子,也有資格來質疑我嗎?你們有什麽質疑我和先帝感情不睦?睦不睦我都是他的發妻,都比你們要真心千倍萬倍。
文武大臣,列祖列宗,都在看着是吧?那你們便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看我對先帝的愛情是不是真,看看我的心是不是紅的滴血,看看我對他拓拔家的忠誠,夠不夠格做這個太後,夠不夠讓你們自慚形穢,全部閉嘴。
她向朝聖的僧侶,徑直走進那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頭發一瞬間被熱浪激的飛起來,整個人頓時卷進火中。
李益在不遠處,自始至終,注意着她的動作。見此情景,立刻沖上去拽她手:“太後!”
她身上衣服已着了火,不顧李益的攔阻,仍要往火裏沖,眼淚洶湧,痛聲哭泣道:“不要攔我,讓我随皇上一塊去吧,他在地下孤單啊。你們不願意去陪他,讓我去陪他吧。他怕孤單啊。”
“太後!”
“太後不可啊!”
侍衛們一擁而上,救援撲火,皇帝拓拔泓和衆臣工都吓得目瞪口呆,紛紛下跪求道:“太後不可。”面上都焦急的不行,心中則各懷心思。先帝死了,太後悲痛可以理解,但過了這麽多日,當着群臣這麽多人投火要***,明顯有種表演的意味了。然而看她痛苦悲傷,淚流絕望之色,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心痛難過的,卻又全然不似作僞。
李益拼命攔抱着她,沉痛道:“太後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皇上想一想,皇上還年幼,需要太後幫助,朝廷也需要太後支撐。太後萬不可自尋短見啊。”
馮憑哭道:“先帝去了,我的心也随他去了,就讓我去陪着他吧。”
“咱們十年夫妻,恩愛不渝。”她淚流滿面,肝腸寸斷道:“你說了,來日哪個先死,便要在奈何橋上等着另一個,下輩子好一塊投生,再做夫妻。你不用等太久,我這就來陪你了。”
她痛哭不已,李益跟着落淚,衆侍衛大臣也都跟着落淚,口中說着安慰勸阻的話。侍衛撲滅了她身上的火,太後長恸哭泣着,悲痛欲絕,支撐不住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