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休沐
次日。
習慣使然,天不亮我便已清醒。
這五年來我夜夜難安,常在午夜驚醒,醒來時渾身定然被冷汗濕透,仇恨如烈焰般灼燒在胸口,折磨得我再難入眠。
索性蹑手蹑腳地拿起刀出門,可剛下床卻被突如其來地捉住了左手腕。對上那雙陰沉的眼我便本能地發慌,知道他淺眠,因此動靜極輕,不想還是将他吵醒。
此時他狹長的鳳眸裏已滿是不悅,語氣卻慵懶:“你手腕有傷,莫再折騰了。”
我便道:“少主說的是。可這江湖誰不知道屬下是您的人,只怕出門在外丢了您的臉。”
他哂笑一聲,像笑我的理由胡編亂造,卻松開手,阖了雙目沒再理會。
我想他已是習慣,往日如論如何折騰,我總是準時醒來練刀。我已被他們父子壓榨大部分時間,若不早起,何來時間精進武藝?
見他不願理我,兀自閉目養神,似是毫不擔心我手裏的刀會突然取他性命。的确,我已被武林盟追殺,若連長生殿都呆不下去,這世間還有哪裏能容我?這麽想想忽然覺得嘲諷,當年我意氣風發時,恐怕怎麽也不會想到最後收留我的是卻是我的死對頭長生殿。
少主賞的傷藥雖好,我右腕卻仍舊疼痛,只能先練左手刀。
入長生殿後每次任務并非過往切磋,而是厮殺,贏則生,敗則死。若被砍去右臂時,左手不能立即出刀反擊便只有死路一條,因此左手刀亦是必備。
我尋了僻靜處,從天未亮直到晌午都在練刀。
教主給我三日休沐,教衆可在期間離教探望父母,或夫婦團聚,我既無父母,也無妻子,但難得休沐,我不願對着少主那陰晴不定的臉,于是吃過午膳後便與他請示離教走動。
他也懂得張弛有道,逼得太緊遲早發瘋,但只允我兩日,一刻都不許遲。
教主分明給我三日,到他手裏又扣一日,我心裏有怨,面上卻感恩戴德地謝少主開恩。
次日我清早便離教下山,去了多處地方确認無人跟蹤,輾轉回到那片藥林。
這藥林仍是繁花茂盛,藥香撲鼻,遠遠望去如粉白花海,美不勝收。
但沿某條清幽小徑行至最深處,拐了約莫七八個彎,通往更為偏僻的角落裏,卻有座不起眼的小小院落,院外圍有籬笆,原本養些雞狗,但都已廢棄,灰塵落滿桌椅和鐵籠,那木門已破舊得接近報廢,未敢用力推,只稍稍一碰便聽吱嘎聲響,塵粉簌簌落下。
然而那搖搖欲墜的木桌下,卻建有地下密室。
此地我從知曉教主的計劃時便已着手準備,迄今為止,參與的人應當都已不存于世了。
我打開通往地下密室的門,将關押在內的人連拖帶拽地從裏面拎出。再看那陽光,唇角慢慢揚起,笑容再度出現在我的臉上,雖然身上的傷未好全,甚至右手也未敢動彈,我卻覺得渾身上下每寸皮膚無比愉悅。
兜兜轉轉,遭受多番折磨,終于到手。
有了昙逝解藥,待教主一死,便可號令長生殿其他教衆,對我将是極大助力。也怪他老人家不得人心,長生殿教衆十個有九個都背後抱怨他的殘暴猜疑,只是這殘卷令我投鼠忌器,未敢輕易打草驚蛇。
我着看陳聖手,遭受幾日關押,密室雖有食物和水,也有床褥,但陰暗潮濕見不得光,看他面色青白的樣,想是也不好過。妻子仍關在密室,畢竟我這人心慈手軟,尤其是對着女人。
再看與他同關押的小兒子亦是精神萎靡,難得見着陽光反而有些不适應,眼角滲出淚水。享受自由的時間來之不易,我卻殘忍打斷,開門見山道:“陳大夫,咱們好久不見。不知你可有想通?昙逝解藥……”
我分明禮貌地問,可每次都被怒氣沖沖地打斷。
卻見他恨恨地瞪着我怒道:“你這妖人心腸歹毒,拿了解藥還不立即殺了老夫一家?!”
我奇道:“我歹毒?你為教主制毒的時候,怎沒想過這毒會害人?莫非妻兒的命是命,魔教妖人的命便不是命了?”
“你,你……”
我也懶得與他廢話,只拎起他的小兒子。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生得白淨乖巧,眼睛黝黑,不谙世事,讓人忍不住想摧毀這份天真。我便慢慢剝去他外衫,捏着他的小臉說道:“我沒甚耐心,你不肯說,我便将他剝光,當着你的面奸淫他,畢竟你兒子生得可愛,實在讓人難以抗拒。”
那少年狼崽般的眼裏閃過狠戾,竟死咬住我的手指,被我甩了一巴掌才松口,指尖血珠潺潺往外滾。然而他雖年輕強健,我卻是習武之人,沒翻騰兩下便被我按跪在地,撕去裏衣,露出裏面結實蜜色的肌膚,我修煉邪功的病态蒼白截然相反,見他掙紮,我無情而冷漠地說道:“掙紮啊,你越反抗我越興奮罷了。”
說罷還要繼續,卻聽陳聖手怒道:“住手!你這禽獸!我給你便是!”
何必呢?早配合不就好了。
我便放開少年,給他紙筆寫出藥方,又向他要了味無色無味的毒,才将少年與他重新關回地下室,讓他們全家團聚。
按理說我該殺他們滅口,可還未确認藥方真僞,便打算等些日子再看,若是假的,我定不會讓他好過。但若是真的,他們全家也必死無疑,這是長生殿找上他時便已注定的命運。
雖說我是魔教妖人,可向來心慈手軟,念在這孩子還小,我會想個不痛苦的死法。
我站在院中正想着,突然聽到熟悉的笑,聲如洪鐘,氣勢十足:“哈,小護法,做壞事又被我看到了吧?”
我沒想到有人,更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驚的手裏的刀咣當落地。
也無心去拾,驚恐交加地擡頭,果然正是那劍客,容貌英朗,白衣翩然,落花滿襟,正抱劍坐在樹上低頭含笑望着我,本是賞心悅目的畫面,我卻心慌意亂,不知被他聽去多少,開口竟磕磕絆絆的:“你,你……”
你莫非跟蹤我?
我知道自己此時臉色定不好看,他好像知曉我要問什麽,便對着我搖搖手中酒壺,笑道:“這藥林花開得繁盛,某恰巧在此喝酒罷了,不拾起你的刀嗎?”
此事若被傳到教主耳中我恐怕性命難保,我殺機驟起,動作快于思考,腳尖勾起那刀握于掌中,卻見他神态自若正是盼我出手,忽得意識到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思至此,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将刀丢到地上,低下頭投降,他被我的識時務逗得大笑,從樹上躍下,花瓣飄落在地,慢條斯理地在院裏的石凳坐下,玩味地看着我。
我仍疑心他故意跟蹤我,被這視線盯得極不自在,沉默地轉身想走,卻聽他笑道:“小護法,某還有個本事,便是飛劍取人首級,你可想試試?”
我頓覺後頸發冷,那劍分明還在鞘中,卻已感覺到絲絲涼意,生怕稍有不慎便人頭落地,只得轉身認命道:“敢問閣下大名?師承何門?”
他灑然笑道:“無門無派,劍寒清。”
說罷環視周圍,眸色更沉,那笑頗有些不懷好意:“某曾說過,再做壞事被我捉住可要好好懲罰,你不是喜歡把人關起來嗎?不如讓你也嘗嘗被關的滋味?”
我順着視線看到那廢棄許久的空蕩鐵籠,是原本人家關看門狗用的,高度不過膝蓋,長度也将将半身,只覺奇恥大辱,比令我跪千層臺階還要恥辱。但眼前敵強我弱,我只得警惕地後退,不得不搬出長生殿恐吓道:“英雄這是何必?您想要什麽都好說,在下畢竟是長生殿護法,辱我便是打我們教主的臉,他老人家定不會善罷甘休……”
卻聽锵得一聲,他将劍往桌上重重擱下,聲音沉鈍,敲在我心上,威脅地盯着我不悅道:“哪來那麽多廢話?我若開心,滔天魔頭也敢放,我若不快,天皇老子也敢殺!長生殿我還不放在眼裏!小護法,你休要惹我不快!”
那我的不快呢?誰來理我?
雖是這麽想,但見他眼中殺氣十足,脖子又有點涼。
此人非正非邪,油鹽不進,行事毫無目的,全憑心情,商量不成,恐吓更無用。我如被逼至絕境,與他對峙片刻還是敗下陣來,咬牙抑制着屈辱的心情走近那鐵籠,但臨碰到時仍掙紮着,懇求地望向他,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然而我越是屈辱,他眼底的笑便越發愉悅,仿佛極為享受欺辱我的過程,不容反抗地笑道:“聽話些,我便饒你,不聽話,我要你人頭落地!”
我已聽出那語氣中的狠勁,真怕了他了,只得伏下身屈辱地爬進那狗籠,因空間太過狹小只能跪趴在地,十指緊握着那鐵欄幾乎握斷,羞恥得渾身發顫,無顏擡頭,此時我的臉定也是通紅的。
我到底在做什麽?
不該是這樣的。
他卻沒理會我,無情地将籠門砰得關上,只聽咔得聲響,我瞥見他将鏽跡斑斑的鎖扣在籠門,我沒見到那鎖有鑰匙,也無心思考。因渾身動彈不得,他又輕易将我身上的布袋撈走,我更覺心如死灰,插翅難逃。
他這才蹲下身子,笑吟吟地望着我問道:“感覺如何?某難得有興致教魔教護法做人,你可喜歡?”誰要他教?我正欲開口頂撞,卻聽他沖我脅迫地咧嘴一笑,“想清楚再說話,別又惹得我不快。”
“……”
罷了,已經被羞辱至此了,何必徒增麻煩?
我阖目咬牙,幾乎是從口中擠出的聲音,被逼違心道:“喜歡,有勞英雄費心了。”
他忍不住又笑起來,輕拍着我的臉,發出令我羞恥萬分的聲音,滿意道:“既然喜歡,便多享受會,待我心情好了再放你。”
說完便将我獨自丢在此,飄然離去,我困在籠中,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身影如白光般消失在繁花中,羞憤交加,見他不在,才握拳恨恨地砸在地下泥土中,咬牙切齒地念着他的名字,恨不得殺他千次萬次。
“劍寒清!”
被陌生人肆意羞辱已令我崩潰,接下來才更難熬,我眼看着天色變暗,他卻始終沒有回來。那鐵籠是用來關狗的,人要進去都難,更何況活動,我也只能維持跪趴姿勢以膝蓋支撐身體重量,或稍挪動手肘。
随着時間流逝,四肢漸漸麻木失去知覺。
我由開始恨得入骨,到此時只盼他快些回來,只要肯放過我要我怎樣都好。
現在才明白上回的話誠不欺我,磕頭求饒只是最輕松的。
夜幕降臨,寒氣漫上,更顯衣衫單薄,又因一日未曾進食喝水,饑渴交加,好在沒喝水,不然怕是失禁都沒有人管。眼見星河滿天,耳旁只聞蟲鳴鳥叫,也有野獸吼叫,深林間漆黑滲人,閃着幽光,但我怕的卻從不是這些東西。只滿心想着他今夜是不會饒我了,已是如此處境,便合眼淺眠節省力氣。
當夜,我做夢了。
夢中的青城派依舊青山綿延,碧湖如鏡,白雲悠悠,我立于峰頂俯攬千萬山河。腰間佩劍名為相思,師父說是我娘留給我的。
我無父無母,由師父養長大。
銘越,意為銘記師恩,越過險阻。
我不要榮華富貴,也不愛功名利祿,我一招白雲劍法,能殺長生殿十餘長老,魔教恨我入骨,能救遇險少女,正道敬我為俠。我有時勝,也有時敗,但從不畏戰,必竭盡全力,若說有遺憾,便是不知相思為何物吧。
這時卻聽有人喚我:“師兄!”
我才想起,遺憾當是師妹不肯嫁人才對。
轉身便見位嬌憨可愛的少女如乳燕歸巢般向我撲來,險些摔倒,我忙出手扶住,她以為要跌倒,吓得臉色煞白,才剛站穩便扯着我的衣襟,着急問道:“師兄,我聽聞你昨夜放了那淫婦,還為她與長生殿少主約戰?這倒罷了,那妖婦不但不感恩,還反捅你一刀?快讓我看看傷在哪裏。”
面對連串的發問,我先捋了捋,才耐心答道:“嫣兒,這點小傷不礙事。我從不懼輸贏,能死在更強者掌下亦是幸事。那白界因被采花賊強暴,後被未婚夫退婚,受人唾罵,便發瘋墜入魔道,但并未傷害人命。她已答應我會釋放擄走的男子,我便與獨孤誠打賭,若他贏,便取我性命,若我贏,便放她離開長生殿重新開始,誰想她卻轉身捅我一刀。”
陸嫣杏目圓睜,怒道:“他們是一夥的,你被騙了!”
我笑道:“是啊,或許在他們眼中我才是逼娼為良的惡人,好在我反應快,那刀只刺傷手腕,否則可就沒命看你嫁人了。”
陸嫣才知如此驚險,叫道:“那你為何還要赴約?那妖人分明是故意惹你分心,更何況你手腕受傷,會丢命的。”
我聽小丫頭一會妖人一會妖婦的,也不知是誰教的,忍不住勸道:“咱們名門正派不可講污言穢語,人家有名有姓,女的叫白界,男的叫獨孤誠,難道面對魔教之人,便可不守承諾了嗎?何況……”
我說着,望向天邊擔憂地嘆道:“她那時只是個同你一般大的小姑娘啊,我于心不忍。嫣兒,若你出門在外被人欺負了,師兄也只求那人能手下留情,留你性命,別讓我和師父傷心。待你嫁人,師兄仍會保護你。”
師妹歪着腦袋想了許久,撅起嘴不悅道:“我不要,我要嫁給師兄這樣的蓋世英雄。”
我不悅地皺眉,想師妹若真嫁個我這模樣的男人,生個侄子也男生女相,從小受人欺負怎辦?但該嫁個怎樣的呢?我正想着,卻聽師弟們遠遠喊我,原是掌門新收了弟子要拉我去看,便結束這次對話。
橫豎我決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
剛行至山腳,便見來人身着冰藍袍服,長發束起,風姿卓絕,容貌俊雅,對我含笑施了一禮:“在下洛塵,見過師兄。”
真乃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恰春風和煦,陽光明媚,我被那耀眼的光晃得睜不開眼,一時失神,竟忘記如何應答。
多年後再回想這幕,才知那日分明是陰雲橫空,風雨欲來。
這便是我此生,揮之不去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