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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嫣兒

我從噩夢中驚醒,又是午夜。

冷汗被風一吹,更冷到發顫,身體僵硬麻木,想起那個夢黯然阖目,再難入眠。

嫣兒,師兄不是你的蓋世英雄。

師兄已什麽都讓給那人了,可仍保護不了你。

那洛塵是天縱奇才,武功進步神速,更有上天眷顧,屢遇奇事,旁人求之不得的秘籍在他手裏已不值錢,自成為武林盟主,兵器珍寶更是排着隊有人送上門。即便我修煉邪功,練一日便折兩日壽,獲三日內力,仍是拍馬不及。

而我現在,究竟在做什麽?

被一個瘋子……想到這,我再次恨恨地捶在地上,心裏暗罵那個瘟神,瘋子,掃把星,遇到他便沒好事。

正想着,卻聽萬籁俱靜的夜裏,陡然響起一聲飽含冷意的笑:“看來,這籠子還是呆得太舒服,沒享受夠吧?”

我慌張擡頭,他終于回來,正抱劍冷冷瞧着我,眼底的笑暗含不快,作勢要走。我先是驚喜,又驚恐,怕他真把我扔下不理,忙急急叫道:“莫,莫走!”

接着卻不知如何開口,見他好整以暇地立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笑着等我開口,想想便接着道:“劍大哥,您看……”

他皺了皺英氣的眉,笑着斥道:“少套近乎,這兒沒你大哥。”

我只好央道:“英雄,好漢,祖宗,您就饒了我吧,小人今日休沐,若不及時回去赴命教主定不會輕饒,咳咳……”

我接着還有長篇大論,望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因不曾飲水,勉強發聲喉嚨竟如撕裂般火辣地疼,疼得說不出話。

他見我狼狽可憐,眼裏笑意更深,似是因我的屈辱感到有趣,随手将皮質水囊丢到腳下。

這又是故意羞辱,但實在難以抵擋幹渴,不敢置疑,只得将手穿過鐵欄去拾,可這距離卻只能以指尖将将碰到,根本取不到,這無力的處境既狼狽又丢臉,我知曉自己現在定是羞恥得紅了臉。

他被我這凄慘又恥辱得模樣逗笑,方才的壓迫感一掃而空,大發慈悲地将那皮質水囊輕踢至我面前。

更多的羞恥感湧上,我低着頭覺得在他面前顏面丢盡,但喉嚨的幹渴卻勸我最好識時務些,也顧不得這是嗟來之水,只好屈辱地拿來便喝。我渴到巴不得一口氣将這水吞入肚中,但因跪姿行動受限,無法擡起仰起脖頸,只能艱難地以刁鑽的角度慢慢飲着,倒也避免嗆到浪費,待嗓子沒那麽痛才将水囊重新綁好擱在旁邊,沉默地垂下頭,不願再遭羞辱。

但在這狗籠內只能屈辱地維持跪姿,無論低頭還是阖眼都是掩耳盜鈴罷了。

他見我不說話也只是笑笑,拖來院內的竹制座椅,在我面前坐下,把玩着那瓶毒藥慢條斯理地笑道:“說吧,你想毒死誰?答得好便饒了你。”

這是在審我?

我當然是想毒死教主和少主了,難道我能正面殺他們嗎?但對着外人怎敢實說,若傳到教主耳中我還不是死路一條?我又是個怕死的人。

便誠摯答道:“是我們護法白界,教主打算另立副教主,小人便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她除去。”

這話說完後周遭更靜,蟲鳴聲,風聲,野獸叫聲,統統不見了般,靜得令人膽寒,他遲遲沒開口,這寂靜的氛圍竟讓我覺得有些恐懼,便悄悄擡頭,觑見他英朗的面容上仍是笑着,但這唇邊的笑卻怎麽看都有些血腥氣,比沙場對決時敵人的刀更令我心驚。

忽然,他猛地擡腳踢在困我的鐵籠上,發出啷當巨響,帶的整個籠子劇烈晃動,險些掀翻。

他抽出劍來,我惶恐地閉上雙眼不敢看他的表情,感到無盡害怕,知曉定是惹得他不快,下刻便要世界颠倒,人頭落地了,身子本能地縮緊,怕得發抖,卻聽他咬牙笑道:“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毒死誰?”

方才那眼我真以為必死,被這一哄一吓,只戰戰兢兢地瞅着那冷寒的劍,泛着森白的光,已徹底怕了他,怎敢再瞞?

立即答道:“教主獨孤堅!別,別殺我……”

話未說完便見劍鋒揮下,我已怕到頂點只能阖目等死,掉落進塵埃的卻是鎖住籠子的鏽鎖。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見我被吓得面無血色,眼神瑟縮,唇若膠粘,半個字也不敢多說,又驀地笑了:“吓壞了?知道害怕就少惹我生氣!”

說着歸劍入鞘,那壓迫着的恐怖殺氣稍稍散去,我也從驚吓中清醒,惶然地垂下頭,幾乎将頭埋進臂彎,驚魂未定地顫聲認錯。

“是,我不敢了……”

這江湖,更強者可任意處置弱者,哪有什麽正邪,善惡,有的只是成王敗寇,弱肉強食罷了。我被他欺辱,恐吓,還捉住把柄,若是有所求也好商量,可他既不為救人,也不為正義,只為羞辱我,戲弄我。

我又極為怕死,為保小命,能受任何屈辱折磨。如今處境真讓我驚慌無措,竟不敢開口求饒,怕哪句話說錯又要人頭不保。

正不知所措地害怕着,他卻把那毒藥扔還給了我,笑道:“怕什麽?想弑主篡位便去吧,欺負教主,可比欺負個護法有趣得多。”

我怔住,他究竟是何人,敢說如此狂妄的話?

他心情轉好,那駭人的氣息也不見,我漸漸恢複理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小巧的玉瓶,描摹它的形狀來掩飾緊張的心情,總不能一直僵着,便偷瞄着打開的籠門,低聲商量道:“多謝英雄,敢問可否放我出來了?”

他只是玩味地望着我不說話,我被他盯得心慌,被欺辱至此也不敢擅自亂動,只別開頭去避免更加丢人。我在這視線下煎熬許久,他才踢了踢籠門輕笑道:“這回便饒了你,你可服了?”

我艱難地挪動着從籠中緩慢退出,因四肢僵硬暫時無法站起,膝蓋隐隐刺痛,定然被是磨得出血,心裏雖氣,卻不敢惹他不悅,只好揉着手臂和膝蓋無奈地低聲道:“即便不關我,也是服的。”

此番折騰天已蒙蒙亮,見他似乎沒有話想說了,我稍稍活動至能站起便顫顫巍巍地支撐着起身,拾起刀和布包道聲告辭想離他遠些,卻聽他笑吟吟地問:“這便想走?小護法,你還有日休沐,若是犯錯太多某教訓你也很累。”

我心裏雖不服,但現今只聽到他聲音便汗毛倒立,怕他又想出什麽花樣羞辱玩弄我,只得咬牙握着刀,抿唇盡量平靜道:“英雄請放心,在下今日回教,并不打算再做壞事。”

若我說話能有用,倒是也好,但他怎會理我?硬要與我同道進城買酒,怕我再犯錯事勞煩到他,我心裏極不情願,卻不敢拒絕。

進城時天已大亮,我今日的确不打算做什麽,只是太餓想吃點東西罷了。但當我冷靜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竟并未理會被我關在密室的陳大夫,也沒過問昙逝之事。

看來的确并非正道之人,這倒讓我稍微放心下來。

正想着,便見街上有位身穿玄黃道袍的算命先生,舉着幡旗,上書:蔔命大師,邊行着口中呼着:“指點迷津,有緣者分文不取。”

這種坑蒙拐騙的假道士滿大街都是,曾經青城山下也有不少,打着不收錢的名號,談着談着便說你有一劫,想要化解卻要另行收費,已屢見不鮮,教訓不完。

要擦肩而過時他卻拉着我不放,說道:“這位公子,老夫見你紅鸾星動,近來當有喜事降臨,但若無喜事,便是血光之災,不如老夫為你算算喜事從何處尋,方能擋過這劫。”

我本不欲理會,但這話卻惹得我異常不快,沒見我愁容滿面,面色鐵青嗎?哪像是春風滿面,紅鸾星動?紅鸾沒見着,分明是遭遇煞星才是。

我心想,這神棍騙我倒好,若是騙走老人一生積蓄,豈不是害人性命?實在是無惡不作之徒,我雖為魔教護法,但向來充滿正義感,便打算殺這神棍為民除害,手按刀上冷冷道:“先生神機妙算,怎沒算到自己今日有血光之災?”

卻聽身後劍寒清威脅地輕咳一聲。我才想起我正被監視,雖說我問心無愧,胸懷坦蕩,但他定會認為我在做壞事,又要借機懲罰,實在不值當。

我便饒過這神棍性命。

思忖的片刻刀也未出鞘,那神棍渾然不知自己在鬼門關繞了一圈,仍在背後嚷道:“老夫今日定無災無難,但公子你向來時運不濟,一場小災便能要命,必要尋樁喜事,才可沖災!”

我煩不勝煩,這尊神在不敢動手,只好甩袖離開,耳不聽心不煩,卻聽身後劍寒清含笑問道:“先生既神機妙算,可否看看某的命格?”

我并未回頭,只遠遠聽到那神棍觀察他片刻,聲音顫抖而恭敬:“莫敢不從……”

剩下的因走遠沒聽到,也無心理會。

我一日未曾吃過東西,正餓得發慌,又怕他認為我想逃走加倍懲罰,便在路邊點了碗陽春面慢慢吃着。面湯香鮮,但我因餓得太久,才吃幾口便覺得倒胃口,只将湯喝光面卻沒吃多少,又咬了幾口荷包蛋,沒多久見他已被騙完錢在我對面坐下,葫蘆裏盛滿酒。

我不敢與他多說話,他也不理會我,仿佛只是互相拼桌的食客。他也不吃飯,只小口喝酒,百無聊賴地看看我,又看看街上過往行人,仿佛只是随意找件物什打發時間罷了。

已是午後,日頭高懸,驕陽如火。

此地距長生殿不算遠,待吃飽喝足我也打算安分回教,便起身對他拱手道:“這趟勞煩英雄了,在下這便回教赴命,咱們可否就此別過?”

他喝了些酒,心情不錯,即使對我沒做壞事有些失望也并未刁難。我也知已被盯上,以後定還會見面。

休沐最後一日便要有驚無險地安然度過,偏偏這時,鬧市中有匹失控的烈馬奔馳而來,将地上攤販擺的瓜果踏碎,濺起泥漿,沿路百姓四散而逃。我正站在街道中央,也不躲不閃,在那駿馬奔至面前時忽得拔刀,刀勢驟起,化作道狹長而白亮的光,高高躍起,自上而下将它暴劈至兩半。

片刻後,這馬屍身倒地,血流滿地,險些髒了鞋底。

我這才瞥到劍寒清手亦在按劍,忽然懊悔自己太沉不住氣,若他出手,說不定能将這馬脍作整齊數片,令衆人分食。又忐忑地抿唇思忖這是否算做壞事?想想覺得這是為民除害,不是壞事,即便挑毛病也頂多說我浪費馬肉。

緊接着便有家丁引着位嬌滴滴的妙齡少女尋來,小姑娘腰間佩劍,俠女打扮,梳着兩根精致小辮,嬌俏可愛,見我手握的窄刀還滴着血,又認出我來,便橫起柳眉,怒斥道:“魔教妖人,原來是你斬了本姑娘的馬!”

若別人敢對我如此說話,我定會教規處置。但這小姑娘我卻認得,便也不與她計較,反倒笑着打趣道:“原是何掌門家的小女兒,眨眼間也長成大姑娘了。你小時候被人擄走時哥哥還救過你,胸口至今還有道疤,你當時摟着脖子我哭着說要嫁我,可還記得?”

她漲紅了臉,怒道:“呸,誰稀罕你這不男不女,弑師背叛的妖人來救!”

我作出黯然神傷的模樣嘆氣道:“全天下都能罵我,可你父親分明對我感恩戴德,說要銜草結環報答,不想報答的方式竟是參與武林盟共同圍剿我。但我大人有大量,念在你與我師妹同樣年紀的份上,也沒與他計較……”

我陳述事實,她卻覺得我是故意調戲,羞憤交加地揚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劍寒清本喝得高興,見我們還在救來救去地喋喋不休,擾了他的興致,便不耐煩地道:“小姑娘,救也救了,如若不喜,某勸你尋棵樹吊死,這回可沒人來救!”

實在太粗暴了,這人竟絲毫不知憐香惜玉,如此羞辱人家小姑娘。這天劍派何掌門雖武功不濟,卻因樂善好施,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怎能輕易打人家臉?

更何況這丫頭的命是我救的,便不會随意取回。

看着這小姑娘我便忍不住想,若我的嫣兒還活着,也該這麽大了。我與師父從小縱着她,或許長大也會偶爾嬌蠻任性。我不願自己師妹犯錯時被人揪着不放,便也不會如此對別人家女兒。

原本我挨一巴掌便已了事,劍寒清非要出言招惹,小姑娘聽後越發羞怒,覺得我在找人羞辱她,喝道:“你這的妖人怎敢拿我與她相提并論?父親常說,你們青城派雖有洛哥哥那樣的大英雄,卻唯出了你們兩個不肖叛徒,你殺她父親,她竟還想劫獄救你,這樣不忠不孝的人才會被亂箭射死,屍骨無存!”

我本已打算收刀歸鞘,聽到最後八個字突然望向她,握刀的手微微發顫,只覺胸口劇痛,幾乎喘不上氣。我以為是昙逝再次發作,但以手撫着胸口才知原來是心痛。

當時我武功盡廢,被囚獄中,洛塵隐瞞此事,直到葉副盟主趾高氣揚地對我說起時還不敢相信,竟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我不知那日都有何人在場,也因參與的人數衆多,便将整個武林盟視作仇敵,不想這天劍派也參與其中,我舍命救他女兒,他卻害我師妹。

恨意如駭浪般湧上。武功權勢,名利財富,我什麽都能讓,生生死死,我亦不在乎,甚至那屈辱的條件,也都答應,只求那人放過嫣兒。

他卻未能信守承諾。

此時我的眼神應當有些吓人,竟從他們眼底看到了些許驚懼。然而已經太晚,甚至連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手中快刀便已取脖頸,她的頭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折斷,血霧噴濺,當場斷氣。

我阖目,周圍各式聲音響起,尖叫聲,叫罵聲,哭喊聲。

我卻如進入完全封閉的世界,周遭一切都化作尖銳笑聲掐住我的喉嚨,叫我呼吸不能。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笑我陸銘越,拼着性命地去救別人家女兒,可我自己的師妹,卻被亂箭射死,無人憐憫。

她唯一做錯的,只是成為了我的師妹。

她只是……想救我而已。

仔細聽來,這笑聲竟是出自我自己的口。

待我回過神,才看清發生了什麽,刀仍握在我滾燙熾熱的手中,溫熱的血卻濺在臉上,家丁則對我驚叫着你敢殺我們大小姐。

原來我殺人了。

我卻覺得痛快。他天劍派掌門之女是掌上明珠,磕着碰着便不成,難道我青城派小師妹,就活該倒在冰冷的泥地裏受人踐踏?我偏要看看,究竟誰比誰命賤?

但我仍記得身旁還有位煞神在。我雖殺人,卻不想死,只得壓抑着以最後理智放下刀,平靜得如臨疾風驟雨,道:“看來在下今日注定不能回教,您要如何,請便吧。”

他看那屍體,卻如看天邊一道浮雲,遠山一道風景般波瀾無驚,仰頭飲下一大口酒,笑道:“某今日沒心情,念你還有要事,這回便欠着吧!”

原來還能賒賬。

我便笑了,再出一刀,那家丁瞬間人頭落地,唇角彎起愉快的弧度:“多謝英雄,不知可否多欠幾回?在下今日須開個殺戒。”

說罷擦淨臉上的血,将女孩頭顱割下,與家丁的頭發結作一股,提着兩顆滴血的人頭慢慢行至天劍派門口,血流在路上,形成觸目驚心的長長血痕。

輕輕敲了敲天劍派大門。

将開門之人劈作兩半,舉步跨入,兩顆人頭擱于地上,才對滿面驚怒的門衆拱手笑道:“叨擾了,長生殿護法,在此請戰。”

我魔教中人更該守禮,不可叫正道君子瞧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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