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觀景
自少主給我珈藍殘卷後,已過去兩個月,我每夜都被他翻來覆去地占有,幾乎合為一體方肯罷休,我也極盡順從。
我本已放棄靠自己,打算弑主篡位,但這條路障礙太大,既有殘卷,我便暫消去此念頭苦練刀法。待刀法練成便是我尋仇之日,如若成功,我将殺他雪恨,然後結束這恥辱的一生。如若失敗,他也絕不會放過我,他已緝拿我五年,毫無放棄的征兆。
無論何種結局,都不會回來。
然而這殘卷非朝夕便能領悟,右腕的傷也延緩了報仇進度,時間卻不等人,教主的任務迫在眉睫。已看到希望我便越發小心翼翼,越發怕死,更需做好兩手打算。
昙逝解藥驗過後确認是真,便借情人蠱為由離教辦事尋機會滅口。兩名堂主按教主吩咐與我同行,無常門離長生殿稍有些距離,只能騎馬趕路。我與他們沒什麽可說的,一路無言。
幾日後清晨,行至巴陵郡郊外,沿山間小路緩緩行着,這條路可觀洞庭湖,我卻無心欣賞,滿心只思忖這情人蠱該如何到手。
正七月流火,天氣轉涼,所行處但聞風聲飒飒,鵲鳥驚起,卻見前方半山腰修葺着朱紅色八角石亭,飛檐高翹,背後是青山白雲,湖水浩蕩,不見邊際。
飛亭中斜坐着道白衣身影,正倚靠欄杆飲酒,長發束起,灑脫不羁,腳邊随意擱着精致寶劍,仿佛融入這湖光山色中,成一道風景。
我遠觀那身形便覺得有些熟悉,再看那劍瞬間回神,頓時感到心間發顫,連容貌都未看清,也不管是否認錯便勒馬調頭,打算離這尊神遠點。
然而為時已晚,他已注意到我。
揚聲笑道:“過來。”
只這一聲,我便知逃不掉了。
其他兩名堂主見我神色緊張,手按兵器,問此人何人,長生殿面前敢如此嚣張?
我暗自估摸雙方實力,他兩人與我不分伯仲,但即便我們三個人合力也不是劍寒清對手。我已被他打折手腕,兩個月未能用右手,若是再被打傷報仇更遙遙無期,更何況若惹惱了他,恐怕我們三人都不夠他殺的。
又想私下被他羞辱便罷了,若是他當着長生殿的面發起瘋來,傳到教主耳中,定會覺得我給他丢盡臉将我扔去喂狗。
思忖片刻便做了決定,面上卻仍平靜地道:“無妨,只是前來讨債罷了。你們先走,無常門碰頭,這葉翎陰狠毒辣,詭計多端,切莫打草驚蛇。”
我的借口太過敷衍,兩人雖面露懷疑,卻不敢置疑,道聲是先行離去。
我下馬拴好,行至亭中,他動也未動,甚至懶得碰那劍,只笑吟吟地打量着我。我見那視線不懷好意,也只好硬着頭皮拱手施禮道:“久違了,英雄有何吩咐?”
他見我如此識相,唇邊的笑越發愉悅,道:“你來的正好,是你還債的時候了。某正想觀訪岳陽樓,還缺個侍從。”
我正忙着報仇,要練刀法,要搶情人蠱,夜裏還要伺候主子,已恨不得将時間掰作兩半用,他竟還要我随他喝酒觀景,此地雖是巴陵外郊,但因太過偏遠,到岳陽樓賞景喝酒也須兩三日,奪取情人蠱的時間又再被壓縮。
我心中其實不願,但劍寒清此人卻是萬萬招惹不得的,便只好拱手道:“承蒙英雄擡愛,在下願執鞭随蹬,侍奉左右。”
他将手中酒壺輕輕擱下,烏黑的眼睛盯着我,唇邊笑意更深,道:“但願你待會仍會這麽想。”
說罷起身将劍挂于腰間,擒住我手腕,從我袋中抽出麻繩,将我雙手捆住。我憶起他關在籠中的經歷,害怕他又将我鎖進籠裏,緊張道:“英雄這是做什麽?咱們不是說……”
正說着,他卻突然拉緊手中繩索。我錯不及防,手腕被牽,險些摔倒在地,只得被他扯着,将繩索彼端栓于馬鞍,翻身上馬。我的馬雖不是寶馬良駒,卻也高大雄壯,毛發透亮。他又生得身姿挺拔,蜂腰猿背,端坐馬上,我須擡頭再仰起,才能望到他的下巴。
待明白現在處境,頓時覺得屈辱萬分,羞得脖頸都紅了。
這不是對待囚犯的方式嗎?
若叫人看到,我顏面何存?
我擡眸,眼睫抖動,欲開口置疑,想起上回還是沒敢招惹。他看到我這羞憤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彎下腰身輕拍着我的臉,笑着說道:“真乖,這回可沒籠子讓你享受,不過這個你也一定喜歡,對嗎?”
我早知他就是享受羞辱我的感覺,咬牙切齒地想,若不是沒帶毒藥,定在他酒裏下毒毒死他。但人在屋檐下,只能忍氣吞聲道:“是,多謝英雄。”
只聽他喝了聲駕,馬兒緩緩行着。我雙手被縛,只得任由他牽着向前,正是步行能跟上的速度,并未拖曳拉傷我,但我仍覺得屈辱。那麻繩雖能掙脫,卻不敢那麽做。
我将頭低至最低,盡量走快,讓那麻繩不繃緊不那麽羞恥狼狽。
才走幾步,便覺得顏面都丢盡。我好歹也是長生殿護法,各堂主教衆見面都須敬我三分,正道怕我罵我拿我無可奈何,卻被他三番四次地羞辱。
我忍不住擡頭偷瞄他神色,發現他竟視我如不存在,只好屈辱地埋頭跟着。
提心吊膽地行了小半日,每到拐角我便擔心遇到行人,生怕被人看到,認為我是被正道大俠捉住的小賊牽着游街,好在他牽着我很快便下山走入林間。
時間分外漫長,仿佛有半輩子那麽久,看頭頂才知已是晌午。
走了整上午,滴水未沾,眼見要走出那樹林,再向前便有行人來往了。我瞥到他唇邊笑容嵌得更深,心知這瘋子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他定會覺得這樣很有趣,又見他要牽我再向前,慌張地求道:“別,別再走了,會被人看到……”
他立即勒馬停下,垂眸玩味地看着我,我狼狽屈辱的模樣盡入他眼底,閃着愉悅的光,笑吟吟地問:“怎麽,不喜歡被我綁麽?”
我已羞恥得紅了臉,被逼違心道:“喜歡,只是可否等下回?”
他居高臨下地笑笑,如上回那樣将酒壺随手丢至我面前,我垂眸遮住眼裏的屈辱,咬唇跪地拾起,忍着羞恥,顫抖地将手臂舉至頭頂遞還給他,這才聽到他總算開恩道:“解開吧。”
我聞言忙不疊地起身将那麻繩從鞍上拆下,但因着急,腕間的繩索卻一時沒能掙開,他見狀憐愛地笑了,拔劍一揮,劍鋒将那團亂麻斬作兩半,齊齊落地。
我松了一口氣,心這才落回肚中,甩甩微紅的手腕,拉着缰繩牽馬沉默地朝城鎮方向走去,不敢與他多半句廢話。
行至巴陵郡周圍小鎮已是午後,都覺腹中饑餓。我心急趕路,平日啃些幹饅頭便能填飽肚子,速戰速決,路上也是這麽來的,但劍寒清卻不委屈自己,說要賞景便賞景,說要喝酒便喝酒。
我終日忙碌,忙着殺人,忙着被殺。他無事可做,大把時間用來浪費。
最終只好尋了家酒樓,坐在臨窗的位置觀賞洞庭湖,從這望去煙波浩淼,磅礴大氣,他邊喝着酒邊遙望遠方風景。
我并無閑情逸致,與其默然坐着便翻看殘卷,期盼能有所領悟,滿桌菜擺在面前也無心思吃。他見我如此掃興,便對我伸手道:“拿來,某幫你看看。”
我只知他劍法看看便會,不想刀法也有研究,此事他本就知曉,沒什麽好瞞的,便交給他看。他坐在我對面漫不經心地翻着,小口飲酒,待翻完又合上扔還給我,笑道:“此刀法的确剛猛兇悍,某看你生得也不壯碩,更适合輕靈的劍法,為何不練劍?”
我垂頭沉默片刻,長發遮住視線,手指在袖中捏得泛白,面上卻漠然道:“并非人人都如您有這般天賦。這江湖,為求一式劍招滅門,争搶的,不計其數。在下曾用的劍法乃源于仇家,便不屑再練。”
他揚眉,似是感到驚奇,促狹地笑道:“你這種人,竟也有不屑之事?”
他已見過我動辄滅門,欺淩少女,困父奸子,也見過我随身攜帶迷藥暗器,見血封喉,認為我毫無底線與骨氣。
他想的也沒錯,我聲名狼藉,打不過便下毒使暗器,能拿妻子威脅丈夫,也能拿子女威脅父母,又貪生怕死,能為活着能受任何羞辱。卻唯在對待仇人之事上,維持了最後的驕傲。
我咬牙強笑:“讓您失望了,在下偶爾也有些底線。”
他聽後彎起唇角只是笑,卻不多問。他似有無限心思玩樂,卻未将任何事記挂于心,對我笑着說道:“想練好刀法,只吃幹餅湯面可不行,須多喝些酒,過午後陪我泛舟,我便教教你。”
我蹙眉,隐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不是說去岳陽樓嗎?泛舟又要去哪?怎離目的地越來越遠?我疑心他故意拖我時間,可觀他神色卻坦蕩,也不好再問。
又看桌上除了酒肉,還有剛捕撈上的燒桂魚,河蝦,鋪在荷葉中的粉蒸雞,銀魚湯等。我欲望淡泊,也包括口舌之欲,吃飯只為活着,卻被他脅迫着多吃菜,魚肉滋味鮮美,口感軟嫩,我卻吃得艱難,如同受刑。
他又逼我喝酒,還笑着說這酒滋陰補腎,而我看起來便是腎氣不足的模樣。
我已很久不曾喝酒,喝醉後會讓我頭腦不清醒,忘記仇恨。但剛受一番修理不敢惹他不悅,只得勉強灌下幾杯,便覺頭重腳輕,意識昏沉,連怎麽走出酒樓的都不知道。只覺得飄飄然如置雲端,忽然落入水中掙紮求救,身旁有無數航船行過,卻無人對我伸出一雙手來。
不但如此,還打翻我唯一的浮木。
看着我沉入水底。
涼風一吹,我稍稍清醒,發現自己正在一只船上,靠着船艙,小舟正在湖上飄蕩。劍寒清背對着我,抱劍坐于船頭,烏發如墨,白衣勝雪,發帶飄動。
望着這背影我忽然想,若将他從這裏推下去,他雖能打,也不過水底亡魂罷了。正打算付諸行動,卻見他忽然回頭望着我,眸中有森寒冷意,緩緩挑起唇角,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殺意十足的笑。
“我不殺你,你倒想殺我?”
我竟覺得這瞬間有數萬道利劍從天而降,将我砍作數塊,片刻間便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千回萬回。我驚慌地坐起,船跟着劇烈搖晃,額頭布滿冷汗,耳旁只聽聞自己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