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葉翎
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一宿無夢。
次日我正喝粥時劍寒清回來了,晚上沒睡依舊神采奕奕,對我說他要去無常門見見盟主,令我在客棧呆着,不許亂跑。
我眼都不眨,平靜地道是。他見我過分老實,懷疑我打算趁他離開逃走。
我誠懇地道:“英雄,咱們都是江湖上混的,我這回逃了,您能饒了我嗎?我不會走,您放心吧。”
說罷無比真摯地看着他,但對上他仿佛洞穿心靈的視線時仍感到冷汗涔涔,對峙片刻,他便笑了:“也是,武道大會你總會去的。若是敢走,想想後果。”
我敗下陣來,默默別開視線不再吭聲。
他扔下這句威脅便走了,我确認他離開後便将毒針縛在手臂內側,收拾東西戴着鬥笠到郊外樹林與堂主碰頭。他們見我終于現身,忙拱手施禮道見過護法。
我點頭問:“現在情況如何?”
其中一個道:“武林盟來無常門的有近千人,咱們分堂因只能夜間趕路尚未趕到,恐怕難以強攻只宜智取。只是,洛盟主怎會如此興師動衆?”
我平靜斥責道:“有何大驚小怪?他是青城派掌門,我殺他師父,他當然要捉拿我。倒是你們,平時做什麽去了,長生殿混進不明不白的人都不知道?若此次失敗,先追究你們責任,教主的水牢可涼着呢!”
他們也畏懼教主,跪地直叫冤枉,不敢再問我與那人的恩怨。
我又交代些事才暫時分開,重新戴好鬥笠遮住臉,邊走邊想着,長生殿要的東西,派出這麽多人還沒到手才真是顏面盡失,再失敗恐怕教主真會将我處死,須盡快想法調虎離山。
可是,有何辦法能轉移洛塵的注意呢?
正想着,卻見街上對面行着一群人,看其他人緊身藍黑短打,當是無常門人,而最中間衆星捧月的是個身材嬌小的美豔少年,皮膚凝白,目若秋水,盈盈動人。
我不自覺地壓壓鬥笠。
是葉翎。
他自小愛慕洛塵,卻将我認作仇敵,不死不休,當年在獄中的時候便險些遭他殺害,九死一生。
但已走至面前若突然轉身反而會惹得懷疑,我便抿唇低頭扮作行人模樣匆匆走過。将要靠近時隐約聽到那行人中有人勸道:“阿翎,別氣了,洛盟主也是心急捉到那欺師滅祖的妖人,不是還有我陪你嗎?”
聽到他的名字,我強壓下殺氣,不動聲色繼續走着。他似乎嘟哝了句什麽,但擦肩的瞬間,我除了撲通心跳已聽不到任何聲音。
好歹有驚無險地走過,然錯身不過兩步,便聽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忽然止住,我便感到如毒蛇般冷飕飕的視線正盯着我,如芒刺在背。我身子僵住,已有不詳的預感,果然身後驀地響起葉翎的聲音。
“站住!轉過身來給本座瞧瞧。”
事已至此,怕是逃脫不掉了。
我便緩緩轉過身,于被他看到臉的瞬間,驟然将鬥笠挑至半空引走衆人視線,左手緊握窄刀對準他心窩,直接捅去!
早已壓抑不住的殺氣自街頭掃至街尾,來往行人尖叫逃竄。
他險險避開,看我如看殺父仇人,又如看洪水猛獸,恨聲道:“我就道他怎麽舍得來,又是為你這賤人!”
我不答話,舉刀再劈他面門。這人因體弱多病,武功不算高,先殺他再趁亂逃走是現今唯一生路。生死面前,誰理這風花雪月?
他卻冷笑,拔劍擋下這刀。
刀劍相撞,傳來熟悉的翁鳴,我心底一驚,這才看清他手裏的劍,和方才的劍招。鬥笠摔落在地,手中窄刀也險些落地,我顫聲問:“誰,是誰,給你的?”
他手裏拿的,是我的相思。
他使的劍招,是白雲劍法。
他揚起秀美的眉,神色得意,對我挑釁地笑:“當然是塵哥給我的,我想學什麽,他都會為我拿來,不然你以為是誰呢?”
他說完,長街上驟然風起,吹起我的衣袂,怒火在我胸中騰得燒起,我已很久沒如此憤怒了,怒到連手都在發抖。
搶走我的青城派,搶走我的名譽武功,搶走我的師父師妹,最後,竟還搶走我娘留給我的劍送人,他配拿我娘的劍嗎?
實在欺人太甚!
此時街上只剩無常門衆和我們,我本該逃跑,可手中窄刀卻脫離掌控般朝他頸前抹去,非要他性命才罷休。他飄飄然躲開,其他人便從兩側攻來,片刻間我手起刀落砍斷左邊人的喉骨,旋身斬下右邊人手臂,接着才對上葉翎手中相思。
我自見那劍便心神俱亂,手中刀竟被挑翻出去。
身邊有更多人迅速湧上,将我擒住,按跪下去。我手中沒刀,手臂被許多人按着,幾乎壓斷,卻執拗地不肯屈服。
我能跪教主,跪少主,甚至跪路人,卻絕不跪仇人。
眼見地上的混着泥的血污已将衣擺沾濕,忽然覺得眼前情景像極了五年前那場圍剿,只是那時的人更多,更加慘烈。怒意再次席卷而來,我驟然出手,化指為爪,兩指插入最近那人的雙目,将他兩眼生生挖出,慘叫聲抛入天際。
袖下毒針再出,被困間再殺三人。
我握着血淋淋的眼珠,在掌心碾碎,血肉迸濺在周圍人身上,厲聲喝道:“吾乃長生殿護法!今日誰敢動我,我滅他滿門!”
我出手狠辣,按住我的力度稍頓,似是被這亂濺的血肉震懾到。
葉翎見衆人不敢為難,更怒地擡手打在我臉上,将我的頭打偏過去,捏起我下巴冷笑道:“事到如今你這賤人還敢嚣張。本座今日便再廢去你武功,扒光你衣服,把你扔到街上,讓所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麽淫賤模樣,到時看他還會不會再惦記你。”
我死死瞪着他不吭聲,任何回答都是自取其辱。
恨意陡然瘋長,纏繞着我,若再次被廢,長生殿定是呆不下去,恐怕也沒機會東山再起。事已至此不如自盡,奈何橋上潑了孟婆湯,下個輪回,我仍來報仇!
但見眼前青光晃動,要被再次廢去武功了。
這一次,我沒有閉眼,而是執念地盯着,要把這仇恨深深刻入骨血,刻入靈魂,即便化作厲鬼也要還魂而來,向他們報複。
然臨刑片刻,沉靜的街上卻再度風起,狂沙迷了我的眼睛,只聽耳旁锵然聲響,那劍似是被挑開來。我眨了眨眼,想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睜開眼後最先看到的,是一道清白刺目的劍光,劍光中的身影仿佛從天而降,毫無征兆地落入我要最後牢記的眼底。
我這一生中,救過很多人,殺過很多人,保護過很多人,危難時候,卻從未有人對我伸出手來。
見到這幕,我竟以為是在做夢。
我怔怔看着面前的人,那白衣白得無暇,不染凡塵,比天地間任何顏色都要潔白。而我卻渾身血污,臉上是殷紅的掌印,刀被打落在地,衣袍被扯得歪斜,僅維持驕傲地站着便已用盡全力,但我仍努力挺直背,想掩飾自己的狼狽。
我已在他面前顏面全無,卻每次都更加丢臉。
他一言不發地看着我,雙目烏黑,映着我被打落塵埃中的狼狽模樣,但我卻覺得他眼裏的情緒不像往日的嘲弄。
靜默的對視間,他驀地擡手,用拇指輕輕抹去我眼尾因風沙滲出的淚。動作分外輕柔專注,像對待一件易碎品。
溫熱的指尖碰到我冰冷的臉,竟有些發燙。
那邊葉翎接下那劍,同樣被震得倒退數步,劍寒清對正道已是留情,并未如對待我這魔教妖人般直接打斷手腕。
他将手從我臉頰挪下,對葉翎語氣不善道:“小姑娘,咱們名門正派,對付魔教妖人怎能以多欺少?況且這妖人右手不能用刀,豈不是占人便宜?”
我心頭慣來壓着凝重的仇,又被多人圍攻想起那樁事,心情本是郁郁,聽到這聲小姑娘卻忍不住笑了。
這葉翎生得眉清目秀,又愛撒嬌,他偏說人家是姑娘,這不是故意羞辱嗎?
葉翎未受過如此羞辱,登即面露羞憤之色,怒喝道:“本座是武林盟副盟主,你敢管本座的事?”
這話平時雖有用,但卻恰是劍寒清最讨厭聽到的威脅之語。只見他果然不快,袖下風動,未看清動作,只聽骨節斷裂聲音,竟直接以劍鞘将葉翎右腕骨頭生生敲斷,眉頭都不皺一下。
連我都有些驚到。雖知他向來目中無人,但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卻絲毫不給武林盟顏面,不過長生殿的顏面他也沒給過。
打斷手後,他仍餘怒未消,盯着葉翎,薄唇輕碰,冷冷吐出兩個字。
“跪下。”
葉翎如白梨花般白膩的臉疼得冒汗,卻沒叫出聲,水潤的眸子大大睜着,迸出凄然恨意:“你敢打傷我,塵哥不會放過你……”
他生得秀美,武林盟衆人也向來寵着他,這副凄楚動人的模樣,若其他人見了定會心生憐惜,恨不能将他摟入懷中好生哄慰,若不是深受其害說不定我也會心軟。
但劍寒清此人從來不知憐香惜玉,不但無動于衷,甚至眼中寒意更甚,未等說完便面無表情地按住他肩,狠狠按跪下去,膝蓋落地時只聽撲通聲響,想是傷得也不輕。
劍寒清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仿佛跪在面前的不是副盟主,而是一只小狗小貓,這才冷冷道:“你既不肯跪,某便教你。”
周圍人從呆愣中先後回神,剛要上前制止,卻見他忽得拔劍指向葉翎,劍氣在他白嫩的脖頸劃出觸目驚心的血痕,喝道:“誰敢上前,我要他人頭落地!”
待其他人不敢再動,他才看向我,周身都是壓抑的怒意,語氣陰沉道過來。
我有些緊張,今日我誠懇保證不會出門,卻在出門打架時候被捉住,不知他會不會将我當場處置。但我先前已懷死志,連入閻王殿的話都想好,到現在仍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身體本能地聽命上前。
他看着我,沉聲怒道:“你會輸是因為我打傷你的手,現我已打斷他右手,也沒人敢攔,給我打回去!”
我呆呆地重複着這話,用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知為何卻旁若無人地低笑起來,笑到肩膀發抖,笑到險些流出淚來,才對着他拱手笑道:“您的吩咐,怎敢不從?”
我這魔教妖人向來嚣張,既有人幫我攔住看門狗,便當着衆人的面從容地将刀拾起,又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裳,取發帶将長發束起,再擦淨臉上血跡,這才緩緩走向葉翎,愉悅地看着他漂亮眼裏閃出驚怒交加的神情,笑容在臉上漸漸放大。
“葉副盟主,咱們再來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