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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師弟

劍寒清将周圍茶攤的座椅向前一拖,旁若無人地坐下,如看戲般漫不經心看着,但手中劍卻并未歸鞘。

葉翎身型嬌小,如小巧的黃莺,見我逼近,水潤秀氣的眸子劃過狼崽般的狠戾,忽得躍起刺向我。

我哂笑,因被太多人追殺,我這魔教妖人為活命左右刀法都練,尤其是被打斷右手後,我吃飯提筆都用左手,已極為熟練。而他雖年幼吃過不少苦,長大後卻備受寵愛,沒那被日日追殺的經歷,何須練左手?

因此輕易便挑翻他拼死反戈,打他如騎兵打步兵,如老爹打兒子。

快刀閃過,便将他右腳腳筋挑斷,這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但他也是個狠的,劇痛下竟也不喊不哭,只陰狠地瞪着我,眼中銜恨,如我瞪着他時那般,恨不能化作厲鬼報複。

周圍皆是無常門弟子,與他朝夕相處,因他生得太過豔美,喜愛他的并不少,便有人忍不住要出手制止,剛跨前一步,卻見劍寒清飛劍而出,那人首級撲通一聲,滾落在地,和着泥污滾了數圈才停,甚至臉上表情都沒來得及變。

劍回到他手中,身子卻動卻未動,方才輕描淡寫道:“繼續。”

說完,血才由那具軀幹的脖頸噴濺狂湧,如煙花般抛落灑下,濺在旁人身上。衆人皆被這恐怖畫面吓得膽寒,再不敢動,甚至退後數步,怕被認為想要出手。

見他們不敢上前,我便越發嚣張地将手中的人按跪在地,彎腰捏起他下巴俯視着他,欣賞他眼底的恨意,對他柔聲笑道:“看你的師兄弟,平日愛慕你,危難當頭哪個敢舍命救你?不過我卻得謝謝你,沒你葉副盟主,就沒有今日的我,不如你求求我,我便饒了你,否則要你武功全廢,筋脈盡斷而死。”

他也是個有骨氣的,別過頭不屑看我,道:“有本事殺了我!”

我百般惋惜地搖頭嘆氣,手起刀落挑斷他左腳腳筋,為他左右精巧的腳踝各裝扮上兩條嫣紅的血痕,我慢悠悠地握住他左臂,冰涼的刀鋒接着貼上他手腕內側,果然見他如藕節般白嫩的手臂細細顫抖。江湖中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死,而是成為一個廢人,此刻縱使再鐵齒也生出幾分懼意。

我便真摯勸道:“何必呢?廢去武功的滋味我最了解,不過打狗還要看主人,你若求饒,我便放了你,我何曾騙過人?”

他清淺的眸子望向我,觀我眼神無比真誠,卻仍維持着驕傲咬牙不語。

我刀鋒微動,鑽入皮肉之中,約有半寸,血珠自凹槽沁在雪白的內腕,只要再輕輕一挑便能剜斷,才終于聽他緊咬的牙縫間,勉強擠出細弱蚊蠅的輕叫。

“不要……”

我的刀果然沒有再動,笑着安靜地等他下文。

他不願求我,但更不願被廢武功,兩廂權衡,不知過去多久,幾乎将牙咬碎,不情不願地道:“求,你。”

說出這話,高昂的螓首如折斷般垂下,眼淚滴落入塵埃中,仿佛已受盡屈辱,楚楚可憐。可惜我冷酷無情,毫無憐憫之心,只嗤笑道:“副盟主,要求便好好求。”

既已開口,豈能半途而廢,或許也為拖延時間,他只好低頭咬牙道:“求你放過我。”

話音剛落,我手中的刀突然刺破他氣海,将全身武功盡數廢去,再起刀挑斷手筋,這串動作不過眨眼功夫。

我心情愉快地彎起唇角,蹲下身來,一下一下拍打着他沾着淚的蒼白臉頰笑道。

“還以為我生死一諾呢?”

驚愕出現在他無半分血色的臉上。

也是,我過去從不騙人,說出的話,哪怕死也要做到,誰能想到現在口蜜腹劍,滿口謊言?

還要多謝他們。沒有他們,便沒有我陸銘越今日。

見他筋脈俱斷,武功盡廢,已成廢人,羞辱也羞辱了,雖說當日所受屈辱未盡數償還,但總不能真大庭廣衆下剝他衣服,我還要臉的,便決定結束他性命便罷。

這麽想着手中刀已抹向他喉嚨,刀刃劃過空氣,如被烈焰灼燒般,這氣勁即便是塊廢鐵也能敲斷他喉骨,更何況它還被我磨得極為鋒利,但我下刀時卻只覺一陣清風吹過,風中攜着的,是他袖間被花瓣熏洗後留下的熟悉的香。

這個人給過我最溫暖的懷抱,也給過我最深的痛。

我們五年未見,他卻常常出現在我的噩夢中,有時,也是虛假的美夢。

他以兩指截住我的刀,輕輕卸去力道拂開,如過去那樣風姿翩然,溫文爾雅,即便面對魔教妖人仍溫和細語,對我說道:“适可而止吧,師兄。”

适可而止?當年我求他适可而止的時候,他聽過嗎?

我袖下握刀的手微微發抖,剛還有些恍惚,此時卻什麽也無法說出。我該用魔教妖人慣有的刻薄語氣嘲諷他僞君子,道貌岸然嗎?抑或是解釋當年之事,聲稱自己是冤枉的?

但那都有何意義?只是顯得自己更加可悲罷了。

還是不自量力地動手?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最終我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只挂着肆意的笑坦然地站着,當着衆人的面,不敢給長生殿丢臉。

洛塵先攙起葉翎,檢察他的傷勢,葉翎本還忍着,見到他卻眼淚直流,他便溫聲安慰保證定會想法為他治傷,哪怕治不好也會照顧他。我卻覺得,即便他還能站起來,也很難再習武了,怕是得照顧一輩子。

哄好葉翎,令人先将他帶去療傷待,他再看着地上的屍體,忍不住眉峰微蹙,慣來淡漠的臉上也泛上寒意,這才對我說道:“師兄,過去的事都是我的錯,你心裏有怨找我便是,何必拿旁人出氣?”

面對如此正氣凜然的質問,我竟完全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也不屑反駁。今日死了好些人,副盟主被我當衆羞辱,武林盟顏面盡失,如今只看劍寒清能不能罩得住我了,想到這我便悄悄瞄他。

他仍手擱在膝上,大馬金刀地坐着,見我瞅他,便不慌不忙地起身,反手将劍收入鞘中,他生得劍眉星目,豁然一笑,風神疏朗。

“洛盟主,刀劍無眼,你們這麽多人打他一個小小的護法,他不還手難道等死嗎?你的副盟主對我無禮,我便命他教訓一下,他不過照我吩咐行事,你找我便是,為難他做什麽?”

聽到這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分外無辜,簡直是出塵不染的淨水白蓮,甚至被勸出幾分委屈。

洛塵聲音微沉,道:“并非為難,此人是在下師兄,因故叛逃至長生殿。在下也并未令人殺他,只是希望他能重回師門,慰藉師尊在天之靈罷了。”

說着又看向我,溫和誠懇,似有無限耐心般諄諄勸道:“師兄,阿翎的确對不起你過,你也加倍償還了,別再計較了可好?跟我回去吧,師弟師妹們常惦記着你,只要你肯回頭,我們仍将你當親人看。”

他說話間,我便聽到周圍有人竊竊私語,說着我的過往。說我曾經也是個名滿天下的少俠,因嫉妒師弟才華以致心魔纏身,最終在聽聞師父打算将掌門之位傳給師弟時痛下殺手,篡改遺囑,東窗事發後殘殺衆人無數,最終被廢去武功,關入牢底。

此番言論我已聽到耳朵都長繭,激不起半分怒氣。

不想他眨眼間便給出後續:師兄叛逃後師弟繼承掌門之位,仍不計前嫌地原諒并感化師兄,然而師兄不知好歹,不但不領情還越發忌恨師弟。

我簡直百口莫辯。旁人不知,我怎會不知他的心思,我如今武功低微,被捉回去還不是任他狎玩?外人也只道是盟主管教犯錯的師兄,絕不會懷疑半分。

我無法開口辯駁,因為周圍人的嘲諷和輕蔑根本由不得我插嘴,他們想聽的不是真相,只是想聽曾經少俠倒入凡塵淪為階下囚的故事罷了。解釋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跳梁小醜,最終只得咬牙勉強笑道:“多謝盟主,然我惡貫滿盈,恐髒了你的眼,既然盟主不殺我,便告辭了。”

說罷便轉身想走,他卻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再次喚道:“師兄……”

我渾身僵住,寒意從腳底升起,那些不堪的記憶自腦海中盡數湧出。他長得貌若谪仙,我卻如遇蛇蠍,恐慌瞬間侵占了頭腦,心跳加快,呼吸變重,惶恐間什麽都忘了,只知曉他是要把我帶回青城派如過去那樣欺淩,腦中空白一片,只慌張地掙紮道:“放開我!”

這時,卻有人把将鐵铐般扣住我的手用力拉開,捉的人不肯放手,他的動作也不溫柔,差點把我手腕拽到脫臼才分開。

我措不及防地撞入他懷中,這才看清是劍寒清終于看不下去出手制止,怒斥道:“這是做什麽?身為正道當街和魔教妖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我慣來怕他,不願與他靠近,但這回緊貼着他的胸膛,被他的氣息所包圍,卻感到格外安心。至少此刻,只有這個人肯對我伸出援手。

只見洛塵神色微怔,溫文的面容卻似凝了層寒霜般,每個字都很艱難地念出:“此乃在下家事,請您莫要插手。”

“家事?”

劍寒清聞言大笑,唇邊英氣的笑有些嘲諷,說道:“你可不是他的親人。洛盟主,是你莫要欺人太甚才是。”

洛塵臉上早沒了笑意,盯着他沉默不語,眼中寒風凜冽,他總是沉穩溫和,我從未見他露出如此表情。

此時陰雲蔽日,天地昏暗,街上狂風飒飒,正是劍拔弩張的氣氛。

但對峙許久,誰也沒先動手。我那慣來顧全大局的師弟似乎有所顧忌,最終陰沉道:“只有這次,下回師兄必須跟我回家。”說罷便放我們離開。

我走出很遠後,仍能感到他落在我身上,那恨不能将我望穿的視線。

我終于對他的身份産生了好奇,劍寒清到底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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