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武道
次日醒來,我想起被種了情人蠱,心裏自是絕望,但我向來情緒恢複得快,未敢表露半分不恭,如往常般出門練刀。
輪回之意始終不能參悟,再次停滞不前。
待到午後再去請安,少主已恢複往常冷漠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并未再提那事,而是令我陪同他前往武道大會。
參加武道大會可見識天下武道,也可幫助領悟刀意,未嘗不是件好事。
可現今只要他起意,我體內的蠱蟲便會躁動不息,折磨得我欲火焚身。我本不願與他挨得太近,卻極為害怕他的手段,絲毫不敢猶豫地答應。
準備行李時,我将匕首、毒針、暗器等必備品打包整理,無意間掉出一只翠色玉瓶。我怔了片刻才想起是劍寒清所贈,說是能蛻皮祛疤的。
蛻皮祛疤?我心裏冷笑,走出房間,注視着由頭頂直至天邊都陰霾的天空,這風雨一波接一波,從未停過。
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怨氣,要沖破這天際,卻不知是對誰。擡手将那藥粉卷入狂風,混着飄灑的雨水,落入泥漿之中,銷毀殆盡。心中只覺得快意,如傷害自己時自虐般的快意。
若一個人連活着都覺得痛苦,又怎會在乎身上的疤痕?
這何不食肉糜的憐憫,誰稀罕?
備好東西,我便撐了紙傘轉去少主寝殿,此次同去的還有白界和幾名婢女手下。待離教下山,走出很遠後,我忽然回頭望向長生殿,卻見它正籠罩在大片濃雲之下,電光蜿蜒,雷鳴滾滾,被暴風雨肆虐着。
心想,這風雨似乎越來越大了。
這屆武道大會在錢塘縣舉行。彙聚天下英雄,是各江湖子弟成名的最快途徑,當年洛塵便是借此機會風采初綻,更被提名下任盟主。
大會分三日,臺上臺下之人皆可挑戰,最終守擂的人為冠軍,兵器不限。踏上擂臺則默認生死由天,但武道大會乃武林聖事,極少有人會傷及人命。
錢塘縣正陽光明媚,大會頭日,更是個天高雲淡的大好天氣。
擂臺由潔白的大理石修葺而成,有六尺之高,以便在遠處也能觀戰,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聖潔,不可玷污。
臺下人頭攢動,彙聚各路的江湖人士,而我在這熙攘人群中,最先找到的定然是定然是那抹幽韻雅致的藍衣身影,溫文沉穩,氣度從容。但在我眼中,他卻有着與世間衆生截然不同的色彩,是一種鮮紅的血的顏色,總能首先躍入我的眼中。
每當他出現時,我只能看到他,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任何事。
我所有痛苦和屈辱的源泉,洛塵。
迎面走去,距他越來越近,我能聽到胸腔激蕩不止的心跳聲,連手都在顫抖。尊貴的盟主卻也将視線投在卑微的我身上,眼裏似有愛恨交織,我亦恨意翻湧。
距離不及兩步時,隐約感到少主腳步稍稍停頓,我已懵懵怔怔,恨痛交加,聽不太清他說了什麽,只聽到洛塵的聲音。
“你做得太絕了。”
我不知他指的是哪件事,是我把葉翎賣到勾欄受人奸淫,葉翎于他,便如師妹于我,據說找到時人已精神崩潰,瘋瘋癫癫。還是指我屠了無常門拂了他面子。亦或是我囚禁陳聖手,讓他撲了空。
卻聽少主慣來的冷漠無情的聲音,道:“有你做得絕嗎?”
洛塵沒再說話,我見他面容隐怒。然而擦身而過時,不知是不是錯覺,我餘光卻瞥見他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如他發瘋時那般,充斥着惡意,與勢在必得的笑。
我疑心看錯了,再次看他,卻見那令人心悸的惡意笑容已經消失,若不是我觀察他仔細,也未必能捕捉到。
待少主坐定,我仍在思忖他莫不是想搞什麽陰謀算計,回憶近來武林盟可有何大事,視線随意找了個方向放空。正專注想着,卻無意間掃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依靠在樹下,白衣俊朗,疏狂灑脫,眼若流星,正含笑看着我,我如遇晴天霹靂般僵住,頓時心慌意亂。
這才想起他似乎的确說過會來,被我全然忘了。
視線相撞,他對我笑笑,我正要拱手示意,這時卻見少主視線冷飕飕地瞥來,忙別開眼假裝沒看到。冷汗卻自額頭冒出,兩人我都惹不起,後背的傷還未好全,怎敢再惹少主不悅?卻更怕那瘟神覺得我故意不理睬,當衆提起先前的事,若少主知道我在外丢他的臉,後果更難承擔。
好在劍寒清給我留了些顏面,并未說什麽。我再悄悄看他時,卻見他正望着對面,面色凝重。我沿那視線看去,便見熙攘人群中正不知引發什麽驚動,竟自然分成兩列,先走出的是開道精兵,為首的侍衛高聲喝着:
“太子駕到——”
精兵後便有宮人清掃路面,卷紅毯,灑淨水,鋪花瓣,再之後才擡出一頂鑲金嵌玉、華貴非凡的八擡大轎。
轎中人的容貌隐在彩玉串起的根根絲繩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是位身穿青色袍服的青年,身型修挺,手持玉骨折扇,唇邊挂着的纨绔的笑,僅觑到的禦影便風流灑脫。
當今天下海清河晏,已久無戰事,但江湖人士大多憎惡朝廷的專斷蠻橫。
據說二十多年前,朝廷曾出動最精銳的騎兵緝拿當時盟主,并處死示衆,卻未給出任何解釋,引發軒然大波。
而如今長生殿,武林盟都擁有過萬人數,已算一方勢力,再非朝廷能輕易撼動的,想必太子此行當是示好。
待各方坐定後,武道大會終于開始。
先上臺的使得驚雷刀法,刀身三尺有餘,刀背厚重,揮動劈落,如驚雷陣陣。挑戰的卻生得俊俏,貌比桃花,用的邪兵桃花劍,劍身泛着邪肆幻光,拔劍時如有漫天花雨,動若游龍。
驚雷刀剛猛有力,攻得淩厲。
桃花劍柔美靈巧,防得巧妙。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便見桃花劍幻光晃動,使刀的迷花了眼,那劍直指喉嚨,勝負已分。
頭日上場的通常是來漲見識,并無意奪魁的,未想首戰便如此精彩,真是大大出預料。
接着卻見桃花美人連敗十人,正勢不可擋,便有位俊秀孤傲,氣質清冷的白衣少年躍至擂臺之上,對他執劍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冽。
“青城派陸星臨,請賜教。”
各自行禮後,手中劍起,正是我教他的白雲劍法,劍法輕靈飄逸。
他是天生劍心,乃習劍奇才,小小年紀劍術已勝我當年,想必再過十年劍術可與劍寒清比高,又生性剛正憨直,不同我百般算計,是能勘破武道之人。
面對桃花美人眼都不挪,更心性堅定,絲毫不受幻光影響,幾招便将桃花劍挑翻,贏得幹淨漂亮。
方才那桃花劍已足夠亮眼,這少年不過十六歲便展露如此天資,相信在座諸位已無人不對他産生興趣。
但我自見這小子出現時便已有不好的預感,果然接着他便在衆人“後生可畏”的連連驚嘆聲中,朝向臺下的我,淡然的眉眼中迸出深惡痛絕的恨意,全然不見了孤冷清高,發出請戰。
“請長生殿護法與我一戰!”
于是全場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知道,青城派的愛恨情仇又要被再度被提起了。
這陸星臨是我最小的師弟,還在襁褓中時便被丢在山腳,由我撿到帶入師門。他恪守門規,性格剛正,我則自由散漫,最厭惡被管束,性格截然不同。他雖不是我最疼愛的師弟,卻是我懂事後親手帶大的。
當年事發時他十歲多點,後來我雖解釋,他卻認定我就是弑師背叛的孽徒,還說定要殺我雪恥。
我給青城派丢了臉,師弟師妹中罵我的人不少,他卻算是最恨我的。如今他當衆向我請戰,我便先看向少主等候吩咐,他見我這卑躬屈膝的模樣,看我的眼神越發冷冽憎惡,別過視線,似乎多看一眼都嫌髒了眼,嫌惡道:“魔教妖人。”
少主卻不看他,只望着我淡然道:“既是護法私事,便由你親自處理,若是給長生殿丢臉,本少爺今晚定不饒你。”
我低頭拱手平靜道:“屬下遵命。”
便握緊手中刀,足尖點地,飛身躍至六尺高臺之上,未有他習慣的那樣先禮後兵,未等各自亮出兵器,便已躍起,自上而下将刀對着他面門劈下。
他拔劍遲了片刻,無聲無息地後撤半步。他每招每式都在我心裏,我早于半空改換招式,刺他左胸,他不躲不閃,擡劍擋下這刀,刀劍相交時,他像只小狼狗般瞪着我,身上戰意陡然猛增。
那劍對着我便刺,無半點情分,我連接他十劍,退了十步,恍然發現已至擂臺邊緣,卻見下劍裹着殺機,對我左胸刺來。
我頓時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麽?以為他會突然開竅相信我嗎?既然在他心中我已是魔教妖人,不如做點壞人該做的事吧。
這麽想着再次擡起手中刀,它已如同我右手般存在,刀鋒直鑽向他的胸口,刀勢太強,即使他出劍抵擋也被我震退數步,剛剛站定那刀卻已抵在他脖頸。
他不服氣,眼睛血紅地瞪我怒道:“你殺了師父,背叛師門!”
我壓低聲音道:“我沒有。”
他大怒:“還敢狡辯!證據确鑿,人贓并獲,不是你又是誰?”
雙目充血,如過去那般完全不聽我解釋,小炮竹般,提就發火,要吃了我似的。我氣得胸口發疼,又憶起當年那百口莫辯的憋屈感,心底升起一股暴虐之氣,它由先前的怨氣所化,再不發洩出來便只能藉傷害自己來消磨。
我也不理他服是不服,擡起刀鞘敲斷他右手腕骨。确保他無法再出劍時,才收起內力,放心地、狠狠地擡腳踹在他胸口。他從小懂事,沒挨過打,錯不及防被我踹得摔滾出去,跌伏在地,白衣瞬間被塵埃染髒,方才的清冷傲氣蕩然無存。
我仍不解氣,掐着他的脖頸将他提起,冷笑道:“是我殺的又怎樣?憑你這點本事也想報仇?”
他滿面憤然欲要開口頂嘴,被我無情地扇了一巴掌堵回去,再踹倒在地,見他還想頂嘴便接着揍。
生活已如此艱難。我鬥不過洛塵,打不過劍寒清,惹不起少主,還能讓這小崽子反了天?
雖說我單方面揍他,但他不肯認輸,便是勝負未分,擂臺對戰無人能插手。小兔崽子被我打得狼狽跌倒在地,發簪打掉,長發散落,白淨的臉上紅痕與灰黑交錯相間,有些可憐,但就是不肯服軟。見我逼近,以為我還想打他,卻不躲不閃,梗着脖子逞強地瞪我任由我揍,黝黑無邪的眼裏卻泛起霧氣。
我本想打斷他幾根肋骨,親手教他人世的險惡,魔教妖人的可怕。可看他現在模樣,我卻不由想起他小時候與人打架,打不過也要上,輸了便把自己關在房裏抱着枕頭偷偷流淚,逞強又好勝。
我面無表情地對他伸出手來,他瞥了瞥嘴,不服地別過頭去不理我,強忍着眼淚不掉下來。我偏就以大欺小,恃強淩弱,強行把他拖起,在他耳畔壓低聲音恐吓道:“知道我是魔教妖人就莫與我扯上關系,有這功夫不如好好練劍,下回我定取你性命!”
說完退後兩步抱拳拱手,平靜道:“貴派武學,博大精深,在下甘拜下風。”
說罷拂袖下臺,只留他自己孤零零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