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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柳

此時天色漸晚,暮色西沉,秋風卷起落葉,街上路人行色匆匆。

我走入對面酒樓,買上兩壺女兒紅,心中正思忖着輪回之意,卻聽身後食客中有人說道:霍兄,前些日子你看中了木匠家的女兒,是如何娶回家作了小妾?

那姓霍的便洋洋得意道:我令他給我打磨櫃子,以督工為名,連去她家幾日,她不敢怠慢,見我彬彬有禮卻也放下戒心,我便趁機奪她清白。待那木匠知道,雖心有不甘,卻知她已嫁不成好人家,只得收下聘禮做我的小妾,用那錢給大兒子在衙中謀個差事,皆大歡喜。後來,她終日啼哭,惹人厭惡,我便也不願再碰,改與郎中家的婆娘歡好。

我心道,無恥之徒,我若是那木匠,定提一把刀,殺你們全家。

這麽想着便回頭瞄着那邊,卻見那桌坐着八人,都是武林盟的。不須認得,光聽這言論便知這人便是那專愛偷香竊玉的武林盟左使霍江北。

面對如此厚顏無恥之言,手下卻應道:霍兄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誰如那柳家公子,武功不濟,卻惦念着個女人郁郁而終。

我本聽不下去要走,聞言卻腳步頓住。

這江湖只有一個柳家。師妹死在新婚前夜,最終沒能成親,但婚書已下,那柳家公子生得文弱,武功不高,卻并未再娶,沒多久便因病去世,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卻聽霍江北道:聽阿翎說,那女人在成親前夜冒死去救青城派叛徒,才被亂箭射死,我看他們早就暗通款曲,給姓柳的戴了頂綠帽子,那叛徒也真是該死。

我悄悄握緊腰間窄刀,幾乎要将手指捏斷。

這人着實可惡,自己品行不端竟還潑別人髒水,将我們說得肮髒不堪,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這霍江北雖品行敗壞,卻使得一把寬刀,剛猛有力,我恐怕不是對手,況武林盟人就在附近,驚動洛塵就更難逃脫了。還是莫要生事了,什麽屈辱都忍了,也不多這一回。

思至此,便忍下怒氣離開,剛行至門口時,卻見有人拍案而起,大怒喝道:“潑賤狗賊!無端辱人清白,該死的是你才對!”

說着便拔劍對着他生生砍下。

看模樣是個十五六歲小姑娘,梳着小辮,白淨甜美的小臉上怒氣沖沖。

我看她生得不高,劍比人還高,拿着都費勁,哪裏能殺得了人家?果然被輕易避開,收手不及,寶劍将酒桌劈作兩半,菜肴美酒摔得滿地都是,嘩啦作響,驚得周圍食客見狀紛紛自我身旁逃竄,險些将我撞翻過去,連酒錢都未來得及結。

那姑娘一擊不成,提劍再刺,卻反被捉住手腕,劍掉落在地。

這霍江北是個好色之徒,見她模樣俊俏,色心頓起,捏起她的下巴邪笑道:“小姑娘何來這麽大火氣?你叫什麽名字?不如陪哥哥聊天吧。”

我知曉她定是要吃虧,忍不住朝那邊瞄去。

我雖罪業滔天,心狠手辣,卻對女人向來心軟,尤其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本該出手制止,可這回未必能勝,更何況面對武林盟之人,失敗便意味着丢命,我大仇未報,怎能輕易死去?

只好壓下震蕩不息的刀意,四下望望有誰能出手,只看到諸好漢均已逃光,留下的卻無人會出手。如今情況危急,便想回去求劍寒清救場。

這時卻見那小女孩脾氣火爆,張口便咬,咬得他手指鮮血流淌,不得不松開時,揚手便是一巴掌,大罵道:“潑賤淫賊,我兄長乃有情郎君,世間難尋的英雄,我嫂嫂也是極好的人,豈是你這惡賊能辱的?姑奶奶定取你狗命!”

原來她便是柳家大小姐,柳如言。這霍江北方才出言侮辱她亡兄,難怪她會這般生氣。

但我看着她滿面怒容,這為維護哥哥命都不要的模樣,竟覺得眼眶發澀,險些以為是嫣兒回來了。

我被人冤枉侮辱時,她定也是這樣,忍着眼淚,拼命維護我,打不過也要打,吵不過也要吵。

只為了這個,她心中蓋世英雄的,我。

我暗自嘆氣,但既然她是柳家大小姐,想必這姓霍的當不敢為難,這柳家與多家勢力結親,洛塵最看重利益,若敢得罪柳家,他亦會親自清理門戶。這江湖到底還是看權勢,他能随意擺弄窮人家的女兒,世家小姐,卻是碰不得的。

其他人亦驚慌地勸道:霍兄,她是柳家大小姐,咱們不好得罪。

不想這霍江北已窮兇極惡,眼中閃過狠絕之色道:“你們沒聽到嗎?她可是想要我性命。這女人但凡毀了清白,便不值錢了,聽聞這柳家小姐能懷靈胎,若是懷了我的孩子,便是一家人,哪裏還會為難?柳姑娘,你不是要嫁蓋世英雄嗎?看我如何?”

便令人将她按住,掏出藥粉,混入酒中搖勻,要迫她喝下。

我豈會不知那是什麽藥?

我眼睜睜看着那土陶酒壇,看着那些人或笑或冷漠的臉,看着小柳姑娘逞強卻又慘白的臉,形勢危急,搬救兵已來不及了。

這時卻見有把刀破風而去,将那酒壇擊得粉碎,自按住柳如言那人的胸口穿心而過,将他活活釘死在身後牆上。

我正驚奇是何人看不下去,要幫這死去的哥哥救妹妹。環顧一周才發現根本無人,仔細一瞧,插入牆上的不正是我腰間的窄刀嗎?

原來這刀是我射出的。

可我貪生怕死,又冷血無情,怎會明知打不過還要出手。

想來,使我飛出這刀的應當是那個師妹心中,無可比拟的我吧。

事已至此,無論該或不該,都已動手,只能應戰。小柳姑娘便趁衆人怔愣急忙奔至我身後躲着,貓兒般的雙眼警惕地盯着這些人。

我最看重小命,這條命是要留着為師妹報仇的,但眼下,看到別人家妹妹受人欺負,露出這強撐又驚瑟的模樣,她的哥哥卻已不在,我果然,仍然會感到心痛,便将她擋在身後道:“快走,這裏交給我。”

她剛還怒容滿面,寧死不屈,見到有人保護她時卻又淚珠滾落,楚楚可憐,叫道:“我不怕死,絕不丢下恩人自己逃!”

我救人時被人反捅一刀會寒心,但此時卻希望她不要管我自己離開,因為無論她走不走,都無任何幫助。

我見那霍江北回過神來,那寬刀向我攻來,不肯放她離開,便将她朝門口用力一推,低喝道:“去對面客棧天字間找一個人,就說再不來可沒酒了!”

接着躲開那對我劈下的寬刀,劈手奪下左手邊攻來那人手裏的劍,重重一推,折斷他手臂,提劍再戰,照霍江北右臂斬去。他使得也是刀,卻是寬背大刀,厚重強勁,如密不透風的牆般擋下我的劍,我雖劍勢靈活,卻也未占到便宜。

我沒見過他,但今日武道大會他是認得我的,見我竟敢出手,便嘿嘿笑道:“你這叛徒,武林盟通緝你,你倒來送死。也好,捉到你也是大功一件!”

我不應聲。見其他人紛紛上前助陣,先出手将右手邊的人捅個對穿,再擋面前寬刀,他功力勝我一籌,這招則更為兇猛,擋下他的攻擊,我竟覺得手裏的劍如枯木般,幾乎折斷,震得虎口發麻,這時身後便有人照我心窩刺下。

右手仍在發麻,我急忙換手接招,這劍本就不是什麽名貴寶劍,終于不堪負重地斷了,那劍只打偏過去,刺在我的左肩,血汩汩地流,染紅了我的青衣。

傷口不及一寸,卻很深。

我無暇去捂流血的傷口,眼中殺機畢露,一柄雪亮的匕首自袖中滑入右手掌心,抹向對方脖頸取他性命。

那血仍不住地流,我感到力氣正快速流失,卻苦苦支撐,總覺得再多堅持一會,說不定……能等到他來。

便以那小巧匕首格擋住霍江北那厚重的寬刀,果然抵擋不住。他再次出刀,卻是對着我胸口砍下,周圍有人阻住去路,我避無可避。作戰已成為本能,未及思考便向右偏去,令這刀對左臂斬下。

這樣雖會失去左臂,卻可保住性命,并且我右手的匕首亦會在他靠近時插入他的胸膛,屆時只要再殺其餘四人便能活命。

我本以為必死,卻能以一條手臂換這禽獸性命。

值得很。

便冷冷盯着,只等這刀砍下,不知怎的,這動作卻在我眼中意外放慢、定格,此刻分外漫長,我能聽到周遭萬物的聲音,刀劍聲,喊殺聲,落葉聲,但這些聲音卻統統遠去,唯一清晰落入耳中的卻是自街邊而來的,那熟悉的,肅殺的飒飒秋風。

只聽咣當聲響。

落地的并非我的左臂,而是武林盟左使的寬刀,以及一截血淋淋的手,甚至手指還微微動彈,血自血窟窿噴湧。

長劍回到門口那人手中,連血滴都未曾沾上。他再次出劍,劍氣如虎嘯龍吟,片刻間連斬其餘幾人手臂,待無人再有餘力出手時,才一言不發走至我面前。

我慣來單打獨鬥,從未期待過有人相助,但這次卻懷有那麽絲毫期盼,認為他定然會來,即便是為了酒,也會來。見他終于來了,才松了一口氣,無力地跪倒在地,右手捂住肩上的傷,血自蒼白的指縫滲出,顯得觸目驚心。

我擡頭想道句謝,卻見他面色沉着,似乎隐着怒意,手中劍鋒微動,割去我靠近傷口的衣袖,灑上傷藥,旁若無人地為我包紮止血。

然而那霍江北雖也受傷流血,卻咬牙切齒叫罵不止道:“你這手下敗将,不過是仗着有靠山罷了,上回也靠着別人才贏的阿翎!”

仗勢欺人有什麽不好?

我正想反駁,卻瞄到劍寒清臉色極為冷肅,便不敢吭聲,連頂嘴都不敢。

他并不搭理那人,待包紮完畢,已無大礙,寒意凜冽的眼才終于露出笑意,道:“難得你想做好事,不給你點獎勵,是不是說不過去?”

我張口,聲音發啞,道:“我……”

說話間,又是招呼都不打,便有股比先前更要強橫霸道的內力沖入體內,我咬牙承受,隐約感覺有人輕撫着我的側臉,對我說道:“不如獎勵你一個當英雄的機會吧,想必你會喜歡。”

由于不是頭次,這回比上次好受得多。待它彙入丹田後,我甩了甩手腕,低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這至陽內力我用了十五年,比呼吸還熟悉。慢慢攥緊五指,指節捏出咔嚓聲響,久違的力量重新在掌心翻湧。

我竟激動得想要落淚。

雖然身子仍有些虛弱,但我的精神卻極為亢奮,亢奮到忘了疼,亢奮到渾身戰栗。五年了,我險些忘記自己曾如此有力過,幾乎以為自己生下來便這樣綿弱無力,這才想起,若武功未廢,我也該有如此功力了。

便拔出我的刀,對劍寒清點頭道:“多謝英雄,這回真的喜歡。再勞煩您蒙住這姑娘的眼,在下須做點孩子不能看的事。”

小姑娘柳如言不服,叫嚷着姑奶奶有什麽不敢看的!卻被劍寒清毫不憐香惜玉地捂住眼拎了出去。

這才轉向霍江北,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道:“便請左使大人,好好見識見識在下這武功未廢時,能輕易救你兄長的功力吧。”

霍江北亦練得左右刀法,我們都因流血太多臉色蒼白,他身材卻比我壯碩強健,這回左手使刀向我劈來,與右手幾乎無異。我冷冷一笑,不躲不閃,內勁化入手中窄刀,迎上這驚濤駭浪般刀勢。

這次,細密如鐵的刀牆終于現出絲絲裂紋,我狠辣的刀如一條靈活游走的青竹蛇,趁縫便鑽,瞄準的卻是他腿間罪行累累的根源,手起刀落,伴着一聲幾乎劃破天際的慘叫,将那東西挑至街上,恰好被路過野狗叼走。

想必這東西他來世也不能用了。

我看着他痛得滿地打滾,衣服混着血污狼狽不堪,才以刀指向他喉嚨,冷冷問道:“木匠家的女兒,便可随意擺弄了麽?”

他已痛到聽不進去,我也不指望他的回答,只以刀背砸斷他的喉骨,便見血霧傾灑,令他于痛苦間悄然死去,半句話未來得及出口。

我便割下他首級,擱在桌上,緩緩走向其餘手下。他們認為我殘忍嗜虐,驚恐萬分,紛紛叩頭叫饒命。我向來講道理,這霍江北是主謀,其他人只是助纣為孽罷了,便給他們機會,問:“你們說呢?”

他們連連磕頭,道自然不是。

我嘆氣,那便是明知故犯了,果然該死。

便手起刀落,理所當然地将他們人頭砍下,依次在桌上擺成一排。

待清理完畢,酒樓中已是遍地殘骸,唯獨那兩壇酒未被波及,似乎打鬥間本能地避開了。

我便留下一錠銀子作酒錢拎起酒離開,剛出門,柳如言便感激萬分地撲入我懷中,脆生生問道:“英雄叫什麽名字?我是知恩圖報的人,來日定當報答。”

劍寒清給的內力只是暫時的,卻讓我想起許多,比如過去與人戰鬥時靈魂沸騰的感覺,比如小柳姑娘擡起的眼眸中溢出的,我最常見的仰慕。

雖說我從不認為自己是錯,也不懼蝼蟻的評價,但這江湖哪個女兒不希望救自己的是個蓋世英雄?即便不是洛塵那樣的青年才俊,也定然不該是我這惡名昭彰的長生殿護法。

我怕她失望,沉吟片刻,便答道:“無門無派,劍寒清!”

劍寒清正在旁慢慢喝着酒,聞言差點嗆到,咳了好半天卻忍不住扶額大笑,柳如言便問哥哥姓名。

劍寒清被問住了,只好答道:“闾閻酒鬼罷了,沒名沒姓。”

我怕說多錯多,便彎腰摸摸她發頂,哄道:“快回家吧。我武功低微,并非英雄,咱們今日能得救全靠這位英雄才是。”

她卻眼睛亮亮地盯着我,振振有詞道:“怎麽不是英雄?倘若武功最高的人便是第一英雄,那總有武功更高的人吧?真正的英雄,不須武功高強,卻敢為弱者,向更強者拔劍,這樣的男人,才是我心中的蓋世英雄。有人這麽說過。”

我感慨萬千,越看越覺得這小柳姑娘無論語氣,神态,性格,都像極了嫣兒,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卻不敢再多問,怕生出多餘牽挂,屆時會變得怕死。

眼見暮色籠罩,時候不早,小柳姑娘便與我們告辭,年紀不大,講話卻老氣橫秋,笑嘻嘻道:“多謝清清哥哥,咱們後會有期。”

清清哥哥?

清清……

我再看劍寒清那張英氣的臉,實在很想笑,又怕被他收拾,強行維持着平靜與她告別,待她走遠,還是沒繃住笑了一下,但馬上斂容嚴肅道:“您能給我一個做英雄機會,在下感激不盡,方才多有得罪,實屬無奈……”

未說完,他便在我額頭戳了一下,笑道:“裝什麽?想笑便笑吧!”

長街落滿枯葉,放眼望去遍地秋意,被肅殺寒風吹得沙沙作響,我偷瞄着他的表情,才到了聲失禮,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發顫才止住。

叫劍寒清清清,也太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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