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風雨
吃過飯已時候不早,放風時間将要結束。我便匆匆告辭,然而剛離開客棧沒走幾步,卻見原本慘淡的天色更沉,狂風席卷,竟窸窸窣窣地下起小雨。
我見雨勢不大,不值得躲,便打算冒雨離開,免得越下越大。
如此走在雨裏,不由心情郁郁,有些不願回去,雖說我今日并未犯錯,出門放風也是經少主允許,但我知道他心裏定會覺得我避他如蛇蠍,越發會找理由虐待我,他越折磨我,我就更不願與他接觸。
便在這細密的雨簾中站着發呆,磨蹭着不想面對,怔怔地想着今日之事,想着若我爹娘沒死,若師父師妹沒死,若我武功還在,都不至于淪落至此,命運有無限多可能,可我每回偏踩中最艱難的那個。
這麽想着,突然想起當日算命先生說過的話,我看有喜事是假,時運不濟倒是真的。
我也不知自己呆站了多久,終是無法耗到天荒地老,待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頭頂不斷澆着的冷雨早已停下,但眼前仍能望到交織于天地間的連綿銀絲。
我擡頭,對上劍寒清俊逸疏朗的臉,他不知站了多久,見我總算注意到他,才淡淡道:“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我本想多耗些時間,卻不好挑明。他過去待我并不好,想必先前幾次出手相助也是因為我是他流落在外的表兄弟,但自知曉他為我娘火燒摘星樓,失去太子之位,被關八年,便也願意将他往好處想,認為他是真心期望我離開那魔窟,甚至覺得好些話,都是我娘借他之口說出。
她悟出相思劍法,是希望我以此護身,天高海闊,自由自在。我也不願讓她知曉我現在害怕無助,怕她傷心,便帶着笑點點頭,竭力作出高興的模樣,與他并肩走在雨裏。
他左手撐傘,站在我右側,我心事重重,走出好遠才想起他竟在幫我撐傘,忙道:“我來……”
話未說完,他忽然別過身來攬住我的肩膀,将我整個人緊摟在懷中。我身上濕透,怕弄濕他衣服,輕推了推,發現他的臂膀如焊死般難以掙脫,這擁抱卻缱绻溫馨,讓我不願掙紮,便将視線穿過他的肩頭,望向陰霾天空發呆。
整座錢塘縣均籠在濕冷的煙雨中,霧氣朦胧,只有傘下方寸土地可暫時躲避。
大概是因這凄風冷雨泛起了愁緒,我竟覺得自己的處境亦是如此,舉步維艱。
此情此景下,我實在不願再受這折磨,心想要學會輪回不知還要多久,這人雖不遵循禮教,卻也善惡分明,更何況他曾說過相信我,定能幫我報仇,讓我自這痛苦中解脫出來。
待打定主意,劍寒清早已放開我,如無事發生般讓我快走。我只得默默跟着,躊躇不知如何開口,便先問道:“大殿下,請問您先前與我說那些話是為何?”
他因此事被我拿來開玩笑,不願再提,語氣不耐道:“哪有為何?不過是長久以來一個人,偶爾也想有身邊有個人說話罷了。”
這種人也會覺得孤單?
我怔了一下,又猶豫地問:“若是我不答應呢?”
他沉默片刻,道:“沒有你,也有這清風明月與我相伴。這麽多年,不都是如此嗎?”
我心想,他生性豁達灑脫,兄弟又多,即便我死了也不會記挂于心。便放下心來,停下腳步,在潺潺細雨中屈膝跪下,無視滿地泥漿染髒衣擺,俯身拜下,再擡頭望向他俯視着我的眼睛。
他注視着我的時候從不低頭,只垂下視線,讓我覺得自己卑微弱小。我垂眼避開他的灼灼目光,澀聲道:“大殿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他聽聞我說的話,微微傾身,未撐傘的手動了動,停在半空,道你說。
我低頭盯着面前淅淅瀝瀝的雨珠,看着它打入水窪,濺起圈圈漣漪,緩聲說道:“小人五年前受奸人陷害,武功盡廢,九死一生保全性命,那奸人成了盟主後,害怕事跡敗露,仍派人追殺,要我性命,求您為小人做主!”
恨至深處,我不自覺間指甲已嵌入掌心,眼圈泛紅。他從未見我如此激動,頓了頓,道:“你先起來,地上涼。”
我只搖着頭,見他并未馬上答應,俯身再拜,哀聲道:“求您答應!若大仇得報,小人生當銜草結環,死當作犬馬報償恩情!”
還要再拜,他卻突然俯身用力握住我的手臂,面露怒色,道:“住口!我平生最恨不義之人!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怎會要報償?可是小明月,你現在當務之急是解開情人蠱,你還小,不能被困住一生。”
身負這樣的仇恨,生愧對自己,死無顏面對逝去親人,每活一日都是羞辱,如何懷着這悲痛度過往後人生?我垂頭不語,身子卻因憤恨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嘆了一口氣,蹲下身來攬着我的肩,将我摟在懷中,自頭頂向下慢慢順着我濕漉漉的發。我在這輕柔的安撫中終于恢複冷靜,乖乖被他扶起,他便将紙傘塞入我的掌中,輕阖雙眼,道:“你先回去,今夜我去殺他。”
我剛平靜下的心幾乎跳出喉嚨,欲要與他一同,卻感到融于血肉中的子蠱又開始狂熱地躁動,是少主來找我了。
停頓的瞬間,他已飄然而去,化作一陣清風,消失在雨幕中。那道潔白的身影卻仍殘留在眼底,我才想起他将傘留給我,自己卻沒拿,冰冷的雨水不斷敲擊着傘面,手中握着的傘柄還留着他掌心殘餘的溫度,心中不免有些擔心。
今日武道大會上,我見洛塵未盡全力,無法估摸實力深淺,不知他是否能成功。但有他那句話我便覺得放心,相信他說到定會做到。
正想着,心口的躁動已至頂點,我撐傘行了幾步,恰在拐角處遇到少主。
他通身黑衣,如修羅厲鬼般,卻撐着把青色油紙傘,無端去了陰森,添了分柔和,我看到他拇指頂在傘柄,由于常年不見陽光,連手都生得玉骨冰肌。
我得了劍寒清許諾,心情不錯,見他左手另執着把傘,便低頭行禮,笑着道:“您是來為屬下送傘嗎?多謝少主。”
我已許久未笑過,他微微一怔,繼而沉默地盯着我,微涼的視線如落雨般布滿全身。
他慣來冷漠無情,我卻覺得他此時的眼神中有難以言喻的悲傷,只當他仍因上午之事郁郁不樂,便收起手中折傘,接過他的傘。他卻驀地緊緊抱住我,我本就渾身濕透,再被這毒蛇纏住,更覺得濕冷的衣服貼着皮肉,濕黏難受,但也不敢自讨苦吃,只能任由他抱着,盡量擡高手臂,将傘偏至他頭頂遮擋冷雨。
雨水打落在我的肩和他的手背,直到差不多了我才輕聲勸道:“少主,咱們回去吧。”
他無感情的眼盯了我半天,如毒蛇般陰冷地盯着掙紮反抗的獵物,默不作聲地與我走回客棧,叫了熱水令我換下髒亂不堪的衣服沐浴。
我懷疑他淫心又起,但他似乎不想做什麽,我便速速跨入屏風後的浴桶,将自己浸泡于熱氣騰騰的水中。方才因淋雨浸入骨髓的寒意剛得稍稍舒緩,便聽少主隔着屏風冷聲問道:“你怎弄成這樣?”
我便道:“只是路上摔了一跤。”
說完這敷衍的借口,我不看都知屏風對面他定在不屑地冷笑,便補充道:“地太滑,剛爬起來又跌了一跤。”
接着便好久都沒聽到他的聲音,直到我穿好衣服自屏風中出來時,卻見他在出神地盯着燭光發呆,我站在他身側很久都未回過神來。等注意到我時,他卻突然勾住我的脖頸,拉我俯下身來親吻我的唇。
他修的至陰內力,連嘴唇都是冰涼的,如寒冬般由內冷至外,手臂看着纖細,我卻無法掙動分毫。情人蠱作用下,即便心裏不服,身體也極其喜愛被這樣對待,享受他的親吻與接觸。
我被他吻得呼吸困難,剛被放開還要說話,他卻輕撫着我的臉凝視着我,仿佛要将我這無血色的臉刻入眼底,自語般輕聲說道:“再陪我一晚吧。”
窗外疾風驟雨肆虐,燈火闌珊,屋內卻溫軟纏綿,我低頭看着他唇紅齒白的臉,盯着他香軟朱紅的唇,覺得喉嚨幹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便将我掼在床上,膝蓋頂開我的雙腿,狠戾又溫柔地親吻吮吸,這吻如天雷勾動地火,将我渾身的欲望都調動起來。我纏上他的身體,以為他要如往常那般兇狠地徹底占有我,他卻猛地推開我,站直身子,狂熱的眼底全變作往日的冷淡,若非瑩白如玉的臉上那抹紅暈,我還以為方才只是春夢而已。
他這才開口道:“本少爺要離開錢塘辦點事,你與白護法暫且留在此地待命,哪也不許去。”
什麽事須走得這麽急?我怎沒聽說?
我心裏納悶,但聽聞不用對着他,自然高興萬分,面上卻不敢表露,只裝作不舍地點頭道是。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似乎還有話想說,我恭敬等着,他卻什麽未說,只是轉身推門離開,再沒多看我任何一眼。
我目送他漆黑的身影走入無邊黑暗之中,突然想起我們離開長生殿時也下着雨,比這還要猛烈的狂風暴雨。
但此時我無心思考這些,既然他不管束我,我便再去找劍寒清。
劍寒清房中無人,仍未回來,我心裏七上八下,想着莫非遇到危險,便對着燈火等他,不知不覺間竟趴在桌上昏睡過去。
一宿無夢。
次日醒來,天已大亮,我睜眼便覺得頭昏腦漲,軟趴趴地坐起,揉着發脹的額頭,發現自己又被搬到溫軟的床鋪,而劍寒清正如萬年不動般坐在窗邊喝酒,似乎連拿酒盞的動作都沒變過,只是晚霞變為晨色。我占了他的床,想來他已喝了整夜酒沒睡,卻如出鞘的寶劍般精神奕奕。
反倒是我萎靡不振,剛開口便覺喉嚨腫起發痛,聲音沙啞。
“您回來了。”
他見我大半夜來找他,也知我心中着急,竟有些猶豫,不忍道:“你別着急。我答應你便一定做到,只是昨夜才聽聞,你的仇人昨日晌午便離開錢塘,這段時間先幫你找解開情人蠱的辦法,可好?”
我心中難免有些失望,此乃大好機會,竟晚了半日讓他走了,卻也不好把劍寒清攆得天涯海角幫我報仇,他既答應我,就還有機會。轉念又想,這輪回不知何時才能參悟,要學劍法也須花個幾年,與其死磕珈藍刀意,還不如讨好劍寒清來得快。
我以前怎麽沒想到?
說起這五年,欺下之事我心情不好時偶爾會做,但為保命,媚上技能卻已練至爐火純青。論及讨好上司,我最為擅長,要多谄媚便多谄媚。
打定主意,我便換上花兒般的笑容,柔聲笑道:“您這是說哪裏的話?是小人昨夜辛苦您了才是,表兄。”
他厭煩地挑了挑眉,道不許叫表兄。
我想他大概覺得我這魔教妖人不配作他表兄弟,便接着笑道:“好,好,您肯幫小人報仇,便是我的再生父母,當牛做馬恐不能報答,叫祖宗都行。”
說罷卻見他眸色驟然變得深沉,放下酒盞,斜支着腦袋,饒有興致地看着我,緩緩勾起唇角。
“是麽?我說什麽你都會聽?”
我忙道那是自然。便見他仍坐在窗邊不動,靜靜打量着我,眸色越發深沉,突然冷冷道:“站起來。”
我頓住,他沒讓我跪下,也沒讓我鑽籠子或者在地上爬,只是個簡單的、不帶任何羞辱意味的動作。可不知為何,大概是他每回施令時如馴狗貓般理所應當、任意玩弄的語氣,亦或是那不容反抗的眼神,都讓我覺得羞恥萬分。
我身子僵着,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避開他眼睛,覺得羞恥感稍稍消去,才頂着他灼熱的視線順從站起。
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不由悄悄瞄他臉上表情。
果然,只見他唇邊挂着玩味的笑,漫不經心地欣賞着我窘迫不願卻不得不服從的樣子,随即輕描淡寫地吩咐道:“轉一圈。”
我怔住。在長生殿,當衆下跪受辱挨罵受罰是家常便飯,甚至覺得理所當然,已毫無羞恥心。可現在,他既沒打我也沒罵我,甚至與尊嚴無關,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命令,卻讓我覺得自己如掌中玩具般任他玩弄,尊嚴掃地,怎麽也擡不起頭來。
我如天人交戰,猶豫許久,終是無法違抗他的命令,忍着那莫名升起的羞恥感,匆匆旋了一周,希望能快些結束。
他不甚滿意,道重來。
我總覺得這語氣像在調教小狗般,羞得滿面通紅,卻只能服從,順從地以緩慢的動作再轉一圈,讓他能清楚看到,甚至有些緊張,怕他仍不滿意。
他欣賞着我乖乖服從于他每個命令,眼底的笑越發愉悅興奮,笑吟吟道:“不錯,過來。”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旋即卻被更大的羞恥感吞沒,覺得這句不錯如獎勵寵物般,小貓小狗在被主人誇獎時也會覺得高興,可身體仿佛已非自己的,只聽命服從他的每句話每個字,在他玩味的視線中慢吞吞走至他面前。
又恢複知覺般快速摸着自己發燙面頰,屈辱地低着頭不吭聲。原本能說出成千好話的嘴,此時如被膠粘,半個字也發不出來,暗暗祈求他快些玩夠。
他見我已承受不住,嗤笑一聲,視線朝腳下輕點。
“坐下。”
我滿面羞紅地坐在他腳邊的地上,幾乎将頭垂至折斷,手不知擱在何處,更不敢看他戲谑的眼神。
他卻捏起我的下巴逼我擡頭,食指在我下颚輕輕摩挲着,笑着問道:“小護法,你為何臉紅?”
我心跳驀然加快,猜想到他要我如何回答,只小聲求道:“饒了我吧。”
他面色一沉:“不聽話了?”
我便感到千萬壓力按在肩上,雖說已确定他定不會傷害我,但不知為何,在這眼神下仍不敢反抗,被欺負得欲哭無淚,只能被迫答出他想要的回答。
“因,因為我喜歡被您玩弄。”
他愛憐地笑笑,如愛撫幼崽般摸着我的頭,柔聲道:“真乖,起來喝藥吧。”
那股壓力終于散去,我連呼吸都輕松順暢,迅速爬起吃飯喝藥,再不願說任何話讨好他了。心裏恨恨地想,這種人不用竿子就能自己爬到天上去,我又何必給他送呢?
我昨夜淋雨染了風寒,待盥洗完畢,吃飽喝足,便恹恹地伏在床上犯迷糊。劍寒清良心發現,摸着我的額頭問是否發燒。
這時卻聽有人敷衍地敲敲門推門而入,嘴上說道:“大哥,你要睡到何時?昨日還說要我叫……你們?!”
我緊張地看着太子,不免擔心會被誤解。此時我精神萎靡,面帶紅暈趴在床上,好像發生了什麽,而劍寒清看起來神采非凡,正難得溫柔地輕撫着我的額頭。
卻見太子回過神來,慌忙展開折扇,擋住視線,憤然質問:“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大哥。難怪本宮問明月是否有人欺負他時他不敢說,原來那個大魔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