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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英雄

面對太子這番責問,劍寒清自然不屑解釋,只斜了他一眼道住口。

太子也畏懼他淫威不敢追問,獨自黯然神傷。我本想解釋,但太子已不問,我再主動提顯得我好像自作多情,便沒有吭聲。

三個人各自肚腸,整整衣襟,前往武道大會最終場。

昨夜秋雨過後,秋葉打落,放眼望去,遍地殘黃,林間枯枝越發消瘦。但青空被洗滌過後,卻放光彩,明豔如初。

我見草地濕滑泥濘,便跟在太子身旁,借他的椅子。他擺得排場十足,令侍從搬來梨花木太師椅,日光稍露驕色,便有宮人撐傘打扇,也有侍女沏茶,捏肩捶背。

我實在不理解,這不就是劍寒清喜歡的生活嗎?他究竟哪裏不滿?

這時便有一抹豔麗的紅撞入眼中,滿座素色,只有她最為濃豔,那雙眼尾上揚狐眼見到我後越發勾起,飄然落至我的身側,不懷好意地在我耳旁柔聲低笑道:“陸郎,我道你近來怎越來越硬氣,原來是攀上高枝了。這高人一身純精內力,未洩過半分元陽,你可得緊緊抓住。”

我平日慣不理她,但她今日竟當着劍寒清的面說這污言穢語,還在我耳邊說什麽精氣滿盈,上等極品雲雲。我聽得面紅耳赤,更怕被這煞星聽到動怒,忙壓低聲音恐吓道:“白界,再說這閑話,莫怪我手中的刀不客氣。”

她望着我掩唇媚笑不語。

我心裏仍有些擔心,偷偷瞄向劍寒清,卻見他似乎聽聞動靜,正轉頭看向我。視線相碰,雙瞳剪水,剛正灑然,但我想起白界說的話,難免不往那方面想,竟覺得這眼神熾熱發燙。

他卻忽然對我笑道:“小護法,待武道大會結束,我有禮物送你。”

我立即驚道不要。

定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笑了笑,懶得與我計較,正執起酒壺要喝酒,卻聽身後有人竊竊私語,說道:洛盟主和孤獨魔頭不在,這兩日最出挑的後起之秀便是那武林盟右使霍江南,想必這屆冠軍非他莫屬。但聽聞那柳家大小姐前日卻說,只嫁像劍寒清那樣的蓋世英雄。

劍寒清險些再被嗆到,忍不住扶額大笑。我想起那日遇到小柳姑娘之事,沒想到她竟回家說了這樣的話,好在沒說非君不嫁,不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想着,卻見臺上又有人提到我的名字邀戰,擡頭正見是那位容貌清俊的少俠霍江南。

他也算是我在正道時的故人,但我與他其實并不熟。

只是當年他被白界擄走,我循着線索找到烏篷船上,卻到得遲了,他已被誘得洩了元陽。被我看到這狼狽畫面,他憤恨交加,要我殺白界滅口,但我見白界哭得可憐便心軟饒她性命,當時他反應極大。

此外,唯一交集便是我前日殺了他那淫賊弟弟,還切去男根,連個全屍都沒給留。

我從不認為現在是錯,卻也不認為過去是錯,因此過去救的人也不願輕殺,見他生得清秀、斯文白淨便饒他性命。

武道大會,以戰證道。他借此時機向我請戰,我也沒覺得有甚不對,剛要起身,卻有只綿軟勻稱的手按住我手背不讓我去。是太子見我左肩傷勢未愈,又染着風寒,不舍我上臺。

雖是管束也是關心,過去我極厭惡被人束縛,但這熟悉的來自親人的關心卻令我心裏感到溫暖,眼眶發熱,忙別開視線,正見到另一位表兄卻只顧喝酒,理都未理。

果然是劍寒清。

若我去比個武都擔心這擔心那,拉着不讓走,就不是他了。

他既不管,太子自然管不住我,我便飛身上臺應戰。

那被我殺死的霍江北生得魁梧有力,使得寬背大刀。哥哥霍江南卻容貌清秀,男身女相,持一柄短劍,名叫斬雨,據說出劍之快,能斬開密布的雨簾。

他的輕蔑憎惡不加掩飾,我毫不費力便能看出,當着衆人卻只能忍着厭惡與我道了聲請賜教,我也裝模作樣地誠懇回道,還請少俠留情。

說罷,斬雨劍便已向我刺來,他身型纖瘦,出劍靈活,上來便是殺招,片刻間已連刺十餘劍,皆刺我周身各大要害。

劍勢以攻為守,雖不及劍寒清那般強勢,難以招架,卻快得眼花缭亂。我望前一步,只見滿紙雲煙,接招便已艱難,無從下手。

眼見正處劣勢,卻聽臺下有嬌媚的女聲笑着道:“原來是霍少俠,穿上衣服奴家險些沒認出來,雖說那夜咱們魚水盡歡,但我們陸護法畢竟救過你,你怎上來便是殺招?好個無情郎君。”

霍江南年少便被白界誘惑得破了身子,視之為奇恥大辱,憎惡地看了白界一眼,那眼神像看世間最污穢的玩意,手中斬雨發出清脆翁鳴,卻是對我說道:“你這妖人怕是早與那淫蕩賤婦勾結,待她得手後才出現,假裝好心,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我不找你報仇,你還敢殺我兄弟,還将他……果然如那賤婦一般下流無恥!”

我怔了怔,實在佩服他出人意料的想象力,卻也不在乎,這正邪兩道想要我不得好死的人多了,他不過是芸芸衆生之一罷了。

誰在意?

便故意笑道:“霍少俠,這是從何說起?在下雖與白界同為長生殿護法,卻素來不合,怎會與她勾結?倒是你,一夜夫妻百夜恩,她若是淫蕩賤婦,你又是什麽?潑賤淫賊嗎?你既如此痛恨淫賊,令弟奸污木匠女兒,怎就視而不見?莫非只許你奸淫別家女兒,便不許他人辱你了?”

他認為我是當衆羞辱他,清秀妍麗的臉驟然變得猙獰可怖,白皙的脖頸泛起青筋,那青色卻又泛着紅,握劍的手都因憤恨發抖,怒喝道:“住口,你這妖人還敢口出狂言,我必将你碎屍萬段!”

我好心講道理,不想又是個反咬一口的,便也懶得再說。

只見他持短劍欺身上前,那劍勢如疾雨般落下,僅能見到殘影。

我實在看不清這劍招,全憑本能接招,動作太大,左肩的劍傷昨日又被雨淋,雖重新包紮,卻再度滲出血來,血痕蔓延,如青色原野中蜿蜒綻開的鮮紅彼岸花。他見到便朝那處猛攻,我終有顧忌,幾招過後,手中昔年刀被挑翻脫手而出,無力再戰。

他的劍卻無收回之意,對準我喉嚨直刺而來。

距離太近,避無可避,不給我機會認輸。

我便也不躲閃,在那劍距咽喉不到一寸時驟然出掌拍在那劍刃,借勢躍起,輕飄飄落回臺下,落地時肩部卻傳來劇痛,額頭冒出冷汗,剛有些踉跄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滾燙的溫度自掌心傳來,不看便知是劍寒清。

雖說霍少俠朝我弱點下招,但他招數靈活,時間久了必然落敗,也沒甚可說的。我站穩,忍痛勉強擡手笑道:“不愧是斬雨劍,在下甘拜下風。”

勝負已分,霍江南再欲借機殺我也尋不到借口,只好作罷。

這時只聽耳旁有人竊竊私語,說這霍江南俠名滿天下,模樣俊秀,像極了當年的我。即便是現在,我是魔教護法,他是武林盟右使,地位亦是等同,可惜我堕入魔教,連功夫都差得遠去。

我置之不理,忍不住摸摸傷處,再度摸到濕黏的血,我過慣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這點傷不足挂齒,只想快些坐下休息。

剛要說話,卻見劍寒清愀然作色,毫不溫柔地将我塞到太子手裏,質問道:“這妖人手中已無兵器,欺負手無寸鐵之人算什麽英雄?”

霍江南雖沒我能說會道,跟他頂嘴卻不成問題,沒能殺死我已心情不悅,也不願理會他,只平靜道:“擂臺比武,生死由天。魔教妖人本就該死,有何大驚小怪?”

“是麽?不如我來與你比劃比劃!”

說罷拍劍而起。我和太子一個沒留神,便眼睜睜看着那煞星的衣角自掌心溜走,出現在六尺高臺之上。

這霍江南本就生得纖細瘦弱,極為适合靈巧的劍法,我的刀若足夠剛猛也能破他劍法,問題在于我也生得不高壯,不适合剛猛刀法,因此我倆半斤八兩,他稍占優勢。

但劍寒清不同。

劍寒清可以用數十種不同的劍法教他做人,只看心情好壞。

他這劍如秋風掃落葉般,甚至我都沒見到霍江南有機會出招,便将那斬雨劍挑翻在地,接着出手如電,封住其啞xue,令他手無寸鐵,卻無法認輸。

霍江南未見識過他的可怕,只知他劍法了得,雖不能出言,卻憤恨不甘地瞪着他,還欲拾起劍,劍寒清手腕微動,劍氣橫掃而來,将他屈辱地掃跪在地。

他顏面盡失,目眦欲裂,定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劍寒清不為所動,他身型魁偉,四肢修長,站在霍江南面前睥睨着他,如将所有的光都擋住。手中長劍正指向他的眉心,眼底漆黑,如看一件無生命的物什,不帶半分憐憫地道:“既然擂臺比武,生死由天,那某即便殺了你,也無人能說什麽吧?”

即便相隔很遠,我也能感受到那股純粹而恐怖的壓迫感,令人皮肉發冷。此時無關生死,僅身體本能地對強者畏懼。我見霍江南亦是微微發顫,秋水般澄澈的眸底既驚且怕,張口欲認輸,卻無法出聲。

縱使我與劍寒清打過數次交道,也實在搞不清這煞神到底要做什麽,只見他手腕微動,劍鋒寒芒畢露,那劍還未落下,卻見霍江南高昂的頭顱陡然垂下,生死間癱軟在地,腿間的白衣竟洇濕大片。

這才發現,那劍只擦着他的肩斬下一縷長發。

實在太丢臉了。

我不由尴尬地移開視線。

劍寒清垂眼瞧見那處,輕蔑笑道:“你也配與他相提并論?”

收劍歸鞘,鞋尖将那折斷的劍踢至他面前,如把武林盟尊嚴踩在腳下,冷笑道。

“這第一英雄之名某不屑要,便留給你們争去吧!”

說罷飄然而去,如一陣清風,只留他自己在臺上,狼狽不堪,被人當衆羞辱,英名盡毀,哪怕奪了魁,也注定是個屈辱的英雄了,以後還哪還有姑娘願意嫁他?

我若是他,便當場自盡。

卻見他撿起膝前的劍,雙手顫抖,緊咬牙關,卻終沒舍得這世間美好,默不作聲地鑽入人群之中。

此時滿場俱靜,那劍一出便是雲泥之別,再想起昨日那戰,不斷有人提起他的名字,說這劍寒清便是柳家大小姐所說的蓋世英雄,果然名不虛傳。

整屆武道大會的風采盡被他一人奪走。

劍寒清卻如沒事人般,只回到我們身邊坐下,令人給我重新包紮傷口,繼續喝酒。我和太子呆呆看着他,太子先回過神,令人給我端上茶品點心,撐傘怕曬着,打扇怕熱着。

被珍惜對待,我已有些不自在。這時熙攘的人群中再度傳來躁動,循聲望去,卻見到好些世家高手護送着一名嬌俏可愛、紮着麻花辮的小姑娘來觀賽,這小丫頭正是柳家的掌上明珠,柳如言。

這邊被太子鋪張得極其奢華,她想看不見都難。見到我和劍寒清,她水潤的杏目亮了,漾着淺笑,唇畔泛起兩點梨渦,當着衆人的面蹦蹦跳跳地撲到我身上,甜甜叫道:“清清哥哥,我來看你了!”

我和劍寒清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見我沒有反應,張着水靈的眼睛打量我,見到我肩上再度流血的傷,杏目圓睜,大怒問是哪個狗賊幹的?要剁他喂狗。

我抿唇不言。

這霍江南雖還活着,卻已聲名掃地,何必再告狀?然而我不說話,白界卻彎着雙狐媚眼,将事情經過調油加醋描述一番,把劍寒清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我不知她又是打什麽主意。她明知這點傷對我不算什麽,比這還重的傷我也受過,帶傷作戰是家常便飯。

又不會死,只是痛而已,我早已習慣。

柳如言聽聞又是那霍江北的兄長所為,不屑地道:“全家都是下流玩意兒,虧得走了,多看一眼本姑娘都嫌髒了眼!”說着持手帕,拭去我額角因痛冒出的冷汗。

我立即感到衆人豔羨的視線自四面八方傳來,既憤恨,又嫉妒。

我有些發懵。我還在青城派時,每回受傷,也有許多人心疼照顧我,但這些回憶早被我丢棄在五年前,不願想起。

如今又有好些人圍着我,殷勤地關心我,我卻覺得周身發冷,慌亂地站立起身,覺得不該這樣,更害怕因此淪陷。

掙動下,肩上再度傳來刺痛,這痛令我清晰地記起自己現在的身份。

我看看劍寒清,再看看白界、太子和柳如言,退了兩步,平靜道:“抱歉姑娘,在下先前是騙你的,我乃長生殿護法,手上命債無數,罪惡滔天,當日救你只是無聊罷了。我能救你,也能殺你,請離我遠些。”

柳如言困惑地看看我,再看看劍寒清,梨花白的小臉閃過一絲悲傷,随即清甜的笑再度出現在臉上,挽着我的手臂笑道:“別騙人了,陸哥哥。嫂嫂早與我說過你的為人,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尋證據為當年翻案,絕不叫兄嫂枉死。”

她說着驕傲地揚起小臉,在我耳旁小聲說道:“別看我年紀小,我可是托人偷來當年的遺囑,只是時間太久,已看不出什麽。對了,聽聞你喜歡喝酒,我還特意令人買來三十年的女兒紅送你。”

我如遭雷劈,腦中空白,失魂落魄地将手臂抽出。

回過神來,先望望周圍,衆人都被太子精兵驅散,應當沒人聽去,這才舒了一口氣,作怒色訓斥道:“誰要你多管閑事?快把東西毀掉!”

柳如言小姑娘平時牙尖嘴利,火爆脾氣,沒人敢惹,被我呵斥後卻紅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咬着唇欲張口,眼淚卻先吧嗒吧嗒地掉落下來,一言不發地低頭掉着眼淚,兔子般可憐。

她像極了我師妹,我過去從沒呵斥過嫣兒,她若是哭,我定肯将天上月亮摘下來哄她開心。如今形勢所逼,卻覺得那淚水是纏繞心頭的百般無奈,越纏越緊,擠出血來,滴滴落下,不由眼睛也跟着發澀。

但仍板起臉來還要再訓,想讓她乖乖回家莫管此事,卻聽劍寒清輕咳一聲将我打斷,倒正氣凜然地指責起我來了。

“小護法,你兇什麽?把小妹妹吓哭了。”

我狐疑地看着劍寒清,他有這麽憐香惜玉?

果然,接着便聽他壓低聲音對我說道:“乖,快收下那酒,有何顧慮我幫你解決。”

“……”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有點過分了,騙小姑娘名字,把人家拎來拎去,現在又要套酒喝。

但被他這通攪和,也再作不出那兇惡模樣,只好俯身摸着她的頭細細哄慰,坦白心中顧慮,怕她遇到危險,希望她莫再參與此事。

不知為何,無論我說什麽她都信,感動非常,認為我待她極好,如親哥哥般。也答應我會小心藏起,不叫人知道。

臨分別時仍依依不舍,執意要與我約定再次見面。我便随口哄騙,心裏仍感到害怕,越多人關心我,我便越害怕。

害怕自己會不舍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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