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回眸
我在夢中,與白雲青山為伴,閑來煮酒論劍,醉心劍道。後今上封劍寒清為逍遙王,奉旨仙游。同年太子即位,政通人和,風調雨順。
自別江湖,已過四十餘載。
後漸衰邁,我與劍寒清于終南山把酒賞月,卻見祥瑞滿天,有童子奉上帝之诏請他歸位,即乘鶴而去。
七日後,師弟前來探望,他門下百餘弟子,一生未娶,我終于提及四十年前那場噩夢,兩廂釋然。
我于當夜逝去,一生安樂無憂。
但我再睜開眼,卻只聞藥香撲鼻,身下是溫軟被褥。再看周圍富麗堂皇,擺有兩尺餘高珊瑚樹,漢白玉柱,五彩珠簾,绮麗帷帳,美輪美奂。
我茫然地眨眨眼,以為自己身處仙境,舉臂望向手背,只有蒼白幹瘦,卻無皺紋斑痕,腕間不知何時挂了串菩提子佛珠。
原來只是黃粱一夢。
我慢慢坐起,仍有些頭暈目眩,手足無力,想起睡前的事,卻聽清甜歡快的叫聲:“陸哥哥,你終于醒了!”
待眼前的眩暈感暫消,我茫然循聲看去,卻是柳如言小姑娘。
她似乎比記憶中長高了些,莫非我已昏迷很久?想起那夢,我又有些悵然,果然是假的。
我問柳如言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我竟在宮中。她便與我細細說來,原來自我在長生殿第三次寒毒發作,藥石無靈,劍寒清的右手反傷嚴重,幾乎廢掉,便帶我回京。恰逢岐伯後人岐巧游歷京都,為我開出幾味藥道我心結未解,只能聽天由命,便以參湯吊命,若超過一年仍未醒來便有性命之憂。同時也醫好了他的手,柳如言聽說後入京探望,岐巧見她聰明伶俐便收為弟子,于宮中暫留。
我才知原來我已昏迷整整一年,忙問劍寒清現在何處,定是又出去喝酒了吧?我又想笑,這人沒甚耐心,半日都離不開酒,連夢裏也是那樣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真羨慕他。
柳如言卻道他正在宮中修建的廟宇求佛。
劍寒清還會求佛了?我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柳如言猶豫着,道:“你昏迷一個月時,清清哥哥前往極熱火山取火靈芝作藥引。昏迷三個月時,他日日守在床邊等你醒來。昏迷半年時,他請聖上張榜,遍求名醫為你治病。但是,你昏迷至第十個月還不醒來,眼見便要長睡不醒了,他別無辦法,只能求神拜佛。”
我怔了怔,實在想象不出這煞星拜佛的樣子,便下床站起親自去看,剛起身便感到渾身無力,因昏迷太久,即便每日按摩,肌肉也有些萎縮,便随手取了挂在壁上的拂塵支撐行至廟堂。
我還未進殿便先聽聞僧人唱經聲,木魚聲,鐘鳴聲,香火缭繞,令人心神寧靜的味道傳入鼻息。
我邁過門檻步入佛堂,大殿中央高高端坐着彩繪菩薩像,眉宇低垂,慈祥寂靜,仿佛不忍衆生受苦。兩側卻是力士金剛,眉稍高挑,怒目圓睜,威猛剛正。座下也有僧人敲鐘念經。
金剛怒目,所以降服四魔。
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我壞事做盡,看到天神威嚴難免心生畏懼,但這都阻止不了我繼續為惡。
再看那人依舊身穿白衣,繡着金線蟒紋,長發入冠,摘了酒壺,卸去寶劍,身姿筆挺,一改往日狂傲,手掐念珠,眉目低垂,正跪于拜墊默聲誦經。
我怔在原地,已聽不到任何聲音,只靜靜看着他。
我是不信佛的。我殺過僧人,也殺過善人,雙手沾滿無辜鮮血,早已神佛不渡。
但此時,我卻覺得他像極了座上佛陀,是這世間最慈悲的模樣。
我不想看到他這樣。他該逍遙四海,或喝酒論劍,做個閑雲野鶴,唯獨不該為我這不可渡之人跪在佛前誦經消業。
他便是誦一輩子經,也消不盡我造的業,何必呢?
“劍寒清……”
我如鲠在喉,喊出他的名字。
聽到我的聲音,他脊背微僵,猛地轉身,卻害怕聽錯了般,極緩、極緩地擡起眼眸,在一片梵音聲中,望向我。
那瞬間的眼神落進我眼底。
我便知道,這情債我一生都還不清了。
我魂不守舍地摩挲着右腕懸挂的念珠,想我陸銘越自十五歲闖蕩江湖,心比天高,不怕艱難困苦,不怕雷霆手段,越是壓迫,越是不服,稍有機會便起身反咬,沒料想竟敗給這回眸一望。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再睜開,仍不敢相信,怕自己在做夢。我卻先開口,聲音發澀,說道:“劍寒清,你不要這樣,菩薩不保佑罪惡滔天之人。”
他終于回神,英氣逼人的臉上再度現出爽朗的笑,說道:“怎會不保佑,你不是醒了嗎?你既知道錯了,以後少做壞事,多多行善,佛祖會保佑你長命百歲。”
還用了個少字,大概是認為我不會改。
我默然垂眸忍住淚水。
有人見我蓮臺高坐,便将我推入泥潭拳打腳踢,卻也有人心生憐憫,伸手将滿身泥淖、肮髒不堪的我從陰溝裏拉出,我覺得這個人比菩薩更慈悲。
我從不懼金剛怒目,卻怕菩薩低眉。
不是的。
我在心裏道,叫醒我的不是佛,而是你。
過去我孤身一人,造下殺孽自己承擔,哪怕入地獄也不在乎。自認識他無論被收拾多少回,殺起人來從不手軟,卻在看到他為我求佛贖罪時頭次痛恨自己為何造下那麽重的業,他須還到什麽時候?
我不想看他這副樣子,亦不知所措,只喃喃重複着:“劍寒清,這樣就不像你了……”
說着卻走到佛前在他身旁于拜墊屈膝跪下,雙手合十,心中默念道:“菩薩顯靈,陸銘越罪行滔天,犯殺孽無數,今願改過自新,不再濫殺。佛祖慈悲,他是天上星宿,不該為我這小人折壽,無論說過什麽都莫要作數,罪孽責罰,全由我一人承擔。”
念完虔誠俯身拜了三拜。
劍寒清仔細打量着我,見我終于悔悟甚感欣慰,摸摸我的頭,拈香再拜,方才攙我離開佛殿,說帶我去見那位女醫師岐巧。
我昏迷時的住所是劍寒清的行宮,搖光宮。
為方便照顧,岐巧住所亦在附近,她身材窈窕,化着精致妝容,皓齒明眸,巧笑倩然,我們到時正笑吟吟地給柳如言講經,恰逢太子聽聞我醒來同來探望。
岐巧見我到來,将書随意擱到旁邊請我坐下,纖纖柔夷撫上我內腕閉目把脈,聽上許久,才對劍寒清道:“他已無大礙,只是還須一味藥引……”
說着琥珀般波光流轉的眼眸轉向太子,又轉向柳如言,抿嘴淺笑,欲語還說。
劍寒清為人剛直豪爽,見她遮遮掩掩,便正色道:“岐大夫,有何說不得的?難不成這藥比火靈芝還難取?你直說便是!”
想來這火靈芝也極難取得,他當時手傷還未好,恐怕又是冒險取來的。我自是感動,心裏附和道就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要死便死得幹淨點,別折騰劍寒清了。
聽他這麽說,岐巧便嫣然笑道:“難倒不難。只是小公子修的至陰內力,雖服下火靈芝,體內仍寒氣太盛,難免折損壽元,須尋純陽之體以雙修之法調和……勞煩大殿下了。”
偌大庭院一時寂靜無聲。
片刻後,太子咣當放下手中茶盞,嗆得咳個不停,邊咳邊道我反對這門雙修。柳如言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問什麽是雙修,岐巧則不懷好意地瞧着劍寒清笑而不語。
我強裝鎮定,卻遮不住燒紅的面色,心亂如麻,想着劍寒清修至陽內力,常年禁欲,精氣滿盈,陽氣充沛,純陽之體不就是說他嗎?
便見劍寒清冷靜地對岐巧道借一步說話。
可惜已經太晚了。
庭院內只剩三人,柳如言便不依不饒地纏着我問什麽是雙修,太子終于止住咳嗽,趁機拉着我的手,說道:小明月,本宮長得還可以吧?
我看着他那張臉心想那是自然,簡直是潘安在世,風流卓絕,面上卻以刀鋒般的視線刮着他滑膩白淨的手,冷冷道放手。
柳如言又問什麽是雙修。太子見我不為美色所動,委屈巴巴地取出一柄精致漂亮的羅傘說送我做禮物,還說這傘乃宮中巧匠所制,只要貫以內力便能禦風而行,又暗示說現在想逃還來得及。
說着将那傘撐開,傘骨為琉璃所制,傘面為上好絹帛,月白外圈,內層則為淡青,繪有魚戲蓮葉圖,看起來只是柄普通羅傘。
我表情嚴肅,本不欲搭理,出于好奇随手注入內力到那傘中,卻見那傘霎時騰空而起,帶着太子扶搖直上!
眨眼間他已腳尖離地兩丈高,我并未想到會如此,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拉他,反被帶着拖拽上去,浮在半空晃蕩。
太子不會武功,我雖會武功,但因昏迷太久肌肉萎靡,走路都費勁,施展不動輕功。太子也是頭回用,我倆在空中琢磨許久才發現到這傘好像無法控制方向,也不知怎麽落下,便只能在天上挂着,越飛越高。
我大病初愈沒多少力氣,怕他摔下受傷,正打算抱他強行跳傘,卻見一道白鶴般的身影自背後掠出,拎起我們兩個,奪傘,收傘,落地,一氣呵成,輕功出神入化。
正是劍寒清回來了。
他面色鐵青地将我輕輕放下,再粗暴地将太子扔到地上,薄唇微抿,目光鋒銳,睥睨着他不說話。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稍不留神兩個弟弟就上天了,若不是他及時趕回恐怕已經摔成兩個殘廢。
不過這回真不怪太子,是我幹的好事。但我小人當慣了,一時改不過來,便佯裝受驚的樣子委屈站着,暗自還覺得他緊張兮兮的模樣挺好笑的。
太子顫巍巍地擡起以杏黃衣袖将我護在身後,神情端肅凝重,道:“大皇兄,本宮認為雙修之事須慎重考慮,你覺得呢?”
劍寒清冷硬道:“與你無關。回去把周禮抄兩遍,這傘我沒收了,以後想斷腿直接找我,這樣快些!”
說罷扶着我手臂帶我離開,掐得我上臂發疼,大概我剛才偷笑被他發現了。走至院門口時還聽到身後傳來柳如言憤怒的聲音:到底什麽是雙修!
接着便聽太子嘿嘿笑道:“小妹妹,不可說,不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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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巧:看,你弟弟在天上飛。
劍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