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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番外夢蝶

我意識浮沉,如一葉小舟于風浪中飄搖。

耳旁傳來各式聲音,哭聲,喊殺聲,刀劍相撞聲。

我眼前是憧憧樹影,林間耀着斑駁火光,無數人将我圍住,我的臉上濺了鮮血,神情冷酷,已不知殺了多少人,看到那抹藍衣身影便如見到親人般,眼淚直流,不奢求他肯為我對抗武林盟,只要他相信我便夠。

但他卻只是令人将我擒下,廢去武功關入牢底,一邊發狠地操幹我,一邊溫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淚,柔聲告誡我莫要尋死,否則便讓我僅存的牽挂到為我陪葬。

我絕望地閉眼,再睜開,卻發現自己正跪在少主寝殿,陰風陣陣,簾賬都是黑的,擡頭看到的是他漂亮而冷酷長眸,對我冷笑道:“你不是瞧不起我這魔頭嗎?到頭來還不是回來求我?”

我怕極了這雙眼裏溢出的殘忍,哆嗦着軟手軟腳地向後爬着,卻墜入無涯血海。

我舉刀對着無辜婦孺砍下。

這刀過後再不能回頭。

長生殿水牢徹骨寒冷,讓我生不如死。

四十斤的板子打在背上,我燒了三天三夜,險些喪命。

我都撐了下來,卻在看到白界慘死時徹底崩潰,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哭到喘不上氣,摩挲着找尋匕首,只想與這痛苦做個了斷。

這時卻有人用力搖晃着我要我醒來,我耳旁響起少年特有的清冽嗓音。

“師兄,師兄,快醒醒!”

我猛地睜眼,看到的正是陸星臨冰雪般的小臉,明亮的眼睛。

怎會是這小子?他又想殺我嗎?

我正想着,卻見他板着小臉,滿不高興地開口教訓道:“平日賴床便罷,師姐回來省親還睡到日上三竿,成何體統?”

我沒明白這是何意思,呆呆地環視四周,清幽雅致的房間,桌上擺着筆墨紙硯,也有詩酒書籍,牆上挂着的是我的相思,窗外鳥語花香,青山秀水,白雲悠悠。

這裏是青城派……我的房間?

我還在發怔,卻見到屋簾挑起,跨進房中是位俊雅高挑的藍衣青年,面如冠玉,笑如春風,飄若谪仙。

見到他我胸中的恨意便噴火般蹿起,恨不能與他同歸于盡。但當我看到緊随他進來的女孩時,眼淚卻驀地落下。

“嫣兒……”

她長高不少,不再紮小辮,而是盤着整齊發髻,身着淺黃襖裙。她變得成熟穩重,不再是當年稚氣嬌憨的小丫頭了。但我就是能一眼認出她,這個被我和師父親手寵大的小姑娘。

見我落淚,她慌亂地掏出手帕遞給我,口中急喚道:“師兄這是怎了?我不是上個月才回來探望嗎?若不是被你那兩個淘氣的侄子纏着脫不開身,我定常常回家探望。”

洛塵亦接過手帕為我輕輕擦去額上冷汗,溫聲問道:“師兄可是做噩夢了?”

他的溫柔,他的體貼關心,還有那深刻的懷抱早被塵封于記憶中,落上鎖不敢回想,怕自己會心軟,此時卻被再度打開。

我垂下頭瞅着他的手,每根手指都生得白潤修長,好看極了。我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不是噩夢。

現在的你才是夢。

見我不說話只是哭,洛塵輕輕嘆了一口氣,再度輕柔地為我拭去眼淚,清俊的臉上露出自責的神色,道:“定是太累了,都怪我,自做了盟主便只顧忙武林盟雜事,将青城派都丢給師兄。不過,自上回武道大會你大敗獨孤堅,長生殿便再無動靜,以後我會回來接手門派,師兄盡可四處游玩。”

我這才開口,啞聲問道:“武道大會?”

師妹上前疑惑地摸摸我額頭,嘟着嘴道沒發熱啊,怎淨說胡話?

便為我細細講述道:“師兄,你忘了嗎?上回武道大會上魔教教主欲大開殺戒,你使出相思劍法,以至情至性破了他無情道,他想起親手害死亡妻,悔痛之際遁入空門。至于魔教少主,早在五年前便答應你不再殺人。”

我聽他們說着,怔怔地被拉去廳堂用膳,飯後仍拘謹地坐着,不敢打架,不敢出門,怕刺激師弟發瘋,讓噩夢重現,他見我過分老實,反倒勸我出門散散心,怕我憋壞了。

我不知他是否在試探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他表情,見他似乎真的無意管我,這才放心地下山散心。

剛至山腳便遇到熟人。

烏黑的長袍,如美玉雕琢而成的俊美容顏,冷淡的眼神,如往常般拒人千裏之外,正是獨孤誠。

再看他身旁那人,濃豔朱紅的裙擺在風中飄揚,露出雪白細膩的小腿,媚眼彎起,對着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笑,千嬌百媚。

我卻只感到眼眶發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聲音,問他們有何貴幹。

孤獨誠莫名地盯着我,冷冷道:“你果然記性不好。白界要離開長生殿,你不是說要為她送行嗎?”

我越發迷茫。白界便彎着雙狐眼,興致勃勃地對我講道,她與書生不過是露水情緣,但那書生雖不會武功,卻敢為她獨闖魔教懇求教主放她自由,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有情郎君,便決定跟他離開魔教。

我疑惑地問:“白界,你喜歡的不是我嗎?”

這話說完,卻見白界噗嗤一聲笑了,眼尾翹起,笑得花枝亂顫,說道:“陸少俠,雖說我們關系很好,但奴家只是把你當弟弟看罷了,你卻自作多情到這份上。”

我被嘲笑地滿面漲紅,羞得說不出話。

獨孤誠也沒忍住也笑了一下。他本生得極為俊美,卻氣質陰郁,即使笑也是獰笑,冷笑,這笑卻如雨後初晴,洗去陰霾,放出霞光,便是桃花也沒這般俏麗。

我愣神的功夫,那笑容卻已消失不見,他又恢複冷淡,仿佛剛才都是錯覺。

我們送白界到渡口,正是陽春三月,河畔楊柳依依,春風拂面,柳絮紛飛。

我終于憋不住,問獨孤誠道:“您,你真的不殺人了?”

他濃秀的長眉微蹙,遠行的孤舟落進他淡泊無波的眼底,說道:“世間中惜命為第一,一切世人,甘受刑罰、刑殘拷掠以護壽命,我不願看到我娘死在我面前,便不該殺人父母妻兒,不是你教我的嗎?”

果然,一切都是我希望的那樣。

我心中酸楚難耐,百感交集,好半天才黯然嘆道:“你能這麽想便好,以後做了教主,也當善待屬下,切莫寒了人心。”

他道那是自然。

我猶豫着,欲張口問他為何那樣對我,但這樣問恐怕又要被笑,滿腹委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作罷。

他雖态度冷淡,卻并不像夢中那樣暴虐無情。聽他語氣,我們似乎交情不錯,常相約喝酒。

吃過午膳後各自道別。我沒回門派,而是漫無目的地走着,心中越發迷惑。踩在腳下的土地那麽踏實,天空那麽湛藍晴朗,已有些分不清到底虛幻和現實。

那噩夢中的悲痛往事已離我漸漸遠去,我卻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

是什麽呢?。

不知不覺間已行到桃花湖畔,湖面波光桃花般潋滟,細柳低垂,暖風微醺。在那明暗交界處,我看到一位俊朗潇灑白衣劍客正坐在樹下悠然飲酒,劍眉星目,神儀疏朗。

我心中感慨萬千,正欲喊他,他卻先轉過頭來看到了我,沖我揚聲笑道:“小笨蛋,來得正好,快來與我比劍!”

我木讷地點頭,腰間相思出鞘,至陽內力再度流轉,武功也在。

我們從午後直打到日落,雙雙收手,坐在湖畔歇息。我許久未如此暢快酣戰,不由心情愉快。在那噩夢中,我總為活命而戰,往複奔波,武道二字早與我無關。

劍寒清邊喝酒邊望着天邊晚霞,他潔白的衣擺被那霞光染得橙紅。

我偷瞄着他肆意灑脫的笑容,想起那日長生殿的雪,他哽咽到說不出話的悲傷,忍不住問道:“劍寒清,咱們認識多久了?”

他答道:“五年前你入京認親,父皇将我從禁宮釋放便認識了,你問這做什麽?”

我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的。劍寒清,這個夢很好,但我知道不是真的。洛塵沒有放我認親,而是将我囚禁在牢底。獨孤誠沒有改過向善,而是越發殘暴無情。師妹沒有嫁人,而是死在新婚前夜,沒有人真心對待白界,你也沒被從禁宮釋放。你認識我時很讨厭我,認為我毫無骨氣,不配做你兄弟。而我,我被仇人綁了情人蠱,我必須報仇,自始至終我都在騙你,你想要我好好活,我卻只想背着你偷偷死……”

說着說着我又迷惑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莊周夢蝶,究竟是人夢到自己變為蝴蝶,還是蝴蝶夢到自己變作了人?我已徹底混亂,不由自語道:“難道真的只是個夢?現在才是真實的?”

他見我呆呆的,不由哈哈一笑,随意将我攬在懷中,輕撫着我的發頂,安慰道:“不過是個噩夢,瞧你吓的,痛苦的事忘掉便罷。”

不是的。

正因為痛苦才是真實的。

我捂着頭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卻聽他的聲音帶着高高在上的憐憫,在耳畔響起:“我在終南山腳下有座宅第,布構假山池水,庭院內栽有百花,四季常開,也有僮仆侍女照顧起居。別報仇了,跟我離開江湖吧。”

我越發茫然,這話好像在哪聽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只覺得這誘惑實在令我難以抗拒。忘記痛苦,逍遙自在,這不正是我渴望而不能觸及的未來嗎?

他說得對,痛苦的事忘掉不是更好?

為何我偏要認為那殘酷才是真實的?

為何我不肯相信美好才是我真正擁有的?

師弟明明沒有背叛我,他今日還自責于給我太大壓力,體貼地勸我出門散心。

獨孤誠明明沒有失約,我們在桃花湖畔喝了整夜酒,已成為朋友,他也改過不再殺人。

我明明是個受人尊敬的少俠,四處雲游,結交好友,快意灑脫。

我渴望的未來就在面前,為何我要将它拒之門外呢?

憑什麽我不能擁有這份幸福呢?

春風将湖畔柳絮吹落,如雪粒般飄至他的發梢,有些好看,我恍惚間覺得好像曾見過這畫面,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叫道快醒醒,但我不願聽,也不願想。

今日天氣非常好,晴空萬裏,終南山的景色當也是迷人,為何我要到那噩夢裏決然赴死呢?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跟他去看看。

我顫抖卻堅決地緊握住他有力滾燙的手,那麽真實,那麽溫暖,怎會是夢呢?淚水滑過兩腮,打濕了衣裳,我像抓住生命中最後的光,急切地對着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走。”

“認識你,我很開心。”

我便牽着他的手,墜入這美夢之中。

前路漫漫,已無風雨坎坷。

沒有痛苦,有的只是大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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