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喜事
直到他走遠,我心思正悵然,卻又見有人來,正是陸星臨。
距上次見面不到兩年,他蹿高了不少,快要與我一般高了,小臉已脫稚氣,透出幾分英姿勃發,只有寒星般的雙眸沒有變。
我皺了皺眉,前幾日剛回青城派我便感覺這小子在暗中觀察我們,每回想與我說話便被洛塵支走,終于逮到機會,開口便是問我師父到底是不是我殺的,當年為何要走,真是自願回來的?
我身心疲憊,不知洛塵怎麽與天下豪傑交代的,只是時隔多年,是是非非又有何重要?都回不去了。
便答是我殺的,是我自己要走的,也是我自願回來的,沒人逼我。
陸星臨并未懷疑,以為我浪子回頭,高興極了,拉着我的手激動道回來就好,以後好好做人,莫做壞事了。
我冷漠瞟他一眼道放手。
若不是心知現在收拾不了這小子,我非好好揍他一頓出氣。
接下來我與洛塵幾乎沒再交流,他照例早晚封我一次xue道,有時也讓我呆着單獨出門辦事,他的封xue手法我解不開,也知就算我跑上個把時辰他也能随時抓我回來,更何況情人蠱被他随身帶着,便也沒亂跑。
再練幾日相思劍法,前前後後已近兩個月。
我獨自在後山坐着,心想這麽練要練到何時?思來想去,既然我已領悟相思劍意,又熟練用刀,劍招是人創的,為何我不能改作相思刀法呢?前人不能做到,但我刀劍雙修,或可嘗試。
這麽想着,便試着以惜年刀化用劍法,雖能使出相思刀意,招數卻不熟練,還有許多地方有待磨合,還欲細細研究,陸星臨又來騷擾我了。
這回還帶着一個梳長辮,鵝蛋臉,杏目柳眉的小姑娘偷偷摸摸來的,我一驚,這小姑娘不正是柳如言嗎?
忙問她可是劍寒清出事了?
柳如言道沒事,我逃跑之事太子還未來得及告狀便被聖上截住,時逢涼州地震,又将他指使到涼州救濟災民,約莫再過幾日該回京了。
那我就放心了,便道我這邊也沒事,莫要擔心。
柳如言才要張口回話,便被陸星臨搶了先,板着張臉尋根問底:“師兄,方才柳姑娘與我說你是冤枉的,還說那遺囑上的字跡雖是你的,但你能模仿六七種字體,若真是兇手不該非用自己字跡,到底是怎麽回事?別再騙我了!”
我實在不解他為何還在糾纏這個問題,若是信就莫要懷疑,若是不信何必問個不停,見時候還早,便與他們兩個将事情經過詳細講述,其中略過他們不能聽的內容,只簡言道我們有仇。
這兩位都是孩子,脾氣都如炮竹般,聽完勃然大怒,拉着我要找洛塵當面對峙。
我嘆道即便師父不是我殺的,在魔教許多壞事卻是我親手做的,此乃大人間恩怨,我會親手與他做個了斷,你們莫要惹他。
陸星臨最是維護師門尊嚴,若能忍下這口氣,便不會糾纏我六年之久了,雙目赤紅,要去找洛塵算賬,但他那麽小怎是人家的對手?
被我攔下後還要發火,想想卻疑惑道:“對了師兄,還有一事是關于那個葉翎。掌門師兄将他安置在武林盟靜養,他已瘋瘋癫癫,神志不清,但我前些日子去武林盟時路過門外,時卻聽到他叫着師姐的名字,還說着,我不是故意殺你的,都怪你師兄搶走塵哥……”
什麽?提起嫣兒,我不由打起精神還要再問,卻聽山下傳來喧鬧聲,竟有大群武林盟打扮的人湧上青城山,守門弟子阻攔不住,眨眼間已将我們團團圍住,口中喊道不能放過我這魔教妖人。
我擡起眼皮一瞧,來的人還真不少,都是武林盟衆人,其中不乏有人被我殺過人家師徒、父母妻兒等,也有純粹想來斬妖除魔的。
我已脫離魔教近兩年。
平心而論,我自己師妹被人害死會報仇,別人找我報仇好像也沒什麽不對,這麽想來我的确該死。
但既然選擇踏入江湖,成王敗寇,既然彼此對立,魔教殺正道又有何不對,若是他們是我的對手,亦會毫不留情地殺我。
兩種想法,我已分不清哪個是對,哪個是錯了。
正混亂迷惑,卻見陸星臨長劍在手,向前一步,劍光明耀奪目,我站在他的身後,只能觑見這小子剛毅決然的輪廓。接着,柳如言衣袖中滑出三根銀針,指尖攜着七寸寒芒,亦前行一步,喝道:誰敢從姑奶奶手裏搶人!
但這盟衆數量實在太多,我內力被封,他們那麽小又怎麽抵擋得住?
一個是青城派小師弟,天生劍心,前途無量。
一個是柳家大小姐,出身名門,備受寵愛。
都要為我這妖人毀掉名聲,豁上性命。
我看到兩道身影小小的,卻寸步不讓,筆直地擋在身前,心裏酸楚苦澀,到底是這樣,到底是舍不下這些牽挂,我以為我會落淚,但卻先笑出了聲。他們兩個回頭不解地看我,不明白我為何在此關頭反倒笑了。
我陸銘越生來時運不濟,命途坎坷。
蒼天憐憫,卻賜我一群明知不可為仍要為之的背影。
讓我想要活着,卻又不再怕死。
今日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是個好天氣,遠山黃綠相接,色彩缤紛,青城山秋意濃烈。
既然我這妖人已不容于世,何必連累兩個孩子呢?便将兩個小孩拎到身後,帶着幹淨利落的微笑,攥着惜年刀橫于頸前,說道:“陸某自裁便是,不勞諸位動手,莫要牽連他人了。”
他們大概本以為會是場惡戰,不想我這魔頭竟輕易伏誅了,均是一怔。
冰冷的刀鋒緊緊貼着脖頸,我剛要下刀,卻覺有暗器将我的刀背打偏,接着便見那人身着冰藍袍衫,飄然出塵的身影從天而降般落到我的面前,未驚起半點風聲,輕功絕頂,緩緩擡袖将我擋在身後。
他急急出手奪下我手裏的刀,才驚魂未定以指節摩挲着我脖頸淺淺的血痕,緋紅的色澤落入他桃花樣的眼底,仿佛眼白也染上了赤色。
我絲毫不感激,若不是他封我內力,我早大開殺戒,也不會淪落到要自盡保兩個孩子,更冷眼看他如何收場。
諸盟衆見他終于來了,便質問道:“洛盟主,這妖人罪惡滔天,殺人無數,您即便不殺他也該廢他武功,否則若他出來繼續為惡怎麽辦?”
他僅一動不動地緊盯着我頸上那道血線,雙唇緊抿,如往常般道貌岸然地說道:“抱歉,他畢竟是我師兄,在下會将他留在青城派看好他。”說着滾燙的視線掃遍我全身,盯得我渾身不自在,又道,“寸步不離地看着。”
我啧的一聲,別過頭去。
外人看來大概又是師弟大人大量饒過師兄,師兄卻仍不服氣忌恨師弟,并伺機報仇的故事吧?
他這話顯然難以服衆,便又有人說道:“洛盟主終是要成親的,總不能一輩子看着他。”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是自嘲的笑,視線火辣辣地停駐在我的臉上,像要把我嗜穿,許久,才斂眸,輕聲道:“那就一輩子看着他。”
周圍人未理解這話的意思,我卻頓覺不好,過去每回我求死他都會失控,莫非是我今日尋死又刺激到他了?
再看他的清澈的雙目此時是猩紅的,不複平日的溫和沉穩,唇角緩慢地挑起一抹不及眼底的笑,執念般地盯着我,幽幽道:“我會與師兄成親,這樣便能永遠在一起了。這樣……總可以了吧?”
周圍更炸開鍋般亂糟糟的,七嘴八舌。我們同為男子,我又是個禍世魔頭,聲名狼藉,還是同門師兄弟,他身為武林盟主竟當着衆人的面說出如此污穢不堪的話,必将淪為衆人笑柄。
他拉上我做什麽?
他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我正要開口否認,卻聽他附在我耳邊,牙齒輕輕咬着我的耳垂帶來酥麻的痛感,柔聲說道:“別以為這樣我就會處死你,不想小師弟和柳姑娘意外橫死就安分點,我能威脅你的事太多了。”說着指腹撚了絲我頸前滲出的血,瞳仁動也不動地盯着那點血跡,以令我遍體生寒的溫柔語氣喚出那個詞。
“師兄。”
我怔怔地看着,覺得他真的瘋了。
那日之事以混亂收場。
我被重新帶回武林盟關押,他真要籌辦婚事,并撕破溫柔的外皮,仔細與我描述敢自盡後煉獄般的結果,再度威脅恐吓我。
這是他的慣用伎倆,只要我還有牽挂便是我的弱點。
我想起那日陸星臨的話,趁他忙得無暇管我,便藏了窄刀偷摸潛入他安置葉翎的房間。他果然已神志不清,但無論何時見到我,原本秋水般的眼眸都會迸濺出毒蛇般陰冷惡毒的恨意。
我對他沒甚耐心,也沒時間,先以刀在他引以為傲的豔美臉上,自額角到下巴劃出兩條交叉着深及顱骨的血痕,将這張臉徹底毀去。
他心智退化般,捂住臉呼痛,大滴地落淚,淚水和血珠和着淌了滿臉,不複嬌豔。
我冷冷問道:“你為何殺嫣兒?她與你無冤無仇,得罪你的人是我。”
他分明很痛,嘤嘤哭着,聽到我的聲音卻像回想起什麽,擡眸冷光如利箭般射來,癡癡笑道:“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塵哥竟與我說不想報仇了,是你師父命不好,發現了他的身份。你師妹可是你親自害死的,誰叫你不早些自盡呢?你也是下賤,被那樣玩弄了還要巴着他,我再什麽不做,他便要帶雙宿雙栖了……嘻嘻,另外告訴你,你真以為我派去的人有那麽蠢,不但沒殺成還放你逃出大牢嗎?真以為自己武功全失,能順利逃出武林盟的追捕嗎?呵呵……”
他說着得意地低笑起來,道:“他不喜歡我陰狠毒辣,喜歡你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喜歡你無論如何都原諒他,他怎不想想,我們從小流浪,若不心狠手辣怎能活下來?我便要看看,待你變得同我一般心腸毒辣,被操得如同娼妓,恨他入骨時,他還愛不愛你?”
我已聽不下去了,如同被水裏撈出般劇烈喘息着,回想逃出武林盟的那夜。
葉翎告訴我師妹已死,我便與洛塵對峙,他不敢再瞞只好承認,不斷與我說他沒想到的,離開時怕我自盡還将我手腳捆住。不想當夜便有殺手打開牢門解開繩索要殺我,非但沒殺成,反倒讓我逃了出去,甚至那路上的守衛也格外松懈,我提心吊膽,東躲西藏,現在才知他們應當是故意放我的。
我看到他破了相的臉不住地流血,鮮紅豐潤的唇開開合合,卻聽不到他說的話,只聽到自己喉中發出一陣怪異的笑,像被垂死間掐着喉嚨發出的,壓抑着,卻又悲涼的,像是笑自己這一生。
這只因被一個人喜歡便毀去的一生。
“是我錯了。”
我手裏的刀插進他的心窩,轉了一圈,看着鮮血狂湧,柔柔笑道,“你們才是天生一對呀!”
拔出刀,再捅入,再拔出,再捅,鮮血流了滿床,髒器淌出,嬌美雪白的身軀斷作數塊,已成血人,我分明看在眼裏,卻沒察覺似的反複捅着。
滿地的鮮血刺激着我的眼瞳,我的手顫抖不息,血已幹涸在右手,一塊塊的,髒兮兮的,我卻喜歡上了這顏色,沉寂已久的心又開始躁動,連指尖都興奮得發顫,理智漸漸離我遠去,只想殺更多的人。
是他們先負我的。
我已經盡力了,我善待了每個人,卻無人善待我,衆生只想看我堕入魔道,人人踐踏我,人人都有罪。
憑什麽我便該被他們踩在腳底?
既然他們都該死,何不提起刀來殺光他們?
殺一個賺一個,殺兩個賺一雙。
男兒當拿起刀槍殺盡負心人……
好像不是的。
男兒當拿起刀槍,保家衛國,有人說過。
我低頭怔怔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五指,每根手指都染得暗紅,想道,我可以不管不顧大開殺戒,可以抛棄底線,可以堕落,可若真變成那樣,豈不正襯了那人的意?讓真正在乎我的人傷心?
堕落很容易,比死還容易。
但為了關心我的人,我要好好活着,我要從深淵中爬出,我要重新站起來,讓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知道,這些磨難摧毀不了我,什麽也毀不了我!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待我清醒,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與瘋狂擦肩而過。
再看葉翎早已斷氣。
心裏驚道,好險,這妖精死也不忘害我一把。
我便割下他首級,提着人頭送至武林盟正殿,路上雖有守衛,但他們早被我惡名鎮住,見我這波瀾不驚的表情,和手中血肉模糊的人頭便駭得發抖,以為我又要大開殺戒,竟無人敢攔。
我暗自冷笑,若我還在武林盟,遇到這般事哪怕鬥不過也要鬥上一鬥,可惜現在武林盟連個敢站出來說話的人都無。
恰逢洛塵正被衆長老訓話,垂頭站在殿前挨訓,想來是由于前日的言行。
我便在這時邁進大殿,将血淋淋的人頭扔到他身上,将幹淨整潔的冰藍道袍染上血污,朗聲笑道:“洛盟主,你讓我殺的人已殺了,以後再不會拖累咱們倆了!”
他認出了那是誰的頭顱,登時瞳孔抖動,雙手劇顫,驚痛交加,剛開口說了個你字便有淚珠滾落。
這葉翎于他就如師妹于我,雖非親生,卻也如同親人。
我欣賞着他沉痛隐忍的表情,心裏覺得快意無比。
就該如此,他殺我親人嫁禍我,今日我也殺他親人嫁禍他,讓他也嘗嘗是何滋味,他便知道我是何感受了,這便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如若平時我不會如此嚣張,但今日我實在氣極,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就是要殺他,就是不管後果。這番舉動如将武林盟尊嚴踩在腳下,當即便有侍衛拔刀圍住要将我拿下。
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轉瞬便回過神上前攔住。
諸長老見狀大怒,拍着桌子厲聲質問他近來到底要做什麽?真想身敗名裂嗎?
他默然回頭,再看着那顆頭顱,眼裏百般情緒,雙肩緊繃,脊背僵硬,盯着我忍耐着說不出話。
其實在場不過十餘人,憑他武功,若是不管不顧大開殺戒誰也沒轍,可他偏又受禮法拘束,僞君子慣了,不敢動手。
這個人真有意思,明明野心勃勃,偏又沽名釣譽,壞事做不徹底,想要的不能明搶,喜歡的不敢承認,狂又狂不起來,最終只能做個僞君子,活得倒是真累。
他僵了許久才轉過身去,沉膝一拜:“抱歉,諸位前輩,我會看好他,不會再讓他殺人了。”
說着令人将我押送回房。
我見那七位長老勃然大怒,也不知他怎麽了事的。
直到深夜他才回房,瞪着我兇相畢露,恨我恨得牙根發癢。
他越痛我便越開心,這人嘴上說喜歡我,我不過将他對我做的稍稍奉還,他便生氣了。
但後來我卻笑不出來了,他這些日子裝出的溫柔表象被徹底撕碎,将我扔到床上,撕開我的衣裳,掰開雙腿,不管不顧地進入我的身體。
我剛想反抗他便掐住我的脖頸鎮壓下,如掐着一只鳥兒般輕易,咬牙切齒地低聲問道:“為什麽?獨孤誠明明傷害你更多,你卻舍命救他,大皇子對你好嗎?他有我這樣體貼嗎?你卻獨獨恨我。師兄,我想對你溫柔,你非要逼我殘忍!”
我艱難地喘息,雙手掙動,反被他綁至床頭,壓得動彈不得,便在他欲親吻我時在他舌尖狠狠咬下,咬得嘗到血腥味,才擡眸冷冷道:“說這些有何意義?有本事便殺了我,否則我定殺你!”
他只是冷笑,掐着我的脖頸,掐到我頭暈目眩任他折騰,才慢慢舔去我唇邊的血,悶頭在我體內進出,修長靈活的手指揉搓着前端小孔,又啃咬我的乳珠,硬是将我仇恨清醒的眼裏逼出迷茫的淚來。
俯身沖刺時,他在我耳旁咬着牙陰恻恻道:“想也別想,我絕不會讓你死!你若敢自盡,我便拉上所有人為你陪葬!”
我雖恨他,這般逗弄下仍控制不住動情,甚至受虐已久的身體還渴望更粗暴的占有,最終陷入情/欲之中,隐約仍聽到他在我耳旁不停說着:我喜歡你,師兄,原諒我吧。
這便是喜歡嗎?
情事過後我手上的繩索仍未解開,只能任由他擺弄,導出肉/xue中的體液。我邊喘息着邊有些茫然地想着。
我們關于喜歡的認識并不相同。我若喜歡一個人,定會給他最好的,讓他自由自在,惟願他能開心。
為何他喜歡我便要這樣對我?
還未想明白,就被點了睡xue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