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明月
盡管我從未同意過,三書六禮都已置備齊了,我們無父無母,便由青城派一位前輩主婚。
親事便定在八月十六那日。
洛塵那日後便将我鎖在房中那也去不得,他說已向長老保證不讓我出門,畢竟世人眼裏我仍是個禍世魔頭,一個看不住便要大開殺戒。我跟他說我不會且無法再殺人了,不用關我,可他并不相信。
我不明白,他既覺得我陰狠毒辣,又何必喜歡我呢?既然喜歡我,為何不相信我呢?
他恢複理智後也沒再對我做那種事,又變得溫柔,但我也不願再與他交流。
成親那日,我被強行換上喜袍,長發束入金冠,絞面傅粉,戴上手铐腳鐐,押上花轎。若不是那身亮麗鮮豔的紅衣,我還以為我是去服刑的。
親事在武林盟舉辦,畢竟是盟主成親,場面還算浩大,滿場都是武林盟人,也有不少看熱鬧的。
他亦身着大紅喜袍,越發襯得四肢修長,身姿挺拔,俊秀非凡。
剛入場,我便感到無數視線落在身上,想來也是對我指指點點。
我雖不懼人人唾罵我魔頭,卻實在不願丢這人,況且我本來就與他沒什麽,掙紮着想離開,他便面無表情地将我捉回摁住,壓在肩上的手沉重如山,攥着我的手腕強行拉我步入喜堂。
周圍便有人道恭喜盟主,他總算露出笑意道多謝,我卻如喪考妣,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時卻聽山下有喧嚣聲傳來,接着大院中闖入一群黑鴉鴉,身穿黑袍,修羅厲鬼般的人,我一看便認出是長生殿教衆。
黑白兩道人數皆不少,竟将武林盟偌大庭院站滿,還有不少教衆直接站在圍牆之上,将皎白月光遮擋,整座庭院都黯淡先來,只餘豔紅燈籠照明。
為首的我卻不認識,是位身穿青衣,斯文白淨,風流俊朗的青年。他腰佩長劍,面帶微笑,擡手一禮,和氣笑道:“見過諸位,在下長生殿護法沈青,教主閉關,聽聞陸銘越成親,特命屬下送份賀禮聊表心意。”
說着拍手擊掌,令人奉上賀禮。
“吱嘎、吱嘎……”
院外傳來朽木聲響,我已預感不好。
先前聽洛塵說獨孤誠閉關已有半年。我不知他有何好閉關的,幽冥掌已被他練至九重最高層,獨孤堅練至這層便已稱霸武林,他還要突破嗎?
正想着便見門口教衆自覺分成兩列,首先跨入門檻的是四名教衆。他們全身上下着着烏黑兜帽,肩抗兩條暗紅挑擔,因月光被黑影遮擋,我看不分明,卻聽吱嘎聲響越發劇烈。
直到他們徹底步入庭院我才看清,那兩根挑擔間懸着的,是一副幽黑森然卻破舊不堪的……棺材。
棺材看着年代久遠,側身還帶着幹燥泥渣,像是剛挖出來的,還透着股來自冥府的陰森氣息。
我再看那四名教衆更如索命無常般模樣,連手都是森白的,擡着棺材置于院落中央。
身後其他教衆卻是懸着數道慘白引魂幡擱在院中,冥幣飄零遍地,将喜堂徹底變作靈堂。
我的手忍不住有些發顫,并非出于對武力的懼怕,只是這場景實在有些陰森恐怖,險些以為他們真自冥府而來,要取我性命。森白與鮮紅羅布相映襯,這等氛圍下連火紅燈籠都變得詭異可怖,仿佛冥燈引魂。
太可怕了。
孤獨城真的太可怕了。
雖說這回我不想成親,但若我真心辦喜事,他便送棺材來咒我死,尋我晦氣,未免太過吓人了。
這時便聽那護法沈青以低緩的語氣,畢恭畢敬傳話道:“主上有命,陸銘越乃長生殿護法,今日若敢拜堂成親,便送他見閻王,将屍體擡回長生殿,合葬。”
我總算從驚駭中回神。
獨孤誠真可怕,我便是死了也不要和他合葬。
待認清這想法,越發覺得不能死,否則他恐怕到了地下也要纏着我。
再看眼下正劍拔弩張,武林盟三百餘人,魔教亦來了三百餘人,只要一聲令下黑白兩道便要開打。
洛塵卻無甚反應,眼裏有些不屑。
他倆算是死對頭,從沒擔任盟主教主便開始不合,見面就打,武道大會打,魔教內亂打,打到現在,如今一個非要成親,一個非不讓,還派人擡棺材來找晦氣。
但這僞君子自然不會表現出輕蔑,反倒不氣不惱,挂着三月春風般令人心曠神怡的笑,從容行至那棺木前,一擡衣袖,幹淨漂亮的手輕覆在棺蓋。便見九尺長的巨大老柩發出轟隆聲響,吱嘎搖晃,顫動不止。
眨眼間便在他掌下化作齑粉,簌簌落地,風一吹,便消失不見。
剛還人生吵鬧的庭院內頓時鴉雀無聲。
只聽咣當聲響,不知是誰的刀掉落在地。
他便當着吓呆的衆人,溫聲笑道:“今日是洛某大喜日子,不想妄動幹戈,來者皆是客,還請坐下喝杯喜酒。”
沈青一怔,強撐笑意道有勞盟主。
大概是由于長生殿歷代教主過于殘暴,護法在教主手下艱難過活,反倒沒骨頭般貪生怕死,比狗還聽話,指哪打哪,絕不敢違逆,我和白界都是如此。
他也是為難,阻止我們拜堂,得罪盟主很可能會死,不阻止回去也是個死。
父子倆果然一個德行,喜歡難為屬下。
正想着便被洛塵拽着逼迫繼續成禮,手铐腳鐐相撞,锒铛作響。
想想也是可笑,武林盟主舉辦婚禮,新郎卻如囚犯般被押送入場,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想來在場各位也在暗自笑話他吧?連我都在笑他。
唯有他表情嚴肅。
只有他是真心想要成親。
我委實不明白,這人不是挺精明嗎?怎就看不出別人是在看他笑話?何必騙自己呢?
他透亮的眼瞳映着我衣着鮮麗,頭戴金冠的模樣,眼底有些自嘲,又有些悲傷,忽而對我低聲說道:“抱歉師兄,我又騙了你。”
我心底一沉,先湧起的卻是害怕。我真是怕了這兩個字,每回都是這樣,一邊說着抱歉一邊對不起我,但他卻沒接着說下去。
我惶惶不安地任他拖進喜堂。
進香,跪下,獻香,叩首。
傧相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我不從,便被他摁跪下去,手壓在脖頸逼我叩頭,拜了兩拜,再起身,便覺覺得黑白兩道衆人早已放下杯中酒,虎視眈眈的視線交集在我一人身上。何止劍拔弩張,簡直是一觸即發,只要這拜再跪下去,他們當即就上來将我亂刀砍死,兩道厮殺,血流成河,讓喜堂真正變為靈堂。
我已麻木地随他折騰,三百教衆而已,他惹的事自己解決。
吉時已到。
傧相再唱,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夫妻對拜!
全場只有他神色淡然,不緊不慢地瞥了眼周遭衆人,勾下脖頸附在我耳邊,以只有我能聽到的低沉聲音說道:“師兄,我先前說若能重新來過,定會選擇不與你相遇,是騙你的。”
說着,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沒反應過來是何意思,只是看着他挑唇驀地挑起一抹譏諷的笑,同時将我按跪下去,夫妻對拜。
我們面對面,貼得極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耳旁但聞刷刷拔刀聲,越來越近,我卻只聽到他輕聲說道:“若是能重來,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選擇遇到你,只是不會再那麽做了。師兄,咱們都累了,我知道你已練成相思,今夜便做個了斷吧。”
說罷驟然出手,解開我周身xue道。
內力重新輪轉,将鎖鏈盡數震碎,斷成數截散落在地,發出咣當聲響。
我雙掌已有千鈞之力,見正有教衆舉劍刺我心窩,劈手奪劍,對着那人胸脯拍出一掌……
不行,打太重會死人。
便控制力度,只打斷幾根肋骨,一抖手腕,将那利刃朝着躲在人群最後的沈青擲去。劍鋒劃過他白淨的側臉,深深沒入身後石壁。
爾後,才有一串血珠滾落在地。
我冷冷道:“今夜是我陸銘越的戰場!都給我退下!”
沈青怔怔地擡手,抹去臉上的血,喉嚨艱難地動了動,高聲喝令:“都、都退下!不許妨礙陸公子!”
我搖頭嘆息,多少年了,長生殿護法還是這德行,可見平日獨孤誠是怎麽待他的。
我随手撿起把窄刀,無需多言,照洛塵劈去,刀勢如山,骁勇沉重。他拔劍出鞘,掌心神劍名喚世間,世間百态,他的劍招千變萬化。
但見風雲變色,狂風席卷,衆人驚慌地再退十丈,怕被波及。
剛還拜堂成親的新人此時兵刃相見,又是聞所未聞。
刀劍相接數招,每招都比上招更勇。被關的日子我便在琢磨,我雖引出相思刀意,但相思劍法柔和輕靈,改作刀法難免有不相容之處,若欠缺之處以珈藍刀決的威猛融合,或能取長補短,更上一層。
因無法施展,便在心中冥想演練。雖未用過,但每招每式已在我心中。
剛拿到刀未免有些不稱手,但随着與他對戰逐漸變得心應手。
搏命的感覺讓我體內血液快速奔湧,渾身戰栗,興奮不已。
我已有了能反抗的力量。
我可以坦蕩地承認,我的确愛過,怕過,恨過。我總說自己不在乎,其實我是在乎的。我不想被人唾罵,我不想被人冤枉,不想被人指指點點,我其實很傷心,只是須僞裝成不在乎才能堅持下去,騙自己而已。
我所受的冤屈,被關在牢底的恨,六年折磨,業火煎熬,恨意填滿胸膛。
過去我總為別人拼命,打到站不起來也要繼續。
可師妹的仇已經報了,我仍要打敗他。只有親手敗他,我的噩夢才能結束,我才能真正解脫。
今夜我只為自己而戰。
月色皎潔,如水般落滿庭院,将我們彼此身影照亮。
他招式千變,出劍翩然靈巧,我竟連衣角都觸碰不到。
激戰當頭,嘈雜人聲均在我們周圍靜谧,連風聲也已不見,仿佛以我們為中心劃出一道圈罩住,圈內殺氣蔓延,只能聽聞彼此呼吸。
他的劍如春風化雨,我的刀是煉獄業火。
眼見要敗下陣來,我心中越恨,越是不甘,恨我一片真心被他踐踏。然而這凝滞的一方天地間,陡然刮起肅殺秋風,吹起滿地沙石枯木草屑,浩蕩聲滾滾而來,便聽一聲大喝。
“傻小子,你的刀勢不夠啊!不如我借你吧!”
最先見到的,是他那比日光更加明耀的劍光,仿佛劈裂蒼穹,直奔雲霄。
爾後才看到那身白衣如從九天落下,那張臉俊朗飛揚,英氣逼人,身姿勇猛,攜着飒飒秋風,肅殺蕭瑟,但我看着那段雪白衣襟,卻覺有柔情脈脈,相思刀意頓如綿綿春水,澎湃綿延,掌中百煉精鋼,全化作繞指柔。
方才明白欲用相思,須先懂相思。
原來相思刀法可以這樣用。我便借他劍勢扶搖而上,沖破天際,黑暗的天空被刀光照得如同白晝。
他擡起世間,将世間萬物納入劍中。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時運不曾助我,天地将他推上高臺,我只有以手中百丈相思,對抗天地之力。
“洛塵。”
我一躍而起,高高舉起手中刀,對上他攜天地之力的神劍。
高聲喊道:“任你劍招百變,也難敵我入骨相思!”
那一瞬恍如穹宇炸裂,大地晃動,塵埃遮天蔽日,天地昏暗無光。這刀将整座山劈成兩半,山腳環繞的湖水奔湧而入,形成斷谷疾流,滾滾東流。武林盟據點頃刻間化作廢墟,坍裂倒塌,關押我的囚牢蕩然無存。
他掌心神劍霎時斷作碎片。
我的窄刀便對着他胸口,穿胸而過!
使出這刀我們都耗盡心神,我大口喘息,死死地盯着他,連手都在發顫,全身如散架般。
他發簪打落,長發披散,蒼白的唇畔有血線溢出,仍俊美非凡。身體如秋葉般挂于刀尖,費力喘息着,分明狼狽至極,可我看着他,仍能憶起初見時那一眼驚鴻。
為何會走到這步?
這刀沒有血槽,插入時痛,拔出時當更痛。
我只要将那刀拔出,他便會鮮血噴濺,當場斃命,但當那力發至腕部時卻突然松了手,眼看他倒在崖邊,大口吐血。
我還要再補刀,卻感到腮邊濕漉漉的,伸手摸去,才知原來我也落了淚,便停了手,心道罷了,他自始至終沒忍心殺我,師妹的仇也已報了,他當無生還可能,也算恩怨兩清了。
待想明白後,只道:“你知道我為何總是原諒你嗎?因為我曾經是喜歡你的……師弟。”
他聞言痛苦地阖眼,淚水卻滑過慘白的兩腮,似乎這句話比那刀更痛。
半晌,喉間發出一陣苦澀的笑,最後看我一眼,輕聲道:“師兄,對不起。”
說罷身形晃蕩,自山崖跌落。
我什麽都未來得及想便伸手拉他,剛握住衣袖,只聽撕拉聲響,我便眼睜睜看着他自我中墜落,再望向百丈崖下,只餘滾滾流水,已無一代天驕。
還如過去般,來得輕松,走得幹淨,恩恩怨怨都随風消散。
我垂眸望着僅餘的那截斷裂的衣袖,鮮紅鮮紅,血一般的顏色,回想那翩翩少年,心頭百般滋味,只化作一聲嘆息。
早知如今,何必當初。
周圍武林盟大院已在戰鬥中坍塌成廢墟,衆人均以為是觸怒神靈降下懲罰,惶恐瑟縮着跪拜祈求原諒。沈青強撐着爬起,抖落滿身塵埃,狼狽地咳嗽不止。
我再看劍寒清,他依舊白衣潇灑,只是沙場征戰使他平添了分殺伐氣,他本就生得極為高挑,如今那股壓迫感更是山一般地沉下。
近一年未見,我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他也看着我,目光深邃,劍眉緊擰,相顧半晌,幾乎同時開口。
“你怎麽……”
“你穿這身太難看,馬上脫掉!”
這便是無理取鬧了,衣服分明是上好喜服,連紋樣都是金線手繡,還絞面傅粉,路人都道我俊采飛揚,是潘安在世,哪裏難看了?
然而我還沒等說什麽便被他扯住了衣袖,想把我的紅袍拽下,我掙紮叫道不要,裏面也是紅的。
他不信,非扯我衣服不讓我穿這件。
我倆都忘了自己還會武功似的,按頭掰扯。
然而他走時我還很輕,他常單手便把我從搖光宮拎到禦花園,這幾個月來我吃好喝好,力氣漸長,他竟沒拎動我。
這時便見有身着黑衣的教衆倉惶奔上山來,對着沈青報道:“沈,沈護法!教主到了,帶了三千教衆将山下團團圍住!”
方才天崩地裂都未讓沈青吓到,卻被這句話驚得面色煞白,一拍大腿,嘆道:“到底是忍不住,強行出關,半年心血,功虧一篑啊!”
劍寒清對此人有敵意,登時殺氣凜凜,放開我的衣服,手按劍鞘恨不得這便殺出條血路下山,冷哼道:“來得好!今日便取他首級!”
我忙拉住他,他正有些不快,我慢騰騰地解釋道:“我近來情緒不穩,不是每回都控制得住的,倘若見血,怕又要大開殺戒。”
他眼裏閃過痛惜,只知走時我還好好的,不知我又遭遇了什麽,頓了半天,便與我道:“也罷,我走時聽聞獨孤誠離開老巢,二弟已帶騎兵圍剿長生殿,他已嚣張不了太久。我已有對策離開這裏,不必擔憂。”
說話間,大院對面即湧上大批教衆,個個身穿厲鬼般黑袍,深夜下如浩蕩冥兵,将我們團團圍住,偌大山崖僅餘立錐之地。
只聽一聲長長高喝——
教主駕到!
熙攘人群頂端有八人擡轎踏風而來,落于崖邊。轎前黑簾吹起,獨孤誠自轎中走出,他與過去并未有太大變化,只是面容越發蒼白,陰鸷的眸子越發陰沉冰冷,想是練幽冥掌練的。
諸教衆麥浪般拜倒,高呼道:“叩見教主,教主洪福齊天,長生殿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他陰鸷的眸子掃過衆人,擡袖照沈青便是一巴掌,怒斥道:“你這廢物!一點小事都辦不好,本座看你是想進水牢了!”
沈青挨了打卻不敢捂臉,叩頭恭敬道:“屬下無能,教主饒命!”
我搖頭苦笑。
又是一個獨孤堅。
我也是不解,他們既然武功高強,認為這是小事,何不自己動手?
他沒理會沈青,身子微僵,逡巡轉身,遲疑地擡起眼眸看向我,濃黑的瞳仁襯得這張臉越發森白,半晌才冷冷道:“跟我回去,先前的事本座全當沒發生,不會再傷害你。”
我大笑不已,笑得停不下來。
看到他對自己護法的态度,我便知道他不但沒改,還越發殘暴,想讓我回去繼續當他的狗受他欺淩嗎?
他見我只是譏諷地笑,終是按捺不住上前想将我捉回,然崖間本就是方寸之地,僅站我們四人已顯擁擠,我要再退,便聽身後碎石滾入崖下,才知已是崖邊了。
他急忙停步,喝道:“別動!”
說着緊咬的牙關終于松開,又重複一遍,卻幾近懇求般道:“你回來,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給你,明月,我從未騙過你。”
此人慣來自命清高,誰也瞧不上,如此放低姿态倒是破天荒頭一次。
我譏诮笑道:“孤獨誠,你便是給個皇位,我也不稀罕!”
說罷握緊手中刀看向劍寒清,以眼神詢問:不是說有辦法離開嗎?什麽辦法?
卻見劍寒清促狹地對我笑笑,道:“既然沒退路了,便陪我一起跳下去吧!”
什麽?
我沒反應過來,他便拉我縱身躍下百丈懸崖。
我呆愣地看着青石岩壁飛速倒退,朝下是河谷深淵,登時瞳仁猛縮,渾身癱軟,險些吓暈過去。
劍寒清也瘋了嗎?
恐怖的下墜感驀地停滞,我再看兩側仍是陡峭崖壁,腳下卻未踩在實地,頭腦因驚吓停轉許久,好半天才意識到他正攬着我浮于空中。
手中撐的正是那把能禦風而行的飛天琉璃傘。淡青色傘面在皎潔月光下透明素雅,魚戲蓮葉栩栩如生,融于清涼夜色,仿佛以青空為紙,潑墨作畫。
我心有餘悸地朝腳下瞄去,河谷隐于黑夜,急速湍流,頭頂卻聽劍寒清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便吓壞了?我還當你膽子多大呢。”
我沒搭理,身體卻緊緊抱住他怕掉下去。
這厮定是故意的,因為記恨我與別人拜堂。
琉璃傘帶我們越飛越高,随風飄起,便見崖頂獨孤誠雙目充血,不顧懸崖之高上前拿我,卻被沈青拖住拉回,大聲喚道:“醒醒啊,教主,前面是懸崖啊!”
他終于稍稍清醒,陰狠地喝令教衆放箭,要将我們亂箭射死。
教衆方見識過我那将山劈開的刀,更見過劍寒清斬開長生殿臺階的劍,每回都天崩地裂,以為是神明降臨,驚恐叩拜勸道:教主,他們是神仙啊!怎能殺他們?
我已适應了這高度,反倒覺得刺激,亢奮不已,見狀哈哈大笑,對他遠遠喊道:“獨孤誠,瞧瞧你多沒人心!我走了,別再找我了!”
說話間我們已朝向那輪明月,乘風而去。
他們的身影在崖上變作螞蟻般大小,他再度拿我無可奈何,再度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離去。
夜空晴朗,身後月輪如盤,映出傘下一雙人影。
此時萬籁俱靜,唯有清風徐徐,月色撩人。
劍寒清見夜色美好,哈哈一笑,道:“小傻子,你看高處風景多好啊,不喝一杯怎能行?快幫我把酒壺拿來!”
還喝?不怕摔下去?這麽高的山崖掉下去可就沒命了。
他一手撐傘,一手環着我,騰不出手來喝酒。我便将酒壺摘下,俯瞰腳下莽莽河谷秀麗壯美,身後圓月皎潔明亮,照亮山河萬裏,只覺這塵世煩惱都不值一提,便笑道:“劍寒清,高處不勝寒,還是我替你喝吧,這杯酒便敬,嗯……”
“敬什麽?”
“敬這清風明月。”
“哈哈,好,那便敬這千古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