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埋葬的秘密 (8)
23歲的林奇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昏暗的天空裏聽不見戰鬥機滑翔的聲音, 濕漉漉的風透骨地吹着。周圍全都是屍體,有敵人的,有法國盟軍的,但更多是他認識的面孔。
他大口喘息着, 不敢置信地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口。他的前襟被血染紅, 有一個子彈穿過造成的破洞。然而當他顫抖着手扒開衣服, 卻發現自己胸口的血污之下卻沒有任何傷口的痕跡。
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和空洞感攝住他混沌的腦海。他環顧四周, 只見被戰争徹底摧毀的城鎮的殘垣斷壁, 幾只漆黑的烏鴉在啄食屍體傷口附近的鮮肉,被燒得焦黑的旗幟偶爾飄動一下,宛如幽靈般安靜。
他抓住自己的步槍, 拄在地上費力地爬起來。他年輕的面容上和着泥灰、汗液和血跡混在一起的髒污,原本修長漂亮的手卻開始泛起一種詭異的灰暗色彩,皮膚下隐隐蒸騰着細密的刺痛和灼燒感。他蹒跚地跨過一具具殘缺不全的肢體, 試圖弄清楚還有沒有幸存者。然而入目所見只有死亡和遺棄,英國軍隊和法國盟軍都不知所蹤, 他被一個人留在這座廢城裏了。
一連兩天,他靠着在城裏搜尋鎮民逃走時沒來得及帶走的食物為生,晚上就找一間隐蔽性較好的房子睡覺。他睡得不安穩, 夢裏都是血肉橫飛的畫面,耳畔響徹的都是轟炸機飛過炮彈如雨般炸落的轟鳴。在上戰場之前, 他本以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 但是只有當你端着槍面對着随時可以把你打成篩子的槍林彈雨,而你的長官在身後怒吼着讓你沖上去的時候, 你才真正能體會到什麽叫害怕。所有崇高的理想,所有高尚的道義,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那時候他腦子裏能想起來的,竟然是他人生中最後一頓飯吃的竟然只是幹巴巴的壓縮餅幹……
在第三天的時候,他被一隊德軍俘虜,抓進了戰俘營。和他一起被俘虜的還有另外四百多人,都是在之前的敦刻爾克大撤退中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離的英軍或法軍士兵。他們宛如老鼠一般被趕在幾個谷倉裏,時不時能聽到種種流言蜚語,說是他們會被一組一組帶出去槍決。死亡的恐懼籠罩在所有年輕男人們的頭頂,每一頓發馊的土豆湯都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頓飯。那些德國士兵從來不同他們說話,只是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随意選幾個俘虜拉出去往死裏打一頓,然後又扔回營裏。
當黨衛軍屠殺了九十多名英軍俘虜的消息傳來後,有幾個英軍士兵試圖逃跑,只是并未成功,被抓了回來。林奇看到他們被趕到一堵磚牆前,然後一名軍官舉起手槍,一邊走一邊開槍,戰俘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一個人中了一槍之後沒死,于是那軍官又走過去補了幾槍,把他的腦袋打了個稀爛,腦漿流了一地。
預想中的集體處刑沒有發生,他們被趕上火車,運到了德國西部的集中營裏。期間漫長的旅途,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戰俘因為饑餓、傷口感染等原因死去,每到一站就會有不少屍體被拖出擁擠的車廂,但即便如此,林奇到現在還是忘不了那狹小的鐵皮車廂裏彌漫的屍體腐爛生蛆的味道。後來不論他見過了多少惡心熵化的東西,卻始終覺得那種味道是最令他作嘔的。俘虜們排成一列,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古怪的麻木,一種人知道自己生還無望的麻木。畢竟他們已經離家遠越來越遠,身在敵人的國土之內了。
集中營裏除了戰俘,大都是猶太人。德軍對待英法戰俘尚算克制,除了日常的打罵之外并不會進行太過誇張的虐待。大約是因為德軍認為英國人和法國人雖然不是日耳曼民族,但也比一些所謂“低賤”的人種要更加高貴。可是林奇的處境就比較微妙了,他雖然身為英國俘虜,但有一半的中國血統。集中營裏被關進來的中國人也有相當人數,都在被迫從事繁重的苦力活。于是林奇常常被從俘虜營區提調出來,被驅趕着跟其他中國人和猶太人一起搬運磚塊、或是被一批批送去軍工廠組裝零件。
林奇和其他所有的猶太人一樣,仿佛不再是人。與他們無冤無仇的年輕德國士兵甚至連胡子都還沒長得茂密,便已經學會了用鞭子來展現自己的權威。有一次林奇看到一個猶太中年女人因為一連工作了十八個小時,在組裝零件的時候打了一下瞌睡,漏掉了幾個零件。于是她被那年輕的守衛抓着頭發扔到地上,用皮鞭劈頭蓋臉地抽着,抽到皮開肉綻,滿臉鮮血。她凄厲的慘叫響徹整個工廠,但是沒有任何人膽敢上前阻攔。而她的女兒就在附近驚恐地看着,用手捂着嘴嗚嗚地哭泣着。
當皮鞭斷了,守衛抽出腰間的皮帶,繼續揮向已經奄奄一息的女人的時候,林奇忍不住開口阻止了。
那守衛一開始是暴怒的,揚起皮帶就抽向林奇,可是抽了幾下之後,他忽然愣住了,用蹩腳的英文問他是不是埃德加。亞舍。林。
原來這個人看過林奇的電影,并且竟然十分喜歡。
消息迅速傳開,林奇的地位卻諷刺地得到了神奇的提升。顯然有不少德軍士兵都看過他的電影,之前竟誰都沒有認出來,大約是因為“亞等血統”的人在他們眼中都是牲畜,根本不會花心思辨認對方的樣貌。現在認出他影星和英國貴族之後的身份,對他仿佛多了些尊敬似的。于是軍官們不再強迫林奇從事繁重的勞役,只是讓他做一些翻譯或文書工作。
可是越是得到優待,林奇卻反而愈發覺得恥辱。他數次要求重新回到工廠或工地,卻都被軍官們玩笑似的拒絕了。
他寧願去做苦力,也不想得到優待。
其他人仍然在地獄裏,他的同胞們、戰友們還有那些普通的猶太平民,仍然不眠不休地在饑餓和虐待中掙紮。他看到年過半百的老人被逼着推着裝滿磚塊的車,細瘦的雙腿在寒風中打顫;他看到吃不飽飯面黃肌瘦的八歲孩子因為偷拿了一塊土豆而被活活打死的屍體;他還看到了生着重病神志不清的人也被拖出營地,被驅趕着上了通往工廠的大車。
然而他看到的更多的,是屍體。
一開始他們并不知道他們日以繼夜被逼迫建造的那巨大的廠房到底是什麽,後來林奇才知道,那是“滅絕”工廠。
巨大的煙囪底下就是炙熱的焚屍爐,旁邊有好幾間“大浴室”。
所謂浴室,便是毒氣室。
猶太人們如羊群一般被驅趕着去進行“大清洗”。當時的集中營裏有相當一部分樂觀的猶太人認為德軍不會真的把他們都殺死,畢竟那太浪費“勞動力”了,而且只要不犯事就不會受到懲罰,德軍也基本能保證他們有飯吃有衣服穿。他們認為那些試圖逃跑的戰俘或猶太人同胞都是在“作死”,還暗地裏表達過“被槍殺也是活該”這樣的言論。
他們真的以為德軍是送他們去洗澡的。而林奇,一開始也是這樣以為的,只是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麽要專門建造這麽多用來洗澡的地方。畢竟包括林奇在內的他們誰也無法想象,在那個年代,那個所謂的步入“文明”的年代,德國的精英們竟然真的會做出人種滅絕、屠殺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這樣可怕的決定。而那些執行者,那些集中營裏的官兵,真的只是覺得自己在做一項和開車守衛一樣普通的工作,而不是在屠殺那些手無寸鐵一生也沒有摸過槍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的猶太平民。
仿佛整個德國上下,不論權貴還是平民,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有什麽不對。就連那些守衛,在家裏也是負責聽話的兒子、體貼溫柔的丈夫、強大慈愛的父親、熱情友善的鄰居,可是那些平日裏的“好人”,卻可以面不改色地端着槍,驅趕着猶太的女人、老人甚至是孕婦,排着隊進入毒氣室。
林奇意識到事情的真相,是當一名他的“影迷”軍官帶着一種炫耀般的表情,帶他去看毒氣室後的廣場上,被堆成一座山的屍體。
一座真正的屍山。
那些屍體在太陽的暴曬下已經開始發黑,散發出可怕的腐爛氣味。那樣的氣味只要聞到,仿佛連五髒六腑都會跟着爛透。還有些屍體被浸泡在濃酸池裏,那種半是腐爛半是酸臭的氣味,是人一生都不應該聞到的可怕氣味。
林奇頭腦裏嗡嗡響着,那軍官還在說着什麽,他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他看到了一個猶太小女孩,昨天他還偷偷塞了一塊巧克力給她,她當時笑得那麽開心,笑得露出掉了一顆門牙的牙齒。而現在她小小的身體被随意地丢在屍堆的一角,臉色青紫,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痛苦地大大張開,仿佛定格在一個尖叫的表情上。
然後林奇開始尖叫。
他的尖叫與一般人的尖叫不同,那仿佛是海妖充滿悲傷、仇恨和暴怒的怒吼,那是最簡單直接,也最致命的嘶皞。他體內被壓抑了十數年的觀測力一瞬間沖破母親留下的封印盡數爆發,他的雙手迅速發黑痿敗,皮膚寸寸開裂,狂湧的色彩如鳳凰羽翼迸射而出,随着他的聲音沖入天空。
林奇仍然不能很好地記起那一天發生的一切。他當時已經徹底被人性的殘暴和邪惡擊垮,無窮無盡的仇恨火焰吞噬了他年輕的理智,也終究解開了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束縛。他不知道星之彩已經寄生在了他的身體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驅策它們的。但是那一日,星之彩那污穢而華美的光彩遮天蔽日,在一夜之間将當時在集中營駐紮的所有德國士兵和軍官吞噬殆盡。所有的德軍士兵被發現的時候,都像是已經腐敗了三個月,臃腫惡臭,蛆蟲蠕動。而所有尚未被送入毒氣室的幸存囚犯早已各自逃跑,不知所蹤。
林奇的爆發令他被德國境內的長老會組織發現了,他們将林奇帶走,與林奇的父親迅速取得了聯系,并且通過篡改一些特定納粹高層記憶的方法,把與那個集中營相關的所有記載抹去。從此那個集中營就像不曾存在過一般。而那些逃跑的猶太人和戰俘有相當一部分都再次被抓進了別的集中營,只有極少數成功越過邊境,逃去了比利時。
雖然得救了,但是林奇在集中營裏見過的一切,早已深深烙印入他的腦海。星之彩爆發的那一瞬間,埃德加。亞舍。林就已經死了,而活下來的,是一個對人性徹底失望的長老會高等五級觀測者。
當時林奇沒有立刻回英國,他利用長老會在德國納粹中滲入的關系,幾次以歌唱家的身份混入一些軍官舉辦的晚會中表演。他的歌聲通常不會立刻對參加晚會的人起什麽作用,但是通常在晚會結束後不久,參加宴會的人,尤其是那些納粹軍官,常常會一個接一個地自殺。在做了幾次這樣的事之後,長老會命令他立刻停止,因為再繼續下去就會暴露他自己以及長老會的存在。
1944年,盟軍諾曼底登陸戰役前夕,林奇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英國,那時他才知道他的母親已經為了救他而死。而他身體裏的星之彩便是他母親給他最後的禮物。
他換掉了自己的名字,抛棄了自己曾經的身份和榮耀,将埃德加。亞舍。林這個人永遠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