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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埋葬的秘密 (9)

林奇講述的時候, 語調恰如從前他提起自己童年的經歷時一樣平靜,仿佛說的是上輩子的記憶。然而在敘述中眉頭會是不是微微蹙起,似乎在忍耐某些漫溢而出的情緒。那些對于楚央來說無法想象的苦難經歷、那些面對最無情的死亡和最醜陋的人性的記憶,仿佛是電影裏才會有的情節, 對于林奇來說卻是活生生的, 确确實實經歷過的。

細密的痛楚随着血液從心口流淌到全身, 楚央望着林奇那依然幹淨的雙眼, 心疼到無以複加。他才意識到, 自己短短人生中經歷過的這些所謂苦難,林奇在他漫長的人生中,可能已經不止一次地經歷過了。他看似年少無暇的面容背後, 是無法想象的黑暗深淵。那雙漂亮的眼睛已經不知道見證過過少殘酷駭人的景象,多少會另一般人崩潰的苦難。可是到如今,林奇卻仍然在乎。他沒有像激進派的人那樣不再把零級觀測者當成同類, 也沒有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肆意入侵其他現實,而他完全有那樣的能力。

在激進派的勢力越來越大、對于其他現實的敵意越來越深的時候, 他仍然在堅持着自己的立場。即使知道和自己在一起可能會面臨死亡的威脅,他卻仍然選擇不放手。

楚央覺得自己配不上林奇。他太懦弱,太自私, 太容易被打敗。他伸出沒有被束縛住的右手,緊緊握住林奇的手, 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林奇深深嘆了一口氣, 微微偏着頭,笑容卻有幾分輕松, “這些事,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說。”

“這就是你不想唱歌的原因嗎?”楚央小心翼翼地問。

“是,因為我不想想起來在德國的那四年。每一次想起,我會覺得厭倦,覺得人如果就是這樣的生物,愚昧、極端、從衆、殘忍……同時卻不自知,那麽為什麽我們還要追尋一個所謂最圓滿的現實?那樣的現實是存在的嗎就算沒有熵神,沒有其他現實的入侵,人們自己也可以把自己毀滅。那無數個消失的現實中,已經有多少地球被核武器徹底摧毀了?”

“但是你還在堅持。”

“我确實還在堅持,但是遇到你之前,我已經開始不确定自己在堅持什麽了。”林奇擡起手,輕柔地觸摸着楚央的臉頰,“還記得嗎?在遇到獵犬的時候,我甚至有欺騙那些異現實的人給出他們的唾液,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他們的性命與獵犬做交易。是你阻止了我。你阻止我繼續往那條道路上墜落。”

“我也不過是為了自私的理由而已……”楚央苦笑道,“這種選擇,恐怕會被人罵聖母的吧?”

“不論周圍的價值觀趨勢怎麽變化,永遠不要把善良當成罪惡。別忘了那些把孕婦和小孩子送去毒氣室的德國人也覺得他們沒有做錯什麽,因為當時他們所處的社會價值觀告訴他們對敵人或低賤的人憐憫是懦弱和虛僞的表現,他們不過是做一個‘正直忠誠的德國人應該做的事’。守住你天性中的善良,聽上去好像簡單,卻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一旦遇到風吹草動就選擇犧牲別人,而不去考慮其他的可能性,還要嘲笑試圖做正确的事的人。那不是明智,只是殘暴。”林奇的眼睛中流轉過一簇森然的光,也不知是記起了什麽。但是下一瞬,那種神情又被一掃而光,他又一次露出那種王子般恰到好處的笑容,“總之,我是想告訴你,你對我很重要。如果沒有遇到你,我說不定會漸漸變成那種我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楚央垂下雙眼,點點頭,“我明白了,我不會跑的。”

林奇滿意地揚起嘴角,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挑了一下,“乖。”

“那你把這東西解開吧?”

“那不行。”

“……我都說我不跑了!”

“你現在精神還不穩定,你這會兒這麽說,誰知道自己瞎琢磨一會兒會不會又變卦。”

“你這樣我怎麽上廁所!”

“我陪你去啊。”

楚央擡腳去踹林奇,反而被對方剪住雙腳,動彈不得。林奇一個翻身壓住楚央,壞壞地笑出一口白牙,“我其實買了兩幅手铐,要不要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拷上?”

“你神經病啊!”

“你不想試試捆綁?”

“捆你個頭!”

林奇根本不管那些,手伸到枕頭下面,變魔術一樣果真又拿出來一副手铐,幹脆利落地把楚央的另一只手也拷上了。楚央無可奈何,瞪着一雙眼睛氣得說不出話,宛如砧板魚肉橫陳床上,就見林奇俯身望着他,舌頭在嘴唇上輕輕一舔。

“今晚讓我幫你放松一下吧寶貝~”

……………………………………………………

林奇果真言出必行,把楚央用手铐鎖了兩天。到魏醫生的藥物寄到才稍稍放松,每天只要林奇在家的時候就允許楚央自由活動,睡覺的時候還是要拷上。楚央簡直要懷疑這根本就不是怕他逃跑,完全是某人惡趣味,喜歡看他被綁住的樣子……

不過……他自己也不能說完全不喜歡就是了……因為到了晚上,林奇的種種手段确實是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精神狀況。

利用這幾日休養的時間,林奇繼續教給了楚央長老會的獨特語言以及一些咒法密文,以期幫助他控制自己的觀測力。而楚憶也時常會一起安靜地聽着,卻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學還是在發呆。

楚央和林奇一樣不能确定楚憶來自哪一個他們看見過的現實,因為他臉上那道疤很可能是林奇死後才有的,可是在卡特之門內,他們只能看到林奇或楚央死前的現實。

林奇在給兩個楚央“講課”的時候,要是提問一個問題,兩個楚央時常會異口同聲回答,簡直跟有心靈感應的雙胞胎一般。然後兩個人還會相視一笑,很有默契的樣子。

楚央開始恢複一些之後,便開始拉着楚憶分享那些他以前最喜歡的音樂,甚至把他的大提琴也搬了出來,于是時常會看到楚央在拉琴,而楚憶坐在淡淡的晨光裏,眼睛輕輕閉着,克制卻沉醉的樣子。在周圍古舊家具和壁紙的襯托下,那副景象竟有種宛如油畫的美感。

世上最了解自己的除了自己還有誰呢?林奇不願意承認,有時候在餐桌上兩個楚央熱烈而興奮地讨論某個曲子的某些片段而把他晾在一邊的時候,他甚至有點吃楚憶的醋……

日這就這樣持續了一段時日。每天上完課,林奇偶爾會和楚央出去采購,回來以後楚央忙着做晚飯,而林奇則翻看從地下室翻出來的那些楚毓留下的抄本和魔法書,亦或是繼續破譯楚毓的日記。雖然很多疑問都已經在卡特之門內解開了,但林奇總有種直覺:還有一些事楚毓沒有告訴他們。楚憶大部分的時候都在翻看楚央房間裏的樂譜或書籍,後來有一次在楚央同意後,他嘗試着用楚央的大提琴拉奏了一曲,竟很快找到了手感,時常下午就一個人躲到樓上去練琴。那琴聲愈發悠揚動人,顯然楚憶已經逐漸記起了拉奏大提琴的指法和技巧。到了晚上,有時候楚央會和林奇一起窩在爺爺的舊沙發上,看着電視臺裏播出的美劇或租一部電影。有時候楚央會和楚憶一起複習白天學過的長老會秘語,而林奇則在旁邊打瞌睡。

那一個多月,竟是這半年以來最平靜安詳的日子。對于楚央來說,則是自從死神之歌事件之後,他距離幸福最近的日子。

然而這樣的日子沒有能持續很久。

某一天,楚央還在熟睡,林奇的手機卻忽然響了。接起來,是趙岑商。

“他們找到你們了。執行部的人已經去接你和楚央了。”

林奇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但得知這種安逸的日子就要結束了,還是有一絲悵惘。

“我知道了。趙岑商,我這邊有一個人,可能需要你幫忙照看一下。把他藏好,別讓任何人知道。”

“什麽人?”

“你來了就知道。”

“好,我最晚後天就能到。”

挂斷了電話,林奇叫醒楚央,看着對方不情願地睜開仍舊蒙着睡意的眼睛,輕聲說,“到走的時候了。”

“什麽?”

“長老會的人快要到了。”

原本困倦的眼睛驟然睜大了,楚央屏住了幾秒呼吸,然後急促地說,“我們得把楚憶藏起來。”

“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長老會找的只是我們兩個,看到我們都在也沒必要搜查房間。只要把楚憶藏到地下室去鎖好就沒有問題。趙岑商最晚後天會來接他。”

楚央趕緊下床,去楚憶的房間把人叫起來。林奇簡單地說了目前的情況,楚憶顯得倒是十分平靜,跟着他們進入了地下室。看到地上的法陣,楚憶怔愣了一瞬,卻沒有多說什麽。但楚央還是機警地将爺爺的唱片從唱片機上拿下來,塞回自己的行李包裏。雖然林奇說卡特之門只能被打開一次,等到他們走完全程之後就會自我坍縮,但楚央還是擔憂會再出什麽意外和危險。

林奇把家裏的所有罐頭食品和礦泉水都搬到地下室裏,而楚央則将自己的手機留給了楚憶。囑咐他不論聽到外面有什麽聲音,都一定鎖好門,不要出聲。等到沒有聲音了也不要出來,直到有人在門上敲擊五下再開門。”

楚憶卻問,“來接我的是誰?是小趙麽?”

林奇和楚央都是一愣,原來他已經開始回憶起林奇身邊的人了?

“對,就是他。”

“好,我知道了。你們自己小心。”楚憶深深地凝視着他們兩人,“我不知道在你們這個現實發生過什麽,但是你們提到的聯合大會……不會發生好事。”

林奇微微皺眉,“你回憶起什麽了?”

“不是很多,只是聽到聯合大會這個名字,我就有種不好的感覺。我想在我那個現實,一定是在那場會議裏出了什麽事。”

将地下室的門鎖好後沒多久,便有人按響了門鈴。

楚央打開門,便看到柏弘羽站在門口,身後跟着幾名面無表情的四級觀測者手下。有着娃娃臉的清秀男人看到楚央和他身後的林奇,嘴角勾起一個未達眼角的笑容,“兩位藏身的這個地方,還真是不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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