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死靈之書 (11)
林奇用一枚印章一樣的東西在楚央雙晚上已經戴了六年的手環上按了一下, 口中念念有詞。那毫無縫隙的圓環忽然咔嚓一聲開裂,掉落在林奇手心。楚央有些怔然地擡起自己的手,看着腕部因長久地戴着圓環留下的痕跡,有種如在夢中的懵懂。
林奇拉開房間大門, 往門外跨了一步, 看着楚央微笑着伸出手, “小央, 出來吧。”
楚央走到門口, 握住了林奇那只手,被牽引着,不甚确定一般踏出那道門檻。他緊張地四下張望, 确定周圍那些看守沒有沖上來用電擊棒電他。
“沒事的。”林奇用手指撓了撓楚央的掌心,“你自由了。”
自由……
一股四顧茫然的惶惑充斥在楚央的眼睛裏,他抓緊了林奇的手, 有些害怕似的。他已經被囚禁太久,如今突然被放出來, 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沒有家了,什麽也沒有了,連如今外面的世界産生了多少變化都不知道。
林奇仿佛能看出他的無所适從, 輕聲對楚央說,“走, 我帶你回家。”
“回家?”楚央皺着眉頭。
林奇笑着點點頭, “我家還有個空屋子,你就先和我住在一起。”
于是楚央見到了林奇的公寓, 見到了那只叫饅頭的貓。林奇早就收拾好了給他的屋子,甚至做了一番精心的布置,衣櫥裏挂滿了林奇為楚央選購的衣服鞋帽,全都是适合楚央的尺碼。楚央的大提琴也被搬了過去,舊木頭反射着窗外溫熱的陽光,彌散着淡淡的香氣。
林奇興奮地給楚央看他家裏的一切,教給他怎麽使用咖啡機洗碗機,還專門配了一副公寓的鑰匙給他。當晚楚央躺在柔軟的散發着淡淡洗衣液香氣的被褥中,聽着從窗外的大街上遙遙傳來的屬于城市的喧嘩,看着霓虹的光彩和着夜色從窗簾的縫隙中招進來,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笑了,笑得流出眼淚。
到現在,他終于可以放心地相信,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相信自己不會再失望。
他得救了。他安全了。
林奇救了他。
楚央被囚禁起來的時候才不過十六歲,現在卻已經二十二歲了。林奇想讓他能夠更好的融入社會,于是托關系讓他在一所音樂學院裏上幾門課,最好能交到一些朋友。楚央最開始是強烈反對的,他不敢在別人面前演奏大提琴,他害怕六年前的事再次發生。林奇耐心地安慰鼓勵他,告訴他只要記住自己教給他的那些抑制觀測力的冥想法就不會有問題。被林奇洗腦式勸說了三天後,楚央背着大提琴,低着頭跟在林奇身後,惴惴不安地走進了樂理課的教室。
事實證明,林奇說的是對的。他并未再次失控,相反他的天賦另幾位老師啧啧稱奇,還在無意中結交到了幾個朋友。一個名叫宋良書的音樂才子,擅長彈鋼琴和電子琴,在課上坐在楚央的隔壁,主動和他搭話。楚央笨嘴拙舌,話說得戰戰兢兢,他卻仿佛完全不介意,反而不停誇贊他的曲子。幾次上課下來,兩人成了朋友,宋良書又将他介紹給了另外三個和他關系很好的“鐵哥們”。其中一人便是祝鶴澤,班裏最特立獨行的女生,身旁總是跟着的那個吹長笛的可愛小美女叫陳旖。她們兩個好像是情侶,成日裏形影不離。而另一個打扮總有點中二的蘇钰則是定音鼓手,雖然看上去很不可靠的樣子,但是在打起鼓來的時候卻精準而沉穩,時而還要炫技一般耍幾下鼓槌。
楚央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有一天和林奇一起吃外賣的時候,楚央興致勃勃地說着白天宋良書提議他們幾人組樂隊的事。林奇一直用手托着臉頰,看着他微微笑着。那笑容在桌上跳動的燭光裏顯得那樣溫柔如水,看得楚央不知為何臉頰開始發紅,心髒跳動的速率也微微加快。
“你看什麽呢?”楚央忍不住問了句。
林奇的眼神迷離,幾乎可以用妩媚來形容,“我在想,我們小央笑起來真好看。我想一直看你這樣笑。”
轟然一下,原本就紅的臉頰這下徹底紅到了耳根。
“你老是這樣逗我,有意思嗎?”楚央強自壓抑自己窘迫的表情。
林奇仍然直勾勾盯着他,“誰說我在逗你?我真的覺得你很好看啊。那個老找你搭話那個……叫送什麽書的?他不會是喜歡上你了吧?我可是會吃醋的哦。”
楚央張口結舌,“什麽跟什麽啊?宋良書有女朋友!”
“啊~”林奇用手拿了一塊雞翅放到自己的盤子裏,慢慢地用舌頭舔了舔手指上的醬汁,“這樣我就放心了。”
楚央覺得自己很不對勁,為什麽看到林奇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動作……他會有種……沖動……
由于青春期中大把的時間都被囚禁這,在抑郁和仇恨中掙紮着,楚央還從未體會過愛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歡女生還是喜歡男生。他那時不知道自己早已愛上林奇了,誤以為自己對林奇是依賴依戀。可是現在,那種難以啓齒的肉欲的沖動令他慌了神,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匆匆吃完晚飯,躲進了自己的房間裏。
由于林奇不喜歡做飯,所以楚央開始照着網上的食譜學習烹饪。幾次三番下來,竟然深得林奇的好評,于是叫外賣的次數也漸漸少了,多數時候楚央下課後跟樂隊成員一起去排練曲子,之後就去買菜,回家後便準備晚飯,等林奇從長老會那邊回來。
林奇如今已經被從副理事轉正了,比以前還要忙碌,頻繁要和其他教廷的人接洽,似乎是為了商讨防禦吞噬者進一步入侵的事。
自從楚央重獲自由,他的生活進入了某種幾乎和正常人一樣的平靜規律裏。可是吞噬者的陰影一直盤旋在他們的頭頂。那座城市的淪陷被報道為核洩漏,但是坊間已經有不少奇怪的視頻流出,證明絕非核洩漏那麽簡單。楚央也看過那些模糊的用手機錄制的視頻,那些熟悉的暗影令他脊背發冷。
他隐約知道,他早晚還要去面對它們。這才是他得以被釋放的原因。但是林奇似乎不願意讓他這麽快就去接觸這些東西,竟然半個字都沒有和他提過。
直到有一次,林奇說要出差一周。可是到了第二周的末尾,快要急瘋了的楚央才終于從白殿那裏逼問出了林奇的狀況,并被他和一名林奇的學徒趙岑商帶去了英國的瑪麗安博雷大宅。在那裏,他見到了病床上形容枯槁、面容蒼老宛如半百老人的林奇。
楚央的心在那一刻碎了。無邊無際的恐懼令他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整整半個月,他日日守在林奇身邊,看着林奇艱難地呼吸着,那曾經豐潤美好的雙頰陷下,曾經覆蓋着強忍肌肉的胸膛卻能看到肋骨的輪廓,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他們說,當時情況緊急,随林奇去的人員大都陣亡了。林奇靠着一己之力擋住了四名中等五級觀測者指揮的入侵,救了一座城。可是他消耗的生命力太多了,狀況兇險,不知道能否挺得過去。
也是在那裏,楚央第一次見到林奇的父親林喬。
那個宛如黑洞一般神秘而冷酷的男人只看了林奇一眼,便轉身要離去。楚央幾乎不敢相信,被某種隐隐悶燒的氣憤驅使着,他大膽張口說道,“您不打算等他醒來麽?!”
“還有那個必要麽?”林喬并未轉身,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悲傷,“他遇到了你,就已經注定要為你而死了。”
說完,便邁步離開。
林喬的話宛如一句詛咒,嗡嗡地響在楚央的腦海裏。他不知道林喬是什麽意思,只是冥冥中一股深淵般的恐怖悄無聲息地從城堡陰冷的角落裏蔓延出來,一層層将他纏裹。
後來林奇終于還是醒了,醒來的時候楚央就在他旁邊寫着曲子,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呼喚,才意識到林奇醒來了。他緊緊抱着林奇,喜極而泣,直到林奇虛弱地笑了兩聲,“你要把我勒死了……”楚央這才反應過來,沖出房間去叫管家,請他去請大夫來。一番折騰後,大夫宣布林奇已經脫離危險,等到塵埃落定,已經是夜裏了。
楚央躺在林奇身旁,伸手抱着林奇的腰,就像怕他跑了一樣。他告訴林奇林喬說過的話。
“不要理他。他就是這麽神神叨叨的。”林奇也側着身,依舊蒼白的臉在黑夜中仿佛會散發出微弱的光。他用手指撥開楚央額前略長的碎發,眼神缱绻溫柔,“我的命可長着呢。”
“你保證,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險境裏。”楚央悄聲道。
林奇勾起嘴角,用自己那被星之彩寄生的小指勾住楚央的小指,“好,我保證。我會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你。”
“林奇……”楚央沉默片刻,忽又問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是因為同情嗎?”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不止一次了。
他不希望只是同情,又不敢奢望任何多于同情的東西。可是每一次……每一次林奇用那雙魔魅的眼睛深深凝望他的時候,他就總忍不住幻想,那裏面除了同情,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但是誰會喜歡他呢?他渾身都是污穢和罪惡,情緒還時常出問題,像只被虐待過的流浪狗,幹癟又無趣。除了大提琴,他什麽也不會。世界上哪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他呢?
可是林奇卻專注地望着他,忽然向前探了探身體,在楚央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只是同情的話,我會吻你嗎?”
楚央的心跳咚咚響着,他簡直懷疑連林奇都能聽到。說不出的狂喜和感動激蕩在胸腔裏,他勉強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你确定嗎?我好像只會給你添麻煩。”
“楚央,我喜歡你。”林奇盯着他,用一種近乎鄭重的語氣說,“或許最開始我對你确實是同情,可是後來我喜歡你開心的時候眼睛發亮的樣子,我喜歡你認真看書的樣子,喜歡你拉奏大提琴時忘我投入的樣子,喜歡你不論見過多少黑暗都還願意敞開心扉去愛另一個人的樣子。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和你一起看電影吃東西聊天,我想和你一起做所有的事,帶你去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和國家,吃遍每一條小巷的好吃的。你前六年受過多少苦,我就想讓你嘗到多少快樂。如果這還不算喜歡,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了。”
楚央聽得鼻頭發酸,還是故意嗤笑着用鼻音有點重有點抖的聲音說,“我愛上誰了?你這個自戀狂。”
林奇誇張地皺起鼻子,泫然欲泣地說,“什麽?!難道你不愛我嗎?”
“我沒有……”楚央嘴硬。
“你騙人。”林奇笑嘻嘻地,用手摸了摸楚央的臉頰,“因為你臉紅得像個蘋果。”
大概就是在那一次之後,楚央主動要求接受聖痕。
林奇卻出乎意料地反對,因為一旦楚央接受了聖痕,長老會勢必會要求楚央開始出任務。他就不能再找借口讓楚央留在後方了。
他不想讓楚央這麽快就見到那些殘酷恐怖冰冷的死亡和毀滅。他想讓楚央多過一段簡單快樂的日子。那是長老會欠楚央的。
可是楚央堅持要接受聖痕。他不願意再忍受在家等待卻不知林奇身在何方受了怎樣的傷的惶恐和焦慮,不願意再嘗試看着林奇悄然枯萎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的絕望和無力。他要變得強大,他要保護林奇,他要保護他的朋友們。
從前他是被逼着戰鬥。但是現在,他有了想要保護的人了。
接受聖痕之後,楚央很是吃了些苦頭。在選擇污穢雙子的代價的時候,楚央權衡三個選擇,認為選擇共情應該是最保險的,畢竟另外兩個都會極大地影響他正常行動的能力。在這種非常時候,失去神智和記憶都會造成毀滅性的後果,于是他做了選擇。
在接受聖痕之後不久,長老會就給了他和林奇第一個任務——調查北美一片導致了十幾人失蹤的森林湖地區。
兩人在湖中露宿一夜。那天晚上,當楚央收拾完了兩人吃剩的罐頭,鑽進帳篷,卻見林奇只披了一條寬松的睡袍,前襟大敞着,如一只貓一般半卧着,媚眼如絲地望着他。
楚央吓呆了,僵在原地。
林奇沖他勾了勾手指,“過來,躺好。”
楚央咽了口口水,頓時覺得身體裏面蹭地燒起一團烈火。可是他不敢動。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會……我從來沒有……”
林奇低笑着,聲音在胸膛裏共振出讓人發狂的性感聲音,“你不用會任何東西,我會就行了。”
“……要……要不還是改天……”
“你确定?”林奇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我保證,我不會弄疼你的。”
最終楚央沒有承受住誘惑……那一晚,是他第一次經歷那樣的事。一切都超出他的想象,些微酥麻的疼痛雖難以避免,但也迅速被山崩海嘯一般的快樂淹沒。在沒有人的山林裏,他們經歷了無與倫比的極樂和瘋狂。
那一次的任務進行的十分順利,楚央的大提琴和林奇的歌聲配合得天衣無縫水乳交融,成功捕獲了幾只作亂的修格斯,甚至還活捉了一名古老者。
又過了幾次任務後,長老會的大長老安東尼奧以及幾名元老級別的長老們意識到了楚央的價值,以及他和林奇一起時顯現出的不可測度的潛能。他們開始更加頻繁地利用二人的能力,并且開始将刺殺任務分配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