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靈之書 (12)
對于刺殺任務, 楚央心中其實十分抗拒。但是大長老親自下令,又不停給他看在歐洲不斷擴散的感染區裏的慘狀,告訴他如果不刺殺一名目前主導他們這個現實的入侵的高等五級觀測者,将會有數以萬計的人死去。林奇顯然也對這個命令不滿, 私下裏去找大長老要求獨自去刺殺, 結果反而把大長老惹得十分不高興。
最終楚央還是決定去執行任務。反正殺人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陌生的事了, 他不能讓林奇獨自去涉險。
只不過……自從林奇出現後, 他手上還沒有染上過任何人的鮮血。他不想讓林奇看到自己那副被金铉民逼入出來的、嗜血殘忍的樣子。
協助他們執行任務的長老柏弘羽曾經也是林奇的學徒。而且楚央能感覺到, 柏弘羽對林奇有特殊的情愫,對自己的亦存着很強的敵意,時常會說一些看似無意的話來刺激楚央。但每一次林奇都會護着楚央, 一來二去,柏弘羽當面奚落的次數雖然少了,但看向他二人的眼神卻總是陰沉沉的。
他們被送入歐洲那座最先被感染的城市外圍, 由一小隊士兵護送着向感染區的中心領域靠近。沿途楚央看到了無數腐爛的屍體,可是比起屍體更令人難以接受的, 是一些因為被熵化的力量侵蝕後開始變異的人體。他看到肉體如蠟燭一般融化的人在陰影裏蠕動,也看到有人的身上長出了無數條畸形的手臂和腿,還看到有些人和建築融為一體, 只留下些微的面部輪廓還能認出。其中一個母親抱着她的女兒的側面輪廓在一堵坍塌的牆上清晰可辨,但大部分都已經成了類似石頭的材質, 只剩下眼睛可以動, 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和旁邊石砺難以分開,那石頭也變得有些柔軟, 像是一部分被她們身上的肉同化了。
林奇見狀,放出了手中的星之彩,結束了那對母子的痛苦。
越是靠近中心區,他們便開始見到一些四處游蕩的神聖種族。星之彩如一團淡淡的彩色霧氣盤旋在大片腐敗枯萎的森林之上、修格斯在地下轟隆流過、魇魔揮舞着翅膀掠過天空、巨大的蠕蟲時而揮舞着滿口的觸手鑽出地面。并非所有的神聖種族都會攻擊他們,有些甚至對他們視而不見。但也有一些比較嗜血兇殘的種族、比如廷達羅斯獵犬,對他們發起了恐怖而殘忍的攻擊。觀測者們紛紛放出身體中的聖痕抵禦獵犬,但人類士兵的傷亡依舊慘重。而且只要是被獵犬觸碰到的士兵便必須離隊,因為獵犬會一直跟随着他們,進而暴露他們的行蹤。
把那些驚恐萬狀的士兵留下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那些年輕人有時候還是會一瘸一拐地試圖跟着他們,可是指揮的少校卻只能含着淚端着槍指着他們,命令他們離開,去自己找地方等死,等待被獵犬找到。看着這一切楚央于心不忍,卻沒有提出異議。
犧牲總是在所難免的。
最後到達距離吞噬者指揮部最近的一座廢棄辦公大樓裏的時候,原本三十人的小隊只剩下七人,所有士兵包括少校在內要麽陣亡了,要麽便已經被獵犬标記。他們尋到一處一面牆壁已經被摧毀的樓層,對着防衛森嚴的吞噬者指揮部架好了一道擴音器,而楚央和林奇就在擴音器的另一端。其餘人則守在大樓的各個入口。
一旦楚央開始演奏,他們的位置就會被徹底暴露。他們需要在楚央和林奇将那個頭目引出之前守住大樓。
原本五個人要抵抗幾十個四級以上的觀測者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楚央和林奇配合制造的聲音所蘊含的力量太過強大,到最後不僅僅是敵人,就算是戴着特制耳塞隔音的自己人也紛紛受到了影響,喪失了戰鬥力。終于他們的目标被逼現身,一名聖炎部的信徒。他一出現,一切都開始燃燒,不論是可燃的還是不可燃的,都在烈火中化作焦灰。楚央和林奇周圍的氣溫瞬間升高,宛如置身在烤箱之中。而原本的五人中除了五級的柏弘羽,全都頃刻間被烈火吞噬。
那名吞噬者也全身都在燃燒,宛如天空中一道飛翔的烈火之鳥,懸浮在楚央和林奇的面前。
此時楚央的琴聲和林奇的歌聲明明已經控制住了對方所有的爪牙,但是對方卻對他們的攻擊沒有多少反應。柏弘羽也被他的炎流輕而易舉圈禁環繞,無法脫離。
楚央的汗水如雨一般滴落在大提琴上,琴弓的毛斷裂太多,可是他連停下換一把琴弓的時間都沒有。此時林奇突然放出了星之彩,那奇異的生物伴随着他們兩人制造的瘋狂音樂爆發開來,瞬間吞噬了周圍肆虐的火焰。而楚央也感覺到胸口一陣裂痛,巨大華麗的花瓣綻放,污穢雙子中的羅伊格爾首先沖出他的身體,撞向了吞噬者。緊接着劄爾那鋪天蓋地的藤蔓也從他的身體中迸發出來,瞬間就将那吞噬者淹沒。
當藤蔓被吞噬者燃燒的時候,楚央便仿佛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起火了。他慘叫着,琴聲也跟着斷了。琴音一斷,只剩下林奇的歌聲支撐,那吞噬者立刻開始反撲。四周原本熄滅的再次迸發,就連柏弘羽的身上也開始出現火星。
卻在此時,大約是以為自己要贏了。那吞噬者沒有防備住一根劄爾的藤蔓,那藤蔓迅速刺入了對方的頭腦,于是吞噬者的記憶和情感如潮水一般湧向楚央。仿佛是本能一般,楚央找到了那人記憶深處最大的夢魇和恐懼,于是将所有的精神毒液通過那條藤蔓灌入對方頭腦中。吞噬者顯然受到了影響,他周身的火焰開始撲朔不穩,楚央趁機抓起自己的大提琴,那一瞬他突然對自己要做什麽無比清楚,他能清楚地看到如何拉奏那已經斷掉一根弦的大提琴便能徹底摧毀對方的神智。而他也這樣做了。
吞噬者的神智被摧毀的瞬間。所有的火焰開始失控,開始向他反噬。最終那名吞噬者被他自己的烈焰活活燒死,化為無數飛散的灰燼。
雖然付出了慘烈的代價,但是最終那座城裏的吞噬者幾乎被全部殲滅。四教廷上下一片沸騰,畢竟派出了那麽多試圖圍剿刺殺吞噬者的小隊,幾乎都被那無比強大的吞噬者和他的手下殘殺殆盡。卻沒想到竟然被一個被囚禁了六年的“危險觀測者”以及他的“擔保人”林奇殺死了。
自此以後楚央和林奇愈發被看成了長老會最強大的武器,只要出現了一般人難以對付的超強觀測者,他們就會被派出進行“處理”。
可是在使用過幾次聖痕後,林奇發現楚央有些變了。
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什麽變化,楚央還是會對林奇笑,平時還是一副安靜到有些木讷的樣子,仍舊會認真地準備晚餐,認真到有些執拗的地步,仍舊會和他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可是偶爾,林奇會看到楚央的眼睛盯着屏幕,裏面卻什麽也沒有,沒有快樂、沒有感動、沒有疑慮、沒有擔憂……什麽也沒有。
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在面對別人的時候,楚央都是這樣的眼神,空洞的、黑暗的、什麽也沒有,也只有在面對林奇的時候,他的眼睛會重新鮮活起來。
林奇意識到,是楚央的聖痕留下的後遺症。他共情的能力在迅速消減。那曾經因為自己害死了人而尖叫崩潰試圖自殺的楚央,現在就算将一個吞噬者大卸八塊,就算被吞噬者的血染紅,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看着這樣的楚央,林奇漸漸有些害怕,也有些後悔。是他把楚央帶到了這個腥風血雨的世界裏,他沒有保護好楚央。
而楚央自己并不好過。
麻木感像是毒藥一般滲透了他的內心,他仿佛成了一個空殼子,不論作什麽,都有一種古怪的無聊感包圍着他。仿佛做什麽都沒有任何意義。他感覺自己缺少了什麽東西,卻又不知道到底缺了什麽。也只有在看見林奇的時候,那種可怕的空虛感才會退卻,讓他找到一些從前的自己。
在那一次,當他用琴音操控着幾名吞噬者自相殘殺,最後唯一的存活者也在他的琴音中用刀子剖開了自己的腹部,把腸子撤了出來。他的血噴在楚央臉上,楚央心裏卻沒有任何波瀾。當他轉過頭,看到林奇看着他的表情的時候,他才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痛。
林奇看他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什麽可怕的東西。甚至于當他伸手想要去拉林奇的時候,能看到林奇條件反射般退縮了一下。
一霎那,那種已經不知不覺持續了很久的麻木感突然崩裂。從林奇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滿臉鮮血,目光森冷空洞,宛如……宛如金铉民那樣的怪物……
楚央的眼睛裏流出眼淚,他宛如丢掉毒蛇一般丢掉了自己的大提琴,驚恐地看着林奇,悄聲說,“幫幫我……”
救救他……
那之後,林奇不論如何也不同意楚央繼續出任務。就算是安東尼奧威脅要扯掉他長老的職位,林奇也不為所動。他帶着楚央回到了瑪麗安博雷大宅,在那裏和楚央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他不再讓楚央碰大提琴,也不讓他再聽到任何與長老會有關的事。
伴随着時間的流逝,被消耗掉的共情能力一點點回來,但随之而來的,那些他親手造成過的殺戮又成了噩夢。他時常會在午夜驚醒,因為清晰而鮮明地夢到了自己撕碎那些吞噬者的場面,那種血液在如他身體的延伸一般的藤蔓之下流淌的觸感那樣真實,以至于在黑暗中他恍惚感覺自己的雙手都沾滿了鮮血。
每當他驚醒,林奇就會溫柔而無聲地從他身後抱住他,一遍一遍在他耳邊輕聲哼着一首名叫綠袖子的民謠。林奇說那是他小時候每次做了噩夢的時候,母親總會哼唱給他的,只要聽到,心情就會回到平靜之中。而那曲子對于楚央來說也同樣奏效了,只要感受到林奇的體溫,聽到他的歌聲,他狂烈的心跳就會漸漸平緩,那種沾滿全身的污穢感也會暫時消散。
後來林奇将楚央的四位朋友也接來在大宅裏住了兩個月,希望能夠幫助楚央走出抑郁和焦慮的困境。原本安靜的大宅熱鬧起來,每一頓飯吃的都熱熱鬧鬧。如果哪天趙岑商來了,更是引得兩個追星女生激動得能掀了屋頂。在朋友和戀人的陪伴下,楚央終于一點點痊愈,就算是看到大提琴也不會害怕顫抖了。
然而那四個人不能太長久地停留在英國,把他們送走後過了幾天,柏弘羽出現在了莊園大門之外。
在楚央避世而居休養的這段時間,吞噬者顯然注意到了那一對能力強大的刺殺者的缺席,開始大舉進攻亞洲和中東。數條巨大的現實裂縫被打開了,由觀測者和神聖種族組成的軍隊有策略地包圍了整片大陸,感染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幾個最強大的盟國出動聯軍,可是在那些超越常識的可怕異世界生物面前,不少士兵的精神都出現了異常。原本去轟炸對方的飛機轉而将炮彈發射向友方,還未沖上戰場的士兵們卻像是看到了極為恐怖的東西四散奔逃、甚至相互殘殺……
四教廷不得已聯手的情況下仍然節節敗退,因為吞噬者中的五級實在太多了,顯然是從數不清的現實中聚集起來的。就算四教廷所有的五級觀測者加起來,人數也不夠。
再沒有敵對方的情況下,只要二十名五級觀測者便可以确定或坍縮一個現實。但是如果有敵對方情況就會複雜起來,觀測力可能會相互吞噬平衡,造成多處局部坍縮。但是當一方的觀測力是另一方的二十倍的時候,那麽要坍縮這個現實便會輕而易舉。而現在,不斷進入他們這個現實的五級吞噬者人數正在迅速接近那個二十倍的臨界點。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地方是安全的了。”柏弘羽懇求的樣子竟十分真誠,“難道你們要躲在這兒看着我們的現實徹底崩潰嗎?”
林奇不為所動,“如果那麽多高等五級都沒辦法,我們兩個又能做什麽?”
“大長老有一個辦法,四教廷需要你們,這個現實的所有人都需要你們。”柏弘羽說着,眼睛卻看向了楚央,“難道你不擔心你的朋友們嗎?就算他們在的北京暫時還沒有淪陷,但是南方大面積的區域已經出現了感染區,只不過目前政府還封鎖着消息而已。就在我們說話的功夫,感染很可能已經在向着北方擴散了。”
楚央心裏咯噔一下。
柏弘羽走後,楚央坐立難安,立刻就給祝鶴澤打了個電話。結果打了幾通電話都是關機狀态。楚央心慌得不行,和林奇連夜趕回國內。
然而感染擴散的速度甚至超過了柏弘羽所說的。飛機起飛的時候北京那邊據說還風平浪靜,可是十二個小時後飛機試圖降落的時候,卻聯系不到塔臺的指揮。跑道上的飛機橫七豎八,有些甚至撞在一起。在北京上空盤旋幾圈後,飛行員不得以在一條尚算幹淨的跑道上降落,過程有驚無險,颠簸劇烈,但沒有什麽人受傷。
北京已經被感染了,他們下飛機的時候民衆正在被疏散,而機場附近已經沒有多少人了。街道上宛如僵屍爆發的末日之景,汽車撞在一起,遠處有烈火燃燒,偶爾還有爆炸的巨響從樓層間傳出。到處都是火光,然後便是遠處的尖叫聲喧嘩聲。
沒過多久他們就遇上了幾只正在抓着一個可憐的男人活體開顱的米戈。正要戰鬥,卻又遇上了幾個長老會和聖炎部的觀測者,帶隊的是一個和林奇認識的五級長老。他們合力擊殺了那兩只有着高等智慧卻無比險惡的生物。長老會的人帶着他們找到了距離最近的祝鶴澤和陳旖的公寓。
整棟樓都被一種蛛網一般的白色絮狀物纏住了,宛如一座巨大的繭。而在那些絮狀物中間,時而可見蠕動的長條狀蠕蟲,脂肪不斷顫動,裏面有無數被吞噬的人體滑過。楚央撕開那些絮狀物,沖進大樓裏。電梯已經壞了,他只能從逃生通道沖向三十二樓。他甚至不知道疲憊,林奇甚至都無法追上他。
可他甚至不需要撞開兩個女孩的房門。
她們并未離開,還在房中。兩個人似乎緊緊擁抱着,身體被那到處都是的白色絮狀物一圈圈纏着,只剩下頭還露在外面。祝鶴澤像是已經死去多時了,那充滿東方韻味的鵝蛋臉上一篇青黑,臉頰上一大塊屍斑,眼珠已經開始腐爛了,流出半透明的液體。而陳旖……陳旖她竟然還活着。
如果那還能叫活着的話。
她那曾經明媚的大眼睛裏此時一片恐懼和痛苦,幹裂的嘴唇蠕動着,依稀說的是,“救……我……”
楚央沖過去,卻撕扯不動纏繞着她們兩人的絮狀物。他沖去廚房,終于找到一把竟已經開始生鏽的菜刀,開始用力去砍那繭一般的白色絲絮。可是他一割 ,陳旖就發出一聲慘叫,許多淡綠色的汁液從被他砍破的地方流出來。
那些絲,竟然已經與陳旖融為一體了。
“它們在消化我們……”陳旖的聲音虛弱,眼神漸漸絕望,“太晚了……我們已經走不了了……”
“不……不……一定有辦法的!”楚央不能接受,不能相信。他把大提琴拿出來,或許他有辦法逆轉這變異,或許他能把陳旖恢複原狀。
可是他的手被随後趕來的林奇按住了。
“沒用的……”林奇握緊他的手,眼中也氤氲着淚光,“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可能複原了……”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的!!!”楚央怒吼着,可是早已淚流滿面。他開始拉琴,拉奏着那幾首有壓抑觀測力能力的曲子。可是沒有用,陳旖仍然是原來的樣子。
由于他的曲子刺激到了四面八方的白色絮狀物,那繭似乎又收緊了,陳旖的氣管被壓迫,臉色開始發青。
“殺了我吧……”她終于哀求道,“楚大哥,求求你,殺了我吧……”
聲聲哀求,仿佛無數鋸齒狀的锉刀,一下一下切割着楚央的心髒。他心裏也知道,陳旖已經沒救了。
于是他開始拉另一首曲子。
一首會讓人産生幻覺,回到自己最快樂的記憶裏的曲子。
林奇和衆人都沉默着,看着那女孩的眼神漸漸變得空茫,漸漸失去焦距。痛苦的表情一點點舒展,嘴角竟漸漸拉出一個天真而幸福的笑容。
就在這笑容出現的那一瞬,楚央突然抓起那把菜刀,大步向前,一刀隔開了陳旖的喉嚨。
她抽搐着,淡綠色的血汩汩湧出,可是那臉上的笑卻仍然凝固着。
一時間屋子裏一片寂靜。楚央背對着所有人,一動不動地站着。陳旖身上淡綠色的血弄髒了他的襯衣,他手裏的刀上也仍舊有膿綠的液體。那種詭異的場面,另跟随他們的幾個觀測者都不寒而栗,又莫名悲傷。
疼痛在胸口迸發,林奇不能想象,此時楚央的表情是什麽樣子。他小心地走到楚央身後,卻不知道該如何去碰觸他,如何去安慰他。
楚央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可是他沒有哭。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一片空洞。有些像是在他使用聖痕過度後的模樣。
終于,楚央松手丢掉了刀,低聲說,“還有宋良書和蘇钰……”
然而神明終究沒有眷顧他們。宋良書和蘇钰也早已遇難。
一夜之間,大半座城被吞噬者占領,市民傷亡慘重。而楚央,則失去了他所有的朋友。
是自己的錯……是因為自己如縮頭烏龜一般躲起來,才沒能保護他們……
自己明明有能力保護他們,卻把他們送回了死亡的沼澤。
楚央憎恨自己。
他這樣的罪人,這樣只會殺戮卻連自己重視的人們都不能保護的人,有什麽資格得到幸福?有什麽資格得到救贖?
仇恨再一次如毒液一般,浸透了楚央的心髒。他空洞的眼睛中,流露出了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想複仇……
而林奇,看着楚央深陷仇恨的深淵,卻無法将他拉出來。他太了解那種感覺,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感覺。那種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夠給楚央救贖。
他能做的,也只有陪着他,試圖淌過這片地獄火海。雖然他不知道他們能否存活下來。
現在楚央也只有他了……
林奇是楚央的港灣,楚央的燈塔。只有他可以把楚央從萬劫不複的懸崖邊拉開。所以,楚央要去哪裏,他也必須去哪裏。
當安東尼奧提出要讓楚央和林奇假裝叛出長老會,進入吞噬者組織中卧底、找機會刺殺吞噬者的首領“先知”的時候,楚央要求獨自前往。可是林奇卻執意要與他一起。
“楚央沒有我,就只能發揮不到一半的實力。”林奇侃侃而談道,“你們所有人都清楚,我們兩個一起的時候,才能創造出超出我們兩人自身的東西。”
顯然安東尼奧和其他所有長老也是這樣認為的。
臨行前,在黑暗中楚央與林奇緊緊相擁着,楚央道,“我不想你跟來……我不能失去你。”
“難道我就能失去你麽?”林奇輕吻着他的頭頂,“小央,你可不能這麽自私啊。把我一個人丢在這裏,你想把我折磨瘋掉嗎?”
“你不明白……”楚央低聲道,“我現在,只有你了。如果你有什麽萬一,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失去林奇,他會變成怪物,一個殘忍恐怖的、就連林奇也無法再愛的怪物。他知道。
林奇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緊了緊抱着楚央的手,“別怕。我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