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死靈之書 (13)
楚央和林奇佯裝叛出長老會加入吞噬者組織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為了能得到信任, 他們帶出了長老會的一樣寶物——歷任大長老才能佩戴的、據說可以與黃衣之王産生某種程度的感應的“真實面具”,将之獻給吞噬者的首領“先知”。
可是作為殺害了數名吞噬者陣營中的将軍級人物的兩個棘手人物,大多數的吞噬者對他們仍然抱着很強的敵意。
他們被安置在已經被吞噬者徹底占領的曼谷城中,由一些四級吞噬者日夜監視着。他們唯一能見到的登記比較高的吞噬者便是一名混沌神殿的泰國祭司, 名叫Pak。他代替楚央等人将真是面具交給了先知, 然後代替先知向楚央和林奇傳話, 要他們證實自己的決心和忠誠, 在下一次進攻時帶領一支隊伍占領大城府成功後, 先知才會接見他們。
楚央和林奇假裝叛逃當卧底的事只有大長老和幾名長老知道,所以在大城府,他們很可能會與自己認識的人對上, 相互殘殺。楚央顯然十分緊張,幾個晚上都沒有閉上過眼睛。
林奇卻也只能用一些簡單的吟唱來緩解他的壓力。
一座座古老的佛塔遺跡被吞噬者從無數個現實中帶來的生物入侵,被難分是動物還是植物的物質包裹腐蝕。原本茂盛的芭蕉林在星之彩橫掃而過之後只剩下幹涸腐朽的枝幹。楚央特意提前放出風聲, 好讓普通人有足夠的時間撤離,但是他們進攻的時候仍然不可避免地傷到了一些因為種種原因沒來得及撤離的零級觀測者。楚央看着一只獵犬吞噬着一個不停慘叫的女人, 忍不住想要上前幹預。可是林奇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已經沒救了,她的下半身都已經被壓碎了……”林奇低聲說,“如果你現在出手, 一定會引起懷疑。”
楚央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那個女人最後帶血的眼睛盯在他身上,楚央感覺自己像是被那雙眼睛詛咒了。
他往罪惡的泥沼中陷得更深了。
試圖與吞噬者對抗的人裏果真有他們認識的人, 而且是楚央在長老會中為數不多的好友, 許白。許白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和林奇,震驚和心痛另楚央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告訴我的時候, 我還不相信。”在傷痛只有,熊熊燃起的是憤怒,許白沖着他們大吼,“你們瘋了麽?!”
楚央說不出話來,倒是林奇開口了,“你自己心裏也清楚,四教廷根本不可能戰勝吞噬者。我們的現實坍縮是遲早的事,想要活下去有錯麽?”
“你們這些沒骨氣的叛徒!!!”許白怒吼着,從喉嚨裏吐出了鑽地魔蟲。
一番激戰後,四教廷被擊敗,死傷慘重。但是楚央和林奇放許白離開了。若要他們取許白的性命,到底還是做不到。
這場勝利後,先知如約現身。如同所有觀測者一般,他一身黑衣,身形高挑,黑色的頭發很長,用一根黑色絲帶束起來,臉上卻戴着一張白色面具,和真實面具有些相似,但是眼睛和嘴都是誇張的月牙形狀,尤其是那張嘴,嘴角一直連到面具的最邊緣,形成了一張戴着詭邪氣息的笑面。
宛如古希臘喜劇演員會在臉上佩戴的面具。
先知是從虛空中驟然撕開空間的一團光暈裏走出來的,長發在身後飛舞,腳步輕盈如風。他的身形明明和林奇和楚央都差不多,但是不知為何,他的身上有種難以言說的……神聖感。
這種神聖感從他的每一次邁步、他雙手随着步履的每一次輕晃中滲透出來,悄無聲息地彌漫在每一個人的頭腦中。楚央看到周圍所有的吞噬者都雙膝跪地,頭顱低垂,從身到心的臣服。
林奇和楚央也遲疑着跪倒。眼前只能看到那一雙漸漸接近的雙腳。那雙腳竟是赤裸的,而且分外漂亮,有着男生的腳中少有的白皙光潤的皮膚。
楚央讀不出他的情緒,他就和林喬一樣,如一片神秘莫測的黑洞。
他超出楚央和林奇太多了……他們真的可能刺殺得了這樣的觀測者嗎?
他會是六級嗎?
一只手輕輕擡起了楚央的下颚,另他對上了面具上那彎彎的眼睛。那手十分冰冷,另楚央打了個寒顫。
彎彎的眼睛盯着他看,而一旁的林奇顯然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不安。他悄悄擡起頭,去看那先知的側臉。
不知為何,林奇有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看到對方抓着楚央的下颚,那不舒服的感覺被憤怒取代。可是他也知道,現在不能沖動。這個先知深不可測,激怒他只會引來更多禍端。
面具後傳出的聲音很奇怪,仿佛是有很多個聲音——男女老少都有——在同時說話。
“辛苦了。”那聲音竟十分溫柔,“你們做得很好。”
楚央和林奇萬萬沒有想到先知竟然是這樣的态度,這和他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然後,他放開了楚央,向後退了半步,看向林奇,輕柔地問道,“你們選擇吞噬者,是出于恐懼,還是仇恨?”
林奇平靜地回答,“出于理智的選擇。”
“因為你們知道這個現實已經沒有未來了?”先知的聲音裏竟帶着一絲悲憫,“不只是這個現實,大多數的現實……都太糟糕了。分歧越來越多,離着最後的目标越來越遠,就連四教廷都漸漸忘記自己崇拜的神明還在等待着他們,各自安于各自的現實,茍且在無盡的掠奪和仇恨之中。就算沒有我,這些現實也早晚會走向毀滅。”
“所以你要統一所有的現實?”
“不,我要給所有現實一個……團結起來拼死一争的機會。我要給所有現實一個共同的敵人。”先知說完,卻不打算繼續解釋,換了一種更加輕盈的語氣說,“歡迎你們加入吞噬者。”
先知……
一個不可思議的男人,一個與楚央和林奇所有的想象背道而馳的存在。
他不經常露面,多數時候都是由他最信任的幾名高等五級觀測者制定具體的戰略計劃,而他只是給予一些大致的方向和指導。角色倒是有點像是林奇的父親The Advisor。只不過吞噬者們似乎将他當成了神明的代言人,甚至有人傳言說,先知就是唯一能在無數現實中自由來去的高等熵神——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的化身。
但是先知似乎對楚央青睐有加,不止一次出現在楚央的面前,甚至還單獨與他談話。最開始楚央如臨大敵,緊張到身上都在出冷汗。可是漸漸他發覺與先知交談甚至可以用輕松來形容,因為對方從來不會與他提跟觀測者、四教廷、吞噬者或大坍縮有關的話題,相反,他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給他看一些從遙遠現實入侵過來的奇異植物,閑聊一些只在別的現實存在的神聖種族的文化,甚至還談到音樂……
楚央越來越困惑,可是有時候也不得不承認,先知确實有種……類似古往今來如耶稣釋迦等等一切聖人的奇異魅力。甚至于他的某些話有着接近于醍醐灌頂的功效。
而林奇對先知的忌憚也是越來越深。他感覺得到,這個先知平靜的表面之下,藏着密不透風的黑暗。他想要腐化楚央,想要把楚央變成他的爪牙。
“他在影響我……”連楚央自己也知道。夜裏的時候,他緊緊抱着林奇,聲音繃得緊緊的,“你說……他會不會知道我們是來做什麽的?”
林奇亦然将楚央牢牢鎖在自己懷裏,“我也說不準……但我們得盡快動手。”
否則,楚央會被那深淵一般的男人,一點一點拉下去……
在敵人最深最黑暗的巢xue中,兩人也只能這樣緊緊擁抱着,才能稍微在無盡的惶恐中找到一絲安慰。
随着幾次戰役中楚央和林奇默契的配合屢立奇功,先知對他們也愈發信任。兩人都知道,時機已經漸漸接近了。
林奇設法與長老會取得聯系,得知四教廷在策劃一場近乎于最後決戰的大戰。如果可以在那一戰中引出先知并削弱他,便是楚央和林奇動手的最好時機。
那時亞洲和歐洲幾乎都已經淪陷在吞噬者的手中,空間已經變得極其不穩定,大批難民逃向北美和南美,四教廷的所有領導者也都聚集到了紐約,準備與吞噬者背水一戰。那是一場極其慘烈也無比瘋狂的戰鬥,異化的人和超出想象的怪物糾纏在一起,粘液和血漿覆蓋在柔軟蠕動的大地上。最初四教廷明顯處于劣勢,死傷不計其數,直到四位教長帶着所有的五級觀測者開啓了審判之陣才開始扭轉局面。
然而這時先知出現了。
沒有多少人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六級的存在,直到他們看到了先知。
在血色的夕陽中,先知的身體不斷變高變大,最後竟高入雲霄,被彩霞遮住了那面具上的神秘笑面。他身上披着寬大的黑色袍擺,在底部卻如霧氣一般散開。緊接着,無數沒有形體的黑暗從他的長袍之下奔湧而出。那不是煙不是霧、不是任何物質、不可觸摸也不可理解。那只是純粹的虛無、純粹的混亂、純粹的熵。凡是被這熵接觸到的萬物中的所有序力都會被吞噬,混亂會在頃刻間徹底将那些生物瓦解。
于是不論是觀測者、普通人、動物、植物甚或是沒有生命的建築、石頭,都在那海嘯般迅速向着四面八方吞噬一切,有生命的在短暫的崩潰腐壞變異後成為了那熵力的一部分,沒有生命的則直接散成塵埃,沒有任何觀測者或是神聖種族可以抵抗。
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楚央和林奇看到那一切時,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沒有任何希望的恐懼。他們仿佛看到了整個宇宙的結局,看到了每一個生靈的結局。那些尖叫着蠕動的扭曲人體、那些變成了液體一般淌在地上的肌肉和骨骼、那些在不該省長的地方生長出的眼睛、牙齒、肢體……然後是腐爛,永恒的腐爛,永恒的惡臭和崩壞。
他們怎麽可能殺得了這樣的……東西?
當所有人都陷入絕望,忽然那些黑暗受到了某種壓制,竟漸漸開始後撤,吐出一地還未完全被吸收的肉塊、內髒和鮮血。卻見遙遙對着先知的那一半已經被夜色籠罩的天幕下,一道明星在熾熱燃燒。那并非是真正的星星,而是一個人。
林喬。
林喬手中握着一根權杖,一根從未示人的權杖。杖頭眼睛形狀的紋章似乎與舊印有幾分相似,卻又不盡相同。那眼睛裏有一種凜然和堅不可摧的厚重,一種難以測度的永恒感。
林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父親,呼吸都已經忘記。他看到林喬仿若帶着無盡黑夜向着先知宣戰,對着他舉起了權杖……
如果那個現實還存在的話,這一戰将會被所有的幸存者銘記于心。那仿佛是兩個神明的戰鬥,以一個現實的存在為代價。黑暗的力量在寰宇中碰撞出超出人類大腦理解的輝煌,另整片大陸都在簌簌顫抖。
然而,林喬輸了。
林奇看着他的父親化作無數星芒,消失在黑暗裏。他的眼睛睜得那樣大,映着那些漸漸熄滅的光,仿佛就連他自己也跟着熄滅了。
“不……”林奇呢喃着,“爸爸……”
楚央知道,林奇與他父親的關系并不親密,甚至很少提及那被許多長老會成員敬畏的Advisor。但是,那畢竟是林奇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失去親人的感覺,楚央不止一次的體會過。而當你所有的親人都已失去的時候,人就仿佛被割斷了在這世間的所有聯系,就仿佛成了一片落葉,無着無落,來去恓惶。他知道這個時候他無法幫到林奇,甚至無法陪伴他。因為在這最痛苦的時刻,每個人都必須獨自承擔,獨自品嘗。
林喬雖然身隕,但也給了先知危及生命的重創。吞噬者不得已撤退,回到他們最鄰近的另一個現實中的大本營。先知将自己鎖入一座廢棄教堂的深處,任何人都不允許進入打擾他療傷。
林奇沒有時間哀悼,沒有時間悲傷。他和楚央唯一的機會就是現在。
而楚央也知道,這一趟,很可能是有去無回。但是他不怕,若是能和林奇死在一起,倒也算是個美滿的結局。
他們的運氣似乎很好,潛入教堂之內,從布道臺上那本名叫《蠕蟲的秘密》的詭異祈禱書中找到了通往教堂秘密通道的密匙。一切太過順利,順利到讓人不安。可是事已至此,他們只能硬着頭皮向前。
陰暗的光線裏,先知躺在一張祭臺上,雙手放在腹部,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去了。
這段時間在吞噬者的陣營裏,楚央和林奇一起創造了一首曲子,一首在楚央的死神之歌的基礎上改編轉化後,完成的一首世上最為殘忍的歌曲,如同死神精細的骨指,準确地捏住任何生靈那向往毀滅的意識之弦。他們有信心,凡是聽到過這首曲子的人,恐怕不到一個樂章之內就會殺死自己。
那一次的演奏是楚央最完美的演奏,也是林奇最絕美的吟唱。
他們看到先知的身體開始抽搐,看到那黑暗的力量從他的七竅之中漫溢而出,迅速将他吞噬。他們聽到肌肉骨骼分崩離析的聲音,聽到濕濡的肉掉落的聲音。當黑暗散去,原地只剩下了發黴的衣衫,還有一張帶笑的面具。
成功了?
他們真的殺死先知了?
不知為何,楚央并未有任何放松的感覺,相反,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強烈的直覺令他的心髒宛如痙攣一般加速跳動。
“不對勁……不對經!”楚央一把抓住林奇,“快走!!”
話音剛落,卻見那黑暗的力量突然從虛空中再次析出,迅速聚攏向先知消失的祭臺。
兩人根本不用再看下去,便明白自己犯了多麽大的錯誤。
先知本身就是混亂和熵的載體,用同樣的力量,怎麽可能摧毀他?
他們不等先知“複活”便沖向離得最近的一扇門逃命。不停地穿越現實,連幾個小時的休息都不敢有。吞噬者對他們緊追不舍,在任何一個現實他們都不能停留三個小時以上。到最後他們筋疲力竭,連站立的力氣都不再有。
每一個吞噬者在加入的時候都将自己的DNA交給了吞噬者的獵犬,所以不論他們逃到哪裏,先知都會馬上知道。他們唯一存活的希望,就是回到他們的原生現實裏去。在先知接連受創的情況下,吞噬者應不會為了他們兩個而強行與四教廷開戰。
為了混淆視聽,他們又穿越了三四個現實後才終于回到了原生現實。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沖向長老會的據點。
然而楚央沒有想到,等待他們的并非庇護,并非歡迎。
當他們努力辯白自己是受安東尼奧的指使去刺殺先知的時候,安東尼奧竟然一臉平靜地說,他不曾下過這樣的命令。他說他們是長老會的叛徒,手裏染了不知道多少同胞的鮮血,而現在又為了活命說出這種不知廉恥謊話。
楚央呆住了。他不明白,不明白安東尼奧為什麽要這樣做。這樣做沒有任何好處啊?!
當周圍的人試圖給他和林奇戴上奧薩爾之環的時候,林奇突然爆發了。他用星之彩将自己和楚央重重環繞,一點點向外退去。然而退到門外,卻又看到無數戴着面具的吞噬者安靜地站在百米之外、長老會基地的邊界處。
他們腹背受敵,走投無路。
林奇在逃亡的時候數次使用星之彩,原本就已經不堪重負。此時他那原本柔順濃密的黑發已經花白,皮膚也開始暗淡發黃,眉目間細紋增多,漸漸已經變成了四五十歲的面容。楚央害怕再這樣下去下去林奇會消耗生命過度無法複原,于是撕扯開自己胸前的衣服,釋放出污穢雙子。
被逼入絕路的人,總會爆發出天鵝終歌般悲戚而強大的力量。羅伊格爾宛如一顆紫紅色的太陽沖入天空,而劄爾的藤蔓也如怒海般迸發開來。他的所有知覺随着那污穢雙子擴散如天地間,兇猛地纏繞吞噬者那些欲要将他們逼上絕路的敵人。
然而楚央和林奇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
并非給他們設下的陷阱,而是安東尼奧聯和其餘三教廷的教長,對先知設下的陷阱。
當安東尼奧開始念動咒文,突然間整個長老會據點都陷入一種稠密的異樣氛圍裏。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痹感在身體中迅速擴散,不論污穢雙子還是自己本來的肢體都在迅速陷入僵冷。
原本一無所有的地面上開始散發出光芒,形成了巨大的、籠罩一切法陣。
那是在決戰時曾經用來控制和消滅吞噬者的強大陣法——審判之陣。這個需要由八十名高等五級觀測者共同施法才有可能啓動的陣法威力雖強,但只能困住或殺死五級或五級以下的觀測者,對于先知卻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除非……可以用兩名高等五級觀測者來獻祭。
而祭品,還有誰比林奇和楚央這兩個不服管教的危險分子更合适呢?
在法陣中的兩人,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楚央拖着那無數沉重的藤蔓觸手,努力地爬向林奇。而林奇也癱軟在地上,星之彩已經都縮回他那雙腐朽破裂的雙手中。他竭擡起一雙就算到現在也依然那樣專注的眼睛,望着楚央,向着他伸出手。
那個時候,他們腦子裏什麽都來不及想,他們只是想着,要抓住對方,要緊緊抱住對方,不要分開……
可是楚央看到了,安東尼奧披着黃色鬥篷,緩步走向林奇。他的雙手,握着一只反射着熠熠冷光的黃金匕首。
“不……不……求你……”楚央哀求着,眼淚早已奪眶而出,合着泥土混亂地流在臉上。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前一躍,可是實際上也不過挪動了一寸而已。
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就如那些電影裏千鈞一發的場面,會有什麽奇跡發生,能夠救下林奇。
就在這一瞬間,他眼睜睜看着安東尼奧抓起林奇的頭發,強迫他的頭向後仰,露出修長的頸項。然後那無比鋒利的黃金匕首在那頸項中橫掃而過。
皮膚宛如被撕裂的紙一點點分割開來,血如瀑布般湧出。林奇的喉管被割斷了,血灌入氣管中,他無法呼吸,痛苦地痙攣着,掙紮着,眼睛卻自始至終死死盯着楚央,像是要把楚央深深地映在那即将熄滅的意識深處,直到最後一秒。
而楚央,則只能眼睜睜看着林奇,他最愛的林奇,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港灣、最後那一根拉着他的線、最後的歸宿,在血泊中痛苦地抽搐着、無聲地尖叫着、宛如一條擱淺的魚。
奇跡終究沒有發生。
林奇的死一點也不平靜,一點也不美。他死的極其痛苦。
那曾經完美修長的身體緊緊繃住,又倏忽徹底地放松;那雙靈動惑人的眼眸中的光芒一點點消散,終究熄滅在永恒的寂靜裏。
他不再動了。
林奇終于停止抽搐的那一瞬間,楚央甚至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至少他的林奇終于不用再繼續痛了不是麽。
虛幻,無比虛幻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當安東尼奧走向楚央的時候,他甚至想要微笑。
是啊,死去……死去就可以醒來了。醒來他就還在林奇的懷裏,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或許他仍然在那間不見天日的囚室裏,或許他從未出來過。或許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的幻想,林奇還好好地活在某個地方,而不是躺在他面前,臉色臉色青紫,眼珠渾濁,姿勢扭曲。
不要來找他,不要來救他,讓他爛死在那間囚室裏。只要林奇還活着,還帶着饅頭、和許白趙岑商他們恣意地活在某個地方就好了。
他的王子一樣幹淨優雅的林奇,那有着很多種樣子總是不正經地開玩笑的林奇,那就算在最狼狽的時候也要保證發型不能亂的林奇,怎麽會死的這樣狼狽凄慘呢?不會的……一定不可能的……他不要這樣的結果,不要這樣的現實。
當安東尼奧抓住他的頭發,把他的頭像林奇一般拉起來,當他的脖子也感覺到了那仍舊染着林奇血的匕首微熱的觸感,楚央雙眼空洞,沒有任何反應和反抗。
如果當時死了,或許尚能算一個完滿的結局。
只可惜,楚央早就該知道,凡是他希望的,都不可能實現。凡是他珍視的,都一定會被奪走。這是詛咒,是無數被他害死的生命留給他的詛咒。
他沒有死,他被先知救了。
先知告訴他,他的那四個朋友也并非是吞噬者殺死的,在吞噬者入侵之前,長老會就已經将那死人殺死,以此來刺激楚央接受刺殺先知的任務。先知也告訴他,他父母的車禍也并非偶然,是因為楚央的父母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兒子,漸漸尋到了長老會的蹤跡。金铉民便派人去制造了一起“意外”,解決了這兩個“麻煩”。
先知還告訴他,其實那天所有在長老會的人幾乎都知道林奇和楚央不是叛徒,但他們認為要殺死先知,犧牲是再所難免的。
只要犧牲的不是自己,犧牲總是再所難免。
而楚央,在林奇死的那一刻,就已經死去了。
從他看着無辜的人死去而沒有出手的那一刻,從他認為犧牲也再所難免的那一刻,從他接受了聖痕選擇了共情作為代價的那一刻,曾經那個會為了自己的罪孽崩潰自殘、會為了他人的苦難悲傷難過、會想要當一個好人的楚央就已經開始死去。而林奇的消逝,剪斷了他堕落的最後一根繩索。
從此以後,仇恨和回憶,是他唯一能夠擁有的東西。
而當一個人除了仇恨和回憶一無所有的時候,是最強大的時候。因為他什麽都不怕了。
當他開始接受先知灌輸給他的咒語和秘法,當他坐在廢棄的大樓頂上拉奏着絕美卻致命的大提琴曲操控着混亂之力吞噬每一個原生現實的觀測者,當他帶着其他的吞噬者踏平四教廷的每一處據點,當他面無表情地擡起腳,狠狠地碾壓着安東尼奧的頭顱的時候,他腦子裏都在回憶。
他在回憶第一次,林奇站在從門外投射過來的光暈裏,腳步輕盈如貓地走向他。他回憶起林奇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回憶林奇認真地給他修剪頭發,專注到仿佛剪頭發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偉大的任務。
他回憶林奇把一只耳機塞到楚央耳朵裏,另一只則放在自己耳朵裏,播放ipod裏面他喜歡的音樂,身體還在随着節奏誇張卻莫名帶感地扭來扭去。
他回憶林奇抱着爆米花窩在沙發上看着電影裏面的催淚情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邊哭還要一邊往嘴裏塞爆米花。
他回憶林奇第一次吻他,回憶林奇拉着他的手走出囚室,回憶林奇與他在古堡附近的森林裏散步,陽光從葉片的間隙中灑下,如雨般落了一身。
他回憶林奇對他說,“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和你一起看電影吃東西聊天,我想和你一起做所有的事,帶你去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和國家,吃遍每一條小巷的好吃的。”
他回憶林奇對他說,“你前六年受過多少苦,我就想讓你嘗到多少快樂。”
他回憶林奇向他保證,永遠不會離開他。
林奇食言了。
而沒有了林奇,那些沒來得及做的事、那些沒來得及去過的城市和國家、那些沒來得及吃到的東西,便都不存在了。
當楚央的原生現實徹底坍縮,當他完成了他的複仇。楚央曾試過結束自己的生命。
因為他找不到繼續下去的理由。
活着,對于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也只有在遇到林奇之後,他才真的像人一樣活了那短短的一段時間。
可是在他第三次自殺卻還是被先知救回之後,先知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他還有機會見到林奇。
不是別的現實的林奇,而是真真正正的,屬于他的林奇。
作者有話要說:我勒個去吞噬者楚央的故事終于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