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泰晤士河 (7)
楚央坐在只剩下一座塔樓的倫敦塔橋那已經被摧毀的屋頂邊緣, 眺望着下方平靜地蜿蜒向遠處的河水。由于之前深潛者的出現,河水上漂浮着厚厚的一層綠藻,在陽光下彌漫不斷變化溶聚的油膩色彩。明明是污穢的,但是卻有一種一樣的、畸形的美感。
楚央只有坐在這樣高的地方, 耳畔才能有些微的清靜。
無數聲音, 無數死者的聲音一直包圍着他, 晝夜不停。就連在他入睡的時候, 那些死人也僵直地站在他的床邊, 睜着一雙雙死寂的眼睛盯着他,口中不停碎碎念着,有時候聽得清, 有時候聽不清。
他們告訴他,他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死亡。無窮無盡的毀滅和死亡。他們說他愛的人會一個一個被他害死,他們的血會染紅他的雙眼, 會腐蝕他的靈魂,到最後他将會孤零零一人懸浮在空曠無邊的宇宙裏, 周身上下環繞他的只有無盡的虛無。
他找回了那顆被他扔掉的古老者水晶,可是它在接觸到他皮膚的一瞬間就碎裂了。
有時候面對着那些對他的號令言聽計從的吞噬者部下,他會突然很想哭, 眼淚要用盡全力才能憋回去,憋到胸口生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哭。有時候突然間他又會很想笑, 明明跟他彙報傷亡情況的部下說的絕不是什麽能讓人笑得出來的事。但他沒忍住還是笑了一聲, 另那名四級用看沒人性的怪物一般的驚恐眼神盯着他。
就連吞噬者們都開始恐懼他。他的力量和強自僞裝的淡漠下的不穩定另所有部下猶如在鋼絲上行走,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他那搖搖欲墜的平衡。
情緒如脫缰野馬在他的身體裏亂竄, 激起種種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好在先知沒喲召他回去,否則他一定立刻就會穿幫。
不過現在,就算穿幫他竟也覺得無所謂了。他是最強的楚央,先知要的就是最強的楚央,不是嗎。
或許他現在就在他本來就應該在的位置上。
“楚祭司。”樸餘俊悄然出現在他身後。現在也只有他敢接近楚央,“先知有新的命令來了。”
楚央沒有說話。他沒有聽見。
樸餘俊于是抓着那搖搖欲墜的欄杆,往邊上又走了一步,“楚祭司?”
楚央猛然轉頭盯着他,吓了樸餘俊一跳。楚央問,“你說什麽?”
“先知有新的命令下來。大家都在等您。”樸餘俊說得小心翼翼。他也能感覺到,自從與海德拉和達貢大戰之後,楚祭司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楚央站起身,拄着手杖,用一種奇怪的方式踏着大約一米寬的護欄走過來。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後腳跟都要貼着前腳尖,而且口裏似乎還在數數。他原本腳有些跛,走得速度就不快,這樣一來就更加慢了。快要走到樸餘俊面前時,楚央卻皺了皺眉,煩躁地啧了一聲,然後竟然轉身又走了回去。
看着楚央拄着手杖在高聳的塔樓邊緣走來走去,旁邊就是幾百英尺高的懸崖,樸餘俊吓出一身冷汗,“楚祭司?快回來!你在幹什麽?!”
楚央沒理他,走到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重新又用那種奇怪的方式數自己的步數,快要走到的時候卻又再一次折返。到第三次,他好像終于滿意了,這才走到吓得腿軟的樸餘俊面前,任由對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扶着他下來。
一直夏塔克鳥已經落到他們面前,載着他們二人從踏上飛下。
楚央手下幸存的三名中等五級統帥都聚集在國家美術館那灰塵飛舞碎片遍地,卻依舊依稀可見富麗堂皇之态的廳堂裏。牆上還有幾幅完好的畫作,最顯眼的卻是那副十五朵的向日葵。
一名戴着阿努比斯面具的五級統帥正站在那副畫前端詳,旁邊一名戴着黑貓面具的女子走上前來,“一個瘋子的畫作。或許只有瘋了才有可能這麽狂熱地不停回來描繪相同的東西,一次次自我推翻自我毀滅,不停做着相同的事,病态的執着。”
“瘋狂是偉大的基石。”阿努比斯說道,“理智給了我們太多限制,只有徹底抛棄才能獲得真正的靈感和力量。”他說着,忽然哼笑起來,“看看楚祭司就知道。”
“你覺得他瘋了?”黑貓問。
阿努比斯道,“昨天,我收到了嚴祭司那邊的消息,說抓捕林奇失敗。我想要報告給楚祭司,但到處都找不到他。後來我在一個舊影碟商店裏找到他,我看到他手裏抓着一大把光碟,在對着空無一人的屋子說話。但是他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立刻将那些光碟丢掉,變得正常了。”
黑貓嘆了口氣,“可是他怎麽會瘋?他聖痕的代價不是共情能力麽?”
“我聽說他在出發之前總是往黑塔那邊去,說不定是看了什麽不該看的抄本。”阿努比斯道。
“我們應該回報給先知麽?”一直聽着他們兩人交談沒有出聲的戴着饕餮面具的第三個中等五級觀測者問道。
阿努比斯道,“我已經報告過了。不過先知似乎不怎麽在意。”
正說話間,忽然三人同時噤聲。略略不夠均勻的腳步聲和手杖落地發出的空空聲,很明顯是他們議論的對象。楚央一席黑色西裝,帶着鳥首面具,看不到表情,卻愈發令人心頭不安。
“先知的命令是什麽?”楚央直截了當地問。
“四教廷的教首都已經到達溫莎鎮,可能希望聯通包括溫莎在內的幾座城鎮在倫敦和牛津之間組成一道防線。先知希望我們立刻向溫莎鎮進兵,除掉至少一名教首。”阿努比斯恭敬地回答道。
楚央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便轉身又出去了。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愈發感受到一種惶惑的不安。
楚央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像之前那樣放出風聲或是預留疏散平民的時間。但反正現在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他的種種奇怪行為就連屬下都感覺到了,先知不可能不知道。但只要他能完成先知的命令,或許不會被太過追究。
就算失敗了,最多被先知除掉而已。說不定還可以有一次與先知同歸于盡的機會。
他多拖了一天,才開始向着溫莎鎮進兵。
連續使用三次聖痕的他此時其實不适宜繼續出征,要除掉一名教首,使用聖痕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如今的精神狀态下的他如果再次過度使用,或許就超過了那條永遠不可能恢複的界限。或許他終生都将陷入瘋狂的意識折磨中,直到某一天他将自己徹底毀滅。
但是……他聽說林奇可能也在溫莎鎮。
會有機會再見他一面嗎?但見面是否也意味着,他可能要對林奇動手?
林奇萬一認出了他,要帶他走呢?
他會跟他走嗎?
楚央其實想不了那麽遠。飽受瘋狂幻覺和罪惡感折磨的他現在只是想見到林奇,就像一個極度害怕的孩子想要見到自己的母親一般。一種本能的、想要得到救贖和撫慰的沖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安東尼奧到達之後,立刻命令林奇等人負責将難民護送去牛津安置。林奇拒絕任務,欲要留在溫莎鎮,但是在看到安東尼奧帶來的幾個人之後,他改變了主意。
與安東尼奧同行的,除了他的随從,還有三個零級觀測者。
陳旖、祝鶴澤和蘇钰。
他們三人從未真正離開長老會的掌控。當初他們按照楚央說的,逃出城去,可是每一次他們落腳不久,便聽說吞噬者又在向前推進防線。一次他們遇上了一群四處掠奪狩獵的月獸,“正好”被長老會的人救下。家已經沒有了,他們跟着一群難民到處奔逃,一不小心就會被到處出現的恐怖怪物或是被憑空飄來的彩色毒霧殺死,就連睡覺都無法安心,每日擔驚受怕。而且他們也失去了和楚央的聯系,不知道楚央是死是活。
而且,陳旖的身體也垮了,開始高燒不退,又找不到醫生。
所以當他們聽說楚央在英國,便同意了一同前來。反正留下來也只有死路一條。
林奇不明白安東尼奧為什麽要把他們三個帶來。他又不知道現在子啊吞噬者陣營的楚央是他的小央。但安東尼奧做事一定有他的目的,絕不是好心想幫陳旖治病、讓楚央和他們三人團聚這麽簡單。
所以林奇決定帶着他們三個喬莊改扮之後逃走,等把他們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回來找楚央。
只是林奇沒想到,他們前往牛津的途中,陳旖和祝鶴澤很快感覺到了,他們“楚大哥”的不對勁。
他們和其他難民一起乘坐火車,車廂裏十分擁擠,從人體身上分泌出的種種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呼吸困難。陳旖靠在祝鶴澤身上,臉頰因為低燒而緋紅一片。她看着坐在對面靜靜望着窗外的楚央,亮晶晶的眼睛裏卻有一些奇怪的憂郁。
吞噬者楚央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實際上是在借着窗戶的倒影看陳旖和祝鶴澤,以及旁邊呼呼大睡的蘇钰。
他曾經的朋友們,被他害死的朋友們。
楚央曾經悄悄看過住院的陳旖,她當時沒有認出他來,仍然對他甜甜笑着,就如記憶裏那般。只是她比記憶裏更加蒼白,更加瘦弱。
吞噬者楚央那正在一點點恢複知覺的內心感到一陣綿長的鈍痛。
看到這個現實還未消逝的,就仿佛是某種殘酷的提醒,提醒他已經失去了多少。
親人、愛人、朋友,甚至是自己。
他什麽都不剩了。
陳旖和祝鶴澤都覺得他們面前的楚央,有一點點奇怪。
蘇钰倒是沒有這種感覺,但是她們兩人,卻總覺得楚央哪裏不太一樣。某種說不上來的地方,明明相貌、神态和說話方式都是一模一樣的,但就是有種……疏冷感。
有點像是隔着點什麽。
她們一路行來看到了太多令人心酸的畫面。在車站的時候,由于位置有限,為了要讓女人和孩子先走,不少家庭被迫分離。生離死別般的場面,她和祝鶴澤都忍不住落淚,但是楚央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是那種強做平靜,而是真的……漠然。
他的眼神裏毫無波瀾,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這和她們記憶中的楚央不一樣。
類似的狀況不斷發生,祝鶴澤甚至故意聊到一些過去的話題,想要試探。但是對方都對答如流,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
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而且,林奇跟楚大哥相處的方式也截然不同了。她還記得第一次在醫院看到林奇的時候,對方得着機會就要跟楚大哥勾肩搭背,整個人幾乎像是黏在楚大哥身上的。但是現在,兩個人簡直可以用彬彬有禮來形容,就連遞送水杯的時候都不會觸碰到對方的手指,就像是……故意要避開一樣。
不是分手的那種避開,而是……刻意的保持距離,像是在避嫌一般地保持着距離。
而且到現在,楚央一次都還沒有叫過她“小妮子”,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揉她的頭。
這時候,過道裏有人在用手機看着什麽十分吵鬧的視頻,一群人都在圍着觀看,議論紛紛。陳旖雖然聽不太懂英文,但是一些罵人的詞彙她還是知道的。聽那些人唾罵的聲音那樣激烈,充滿憎恨,她也瞄了一眼,卻赫然看到了熟悉的臉。
那似乎是一段偷拍的視頻。
她看到穿着一襲黑色西裝的楚央,一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提着鳥首面具,表情茫然地走在殘垣斷壁的背景下。他的身後,跟着幾名戴着面具的吞噬者。
陳旖屏住了呼吸,用力扯了扯祝鶴澤。祝鶴澤也看到了,眉頭死死皺了起來。
林奇此時拿着兩瓶礦泉水回來了,看到陳旖和祝鶴澤兩人表情不對,便問,“怎麽了?”
陳旖卻看着戴着墨鏡和口罩的楚央問道,“你不是楚大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