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泰晤士河 (8)
陳旖無法被說服。
林奇和吞噬者楚央給她提出的所有疑問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就連祝鶴澤都被說服了。但陳旖仍舊固執地懷疑着。
蘇钰不耐煩地道,“小妮子你他媽是不是吃錯藥了?不是你一直嚷嚷着要見楚大哥的。如果他不是,難道那個帶着一群戴面具的神經病毀滅世界的王八蛋是嗎?”
陳旖咬着嘴唇,忍着眼睛裏汪汪的淚水, 像是十分委屈。祝鶴澤抱住她的肩膀, 瞪了一眼蘇钰, “你說話注意點!”
蘇钰也覺得自己語氣重了點, 略略後悔, 又拉不下臉來道歉,只能嘟哝着,“我也沒說什麽啊……”
火車在中途的一座小鎮短暫地停留兩個小時, 一些不打算去牛津的難民就在這裏下車趕往別處,另一些從倫敦的另一個方向逃難過來的難民則擁擠上來。吞噬者楚央帶着祝鶴澤和蘇钰去站臺上擁擠的商店采買些之後在牛津可能會用到的生活用品、食物和水。林奇則留下保護又開始發熱的陳旖。
周圍是不停叫喊推擠甚至叫罵的人群,不安和恐慌彌漫在空氣裏。
陳旖忽然輕聲說, “楚大哥到底怎麽了?”
林奇裝傻道,“什麽怎麽了?他不是很好嗎?我知道他話不多, 可能是因為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他心情也不太好。”
“林大哥,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陳旖認真地望着他, 那總是帶笑的眼睛裏卻彌漫着一絲凄然,“求求你不要再騙我了好嗎?我怕我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不要胡說, 牛津有醫院, 你會沒事的!”
“牛津還能存在多久?”陳旖深深呼吸,她感染了肺炎, 呼吸聲裏帶着令人窒息的噪音,“我們逃亡的路上看到了很多……恐怖的場面,以前我以為只有在電影裏和書裏才會看到的場面。說不定我們全都會死……”
“不要說這種話!我們都會沒事的!我會想辦法的!”林奇語氣堅決地說着,仿佛想要強迫陳旖相信他。
“楚大哥的腿怎麽了?他為什麽會變成那樣?”陳旖仍然執着地問着,“不要再否認了。就算這個楚大哥跟我的楚大哥一模一樣,但你對他們兩個人的态度是裝不了的。你可能不知道吧,每一次聽到別人罵另外那個楚大哥的時候,你就會變得很生氣,要殺人一樣的眼神。你以為你自己僞裝的很好,但是我最擅長察言觀色,我看得出來。”
林奇愕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他還想要解釋,但是陳旖目光裏的某種光令他說不出口了。
“我爸爸是個酒鬼,脾氣暴躁,稍微不順心就用皮帶抽我和媽媽。我媽媽不堪虐待,在我小時候就跑了。我為了不挨打,必須要讀懂他的所有情緒,在他生氣以前讨好他。後來我甚至用我的這種‘可愛’‘懂事’當做武器,說服他讓我繼續上學,繼續學長笛。到外面打工賺學費的時候,我也是用這種察言觀色和讨好的能力賺了不少錢,才有錢進入音樂學院。雖然後來因為我爸爸偷我的存款賭博,我沒了學費而辍學了,但也幸運地遇到了楚大哥他們。我有了新的家人,不用再繼續讨好了,可是這個習慣卻保留了下來。我已經不知道怎麽卸下僞裝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愛’,很‘單純’?”陳旖娓娓訴說的時候,她面上總是帶着的那種有點楚楚可憐的可愛之感竟不知不覺煙消雲散,她的眼神清亮,卻有些凄寒。
“我知道鶴澤愛我,我對她也是一樣的。但是既然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想我沒有必要給她不必要的痛苦。”她的表情那樣成熟和平均,是林奇不曾見過的。
“所以,我看得出來。就算你們能騙過鶴澤和小钰,我也能看出來。”
林奇竟第一次嘗到了無話可說的滋味。
沒有反駁和解釋,就是默認了。陳旖眼中的心痛更濃。
她知道,楚大哥一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在他身上一定發生了可怕的事。
現在的楚大哥,一定覺得非常孤獨。那些被偷拍的視頻雖然只有短短幾秒,但她也看得出楚央臉上的茫然和空洞。
當初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楚大哥救了她。現在她也想要到楚大哥身邊去。
但林奇是不會允許的。
誰知道,幾乎就在下一刻,變故突生。
大批的獵犬突然從站臺和車廂的所有角落奔湧出來,頓時一切都亂了。獵犬仿佛掉入了肉池中,開始大肆吞噬平民,慘叫聲、尖叫聲、求救聲、哭泣聲還有獵犬體內發出的刺耳金屬摩擦聲混成了恐怖邪惡的交響曲。而天空中,帶着狐仙面具的吞噬者騎着一只巨大的怪鳥呼嘯而至,重重地撞擊着火車的車身。
是之前試圖抓捕林奇的那些人!
林奇護住陳旖,星之彩如噴泉一般從他的身上迸發開來。他用雙手捂住陳旖的耳朵,然後從他的喉嚨中發出極高極利的音波,帶着星之彩迸發成了狂烈的旋風,壓制住獵犬的瞬間也将火車車廂炸開。
一些平民的耳朵也開始滲血,但終歸是從獵犬的吞啖中活了下來,拖着血淋淋的斷臂或被別人的血染紅的身體連滾帶爬地逃跑。
林奇将陳旖推到一張座位後,然後丢掉手套,星之彩順着他的手臂延伸,宛如華美絢麗的鳳凰之翼。所有的獵犬都在沖向他,如同黑色的海嘯,分外駭人。
而此時,大提琴聲響起。
從另一個方向,楚央的琴聲澎湃炸裂,沖上黑暗的夜空。林奇的歌聲與楚央的琴聲立時産生共鳴,順遂圓融,幾乎就如之前他和小央合作時一樣圓滿。
不過,還是有一絲絲的差別。
但這一點點差別對于他們合作的威力幾乎沒有影響。獵犬開始再次被影響,漆黑之海上翻滾起一層層的波紋。然而這只是第一波攻擊而已,緊接着,伴随着一陣一陣自遠及近的、不祥而古怪的哨聲,一陣帶着惡臭的狂風呼嘯而至。層雲也跟着翻滾激蕩,那風愈發勁猛,甚至人将人也卷了起來。一群看不見的巨型生物已經悄無聲息接近,只偶爾在地上留下一個個直徑足有兩米的、由五個指頭組成的腳印。
飛天水螅……
在歌聲、琴聲、哨聲、獵犬、觸手、藤蔓、狂風和星之彩的混亂漩渦裏,陳旖逃了。
她被狂風卷起,飛出很遠,落地時似乎昏過去了片刻,但醒來後,她看到的是令人從心頭溢出恐懼的極致混沌。
那些不應存在于地球上的污穢色彩、那些滴淌着粘液的觸手和怪物、那些時而隐身時而現身的渾身長滿腫泡的噩夢般的怪物……
她發出一聲尖叫,恐懼給了她孱弱的身體力量,幫助她奪路奔逃。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甚至不确定自己在往哪裏跑。直到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小妮子!!!小妮子!!!”
她轉頭,卻見祝鶴澤和蘇钰灰頭土臉地沖向她,顯然也是從那車站的恐怖風暴中逃出來的。她沖過去,和祝鶴澤緊緊抱在一起。祝鶴澤的眼淚滑進她的衣衫裏,那一向堅強酷酷的女孩卻哭得身體顫抖。
“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祝鶴澤抱她抱得那樣緊,就像是要把她揉到自己的身體中去。
蘇钰也背過身去,用袖子擦着眼睛。
等到兩人稍稍平複心緒,才稍稍分開。他們轉頭,望着天空中不斷旋轉形成漩渦的雲,望着遠處那依舊炙熱奪目的色彩風暴……
“我們怎麽辦?”蘇钰問。
沉默許久,陳旖輕聲說,“我想回去。”
“回去?”
“嗯……我想去找楚大哥。”陳旖認真地看着他們,“但你們不用跟我一起。我聽說,溫莎鎮會很危險。”
“你去溫莎鎮幹什麽!”蘇钰簡直頭疼一般問道,“你還是覺得那個戴面具的才是楚央?”
“我确定那個才是楚大哥。”陳旖說道,“你們心裏也有疑問不是嗎?只是你們不敢相信,楚大哥會做出那樣的事。但是……我們當初也不相信宋大哥會自殺不是嗎?誰也不知道楚大哥經歷了什麽……我不想丢下他一個人……”
三人在狂風中互相瞪視着,許久,祝鶴澤說,“你如果想去,我就陪你去。”
“你們兩個神經病啊!!!”蘇钰急得跳腳,“祝鶴澤,她燒糊塗了,你怎麽也跟着瘋!”
祝鶴澤輕輕握住陳旖的手,對蘇钰笑笑,“小妮子這麽确定,我相信她。不論楚大哥發生了什麽,我想去看看。小蘇,要是我們沒有回來,你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生我們的氣,也不要為了我們傷心。”
蘇钰瞪着一雙眼睛,仿佛還在絞盡腦汁想着怎麽才能說服她們。可是陳旖和祝鶴澤已經拉着手轉身,開始沿着鐵路走向溫莎鎮的方向。
蘇钰站在原地,終于大罵一聲,還是追了上去。
另一邊,吞噬者大軍已經到了溫莎鎮外。
楚央站在山坡上,遙遙望着對面谷地裏蔓延的城鎮,還有遠處那座宏偉而古老的城堡。
四教廷的教首中的一人或兩人很可能就在溫莎城堡裏。那裏是他們這一次最重要的目标。
“楚祭司。”帶着阿努比斯面具的五級問道,“各處都已就緒,我們什麽時候動手?”
楚央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戴着黑貓面具的五級輕聲問,“如果四教廷的教首都在,我們該怎麽辦?”
“四個高等五級。确實比較棘手。”戴着饕餮面具的五級說道,“我聽說嚴祭司他們可能在附近,是否要請他們協助?”
“不需要。”楚央忽然語調平平地說,“他來只會破壞。你們不是已經跟先知彙報過了嗎。先知沒有派後援來,就說明他不想給我後援。”
先知和林喬一樣,想逼他證明自己。
逼他一步一步踏入瘋狂,逼他成為那個最強的楚央。
如果這次他能活下來,或許先知就會接納他,甚至可能會想要讓他來協助,将兩個現實強行拉到一起,同時毀滅兩個現實。
那時候,就是他能夠對先知下手的時候。
如果他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如果他到那個時候還記得自己的目标的話。
楚央深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耳畔越來越響甚至開始影響到他聽力的嘈雜聲音鎮靜一些。可是沒有用。
那些死人現在也仍舊環繞着他,不停詛咒着他。
天知道他要用多少意志來維持外表的平靜。明明他的內心想要尖叫,用盡所有力氣尖叫,只要不再聽到那些聲音。
但他也只能承受。
算算時間,鎮內的疏散應該也差不多進行完畢。楚央的拇指習慣性地去摩挲左手的無名指,即使沒有了戒指,這種動作還是能令他稍稍平靜。
終于,他開口道,“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