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溫莎城堡 (1)
月色中的溫莎城堡顯得愈發蒼涼厚重, 正中的主路兩旁原本茂密華美的梧桐樹此時卻在星之彩的旋風中迅速凋零腐爛,亦或者是在炎之精的火焰中烈烈燃燒。
楚央戴着面具,背着大提琴,站在那條長長的行馬道上。左邊隔着森林, 溫莎鎮的火光已經逼退了黑夜, 将層雲染成了猩紅的顏色。而在他兩側, 吞噬者們宛如勢不可擋的死亡之海, 迅速從他身旁掠過, 沖向前方的溫莎城堡。
楚央看到的怨靈越來越多了,它們混在吞噬者中和活人中,有時候他甚至很難分清誰是活人誰是四人。好在在見到四教廷的教首之前, 他沒有必要出手。
“你會在地獄裏燃燒!你這個惡魔!!!”一個女人對着他尖利地嘶喊着,令他恍惚以為自己的耳膜已經被穿透了,頭骨裏一片漿糊, 隐隐作痛。他從衣袋裏拿出一副吞噬者們才有的耳塞,塞到耳朵裏。果然, 沒有用,再怎麽捂上耳朵也沒辦法阻隔只存在于他頭腦中的聲音。再怎麽閉上眼睛也不可能對只存在于他頭腦中的幻覺視而不見。
“楚祭司?”阿努比斯的聲音傳來,撥開那些幻覺發出的尖叫, 将楚央拉回現實。
楚央看到一只修格斯正從他身邊經過,便命令它停下來, 用粘稠的身體将自己托到他的背上, 帶着他逼近城堡。
似乎有些太容易了。四教廷的教首中哪怕有一人在此,他們也應該部署比現在多出三倍的兵力來保護他們的頭領。
城堡的大門被修格斯強行破壞, 吞噬者們魚貫而入,卻都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已經屹立了一千多年的巨石堡壘,作為後來英國皇家的居所,裏面之精致華美超出想象。對與長老會的人來說,這裏的一磚一瓦、一扇彩色玻璃、一張肖像畫、甚至是任何一件家具、浮雕上的一塊寶石,都美到令人窒息。
直到獵犬和修格斯沖了進來。
這些殘暴的神聖種族和二級種族對于人類的藝術毫無興趣,對于美也毫無興趣。他們熱愛的是毀滅、是腐爛、是惡臭。他們所經之處,那些珍貴的藝術品迅速分崩離析,化為最原始的物質。
王室成員自然早已在倫敦一戰前就被護送到了更安全的北方,這裏駐守的士兵大部分已經逃走,個別堅守崗位的也大都已經喪命在吞噬者手中。
楚央命令所有人分散開,去搜尋教首的蹤跡。而他自己則帶着樸餘俊和另外兩名高等四級,拄着手杖逡巡過那條恢弘的走廊,将房門一間間打開、尋找。
在錯綜複雜的城堡走廊間,他們越走越深。其他吞噬者和神聖種族的呼喝聲竟愈發遙遠了。四周安靜了不少,就連那些不停跟蹤他的鬼也不知不覺一個接着一個不見了,耳畔二十四小時不斷的嘈雜也第一次安寂下來。
楚央卻莫名地愈發緊張。他無法自控地在腦子裏來回來去地哼着死神之歌,呼吸也開始急促。
樸餘俊愈發擔憂,“楚祭司?你還好麽?”
楚央點點頭,有些急促地說,“我沒事。”
兩名随從推開了兩扇白底金紋的華美大門,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金碧輝煌的舞廳。數盞巨大的水晶吊頂折射着夢幻的流光,雕滿金色玫瑰的立柱圍着中間的舞池和餐桌,價值連城的刺繡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而舞池中央,站着一個披着黃色鬥篷的男人。他握着權杖,直直地看向楚央。
安東尼奧!
楚央低聲命令道,“樸餘俊,你立刻去找其他五級。”
“是!”知道自己幫不上忙的樸餘俊轉身就跑。然而剛走了沒幾步,忽然原本堅實的地面融化開來,變成了沼澤一般濕漉漉的質地。樸餘俊驚呼一聲,整個人陷入了地板之中。
卻見從走廊立柱的陰影中,一個披着墨綠色鬥篷的高大人形緩緩現身。一張極為扭曲的、像魚又像蛙的怪臉,厚厚的嘴唇裂開一道令人不适的醜惡笑容。
長老會竟然和信奉克蘇魯的拉萊耶聯手,看來存亡危機果然可以迫使最不可能合作的敵人站到統一戰線上。
楚央解下背上的大提琴,随意選了一張椅子坐下。剩下的兩個随從顯然已經吓壞了,畢竟他們是高等四級,而要面對的卻是兩個高等五級的教首。他們僅僅跟着楚央,站在他身後,面具遮住了他們的表情,可是從他們身體中彌散出的恐懼太濃重。掠食者最喜歡的味道。
“我的部下找來是遲早的事。”楚央的聲音從鳥首面具後傳來。
安東尼奧的手在空中輕輕一揮,一把撲克牌變魔術一般呈扇形出現在他手中,“只可惜,他們找不到我們。”
伴随着關門聲,拉萊耶的大侍僧站在出口的地方。濕冷的陰影從他身後迅速彌散開來,吞噬掉了大廳裏一半的光明。
楚央明白了。
這是另一個現實。
但這并不妨礙。雖然他手上現在沒有先知的戒指,但是以他現在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随時撕開現實。
他嘆了口氣,将琴弓放到大提琴的弦上,“開始吧。”
安東尼奧揚起眉頭,低笑起來,“這麽幹脆?你和你的翻版倒是很不一樣。”
“多說廢話也只是耽誤時間。你們想殺我,我也是來殺你們的。動手吧。”
快點結束,這樣不論活下來的是誰,都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傷亡。
卻在此時,一陣窸窸窣窣聲,卻見二樓影影綽綽,竟像是有不少人的樣子。數不清的紫色光芒流瀉出來,熟悉的古老者水晶的力量。
果然是埋伏。
那些古老者水晶,有相當一部分是從優勝美地那些被殺死的阿旺尼契人身上搶來的吧?楚央後來聽林奇說了,柏弘羽帶人做下的一切。
而柏弘羽此時也在二樓的人群中,幽幽凝望着他。
忽然間,一股奇怪的氣息憑空升起。一種如蛇一般狡詐而森然的、仿佛是霧卻又無形的東西,另楚央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早就聽聞你能夠以一人之力影響達貢和海德拉,我們不得不以最大的誠意來面對你。”安東尼奧說着,忽然一揚手。那些撲克牌飛到了空中,卻沒落下來,就如一片片蝴蝶一樣翩跹漂浮着,不斷掠過楚央眼前。他皺眉,總覺得在那些一閃而逝的瞬間,撲克牌上的牌面有些古怪,可是一時又說不上是哪裏古怪。
“你知道,我是一個魔術師。我擅長另不可能的事發生,雖然只是幻象。”安東尼奧竟對他微笑着,從空氣中不斷變現出一枚硬幣、幾只蝴蝶、甚至是白鴿,看上去沒有任何殺傷力的東西。但突然間,他從空中抓出一把手槍,對準了楚央。正當楚央以為他要開火開始想要催動聖痕的時候,從那槍中射出的卻是一捧鮮花。
安東尼奧優雅地笑着,做了一個誇張的致意動作,“我可以讓任何事發生。任何你希望的事。你想看到什麽?”
楚央卻猛然回神,決定不再聽這個狡詐莫測的魔術師的廢話。他不再言語,直接開始拉奏出他從剛才就一直在腦中回放的音樂。
死神之歌。
他踏入深淵的第一首歌,也是他和林奇合作的第一首歌。
可是……當那曲子離開琴弦的瞬間,就徹底變了調。
楚央愣住了。他停了一下,再次嘗試。
還是一樣……支離破碎的音調,根本不是死神之歌。聽起來甚至有點滑稽。
他身後的兩個随從也驚呆了,呼吸加快,恐懼愈發濃重。二樓傳來一陣轟然的笑聲,仿佛是觀衆聽到跑掉的表演後發出的嘲笑。
怎麽回事?
安東尼奧也仍然在微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閃爍着詭邪的光芒。
“我說了,我可以讓最不可能的事發生。包括讓你無法拉大提琴在內。”安東尼奧用指尖輕盈地彈了一片飛到他附近的撲克牌。
難道是催眠?利用那些撲克牌影響了他?可是他明明很清醒……
不……他不夠清醒,他的神智已經低到十分危險的界限。
楚央自己的手心也開始出汗。難道現在就要使用聖痕嗎?
卻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一聲呼喚。
“小央。你把我的日記弄到哪去了?”
楚央的身體一僵,他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去看,那都是假的。可是他忍不住。他轉頭,果然看到楚毓穿着醫院裏的病號服,嘴唇發黑,臉色慘白,皮膚松弛。是人死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松弛。他那雙曾經溫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央,裏面混雜着困惑和失望。
不……爺爺已經死了……這是安東尼奧的陷阱……是他自己的癔想。他死死閉上眼睛,轉過身來,卻又聽到安東尼奧饒有興致地問,“你看見了誰?是對你很重要的人麽?”
冷靜……冷靜……必須要打破這些該死的催眠術……楚央再次試圖拉向琴弦。可是你這一次他的琴弓落下去,四根琴弦忽然全都斷裂了。羊腸弦在空氣中彈動着,映在楚央不敢置信的眼睛裏。
“楚央。都是你的錯。”
他猛然擡頭,卻見宋良書站在他的面前,穿着他吞下氰化物的時候的那身衣服,嘴唇鮮紅,仿佛染了血。他用充滿憎恨的眼光盯着他,嘲笑着說道,“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最開始不過是那些聽了你歌的人,現在是全世界了麽?”
“小央,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楚毓也走到了楚央身邊,望着他的目光那樣失望,那樣痛苦,“我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換來的就是這個麽?”
“楚央,你為什麽還不去死?”宋良書問,“你還在等什麽?”
楚央努力不給任何回應,甚至不去看那些幻覺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這些幻覺說的都是真的。
“你在等林奇是不是?”一道向來清脆甜美的聲音,此時卻變得無比尖酸刻薄。楚央身體一個猛地戰栗,擡起眼睛,卻看到了陳旖。
陳旖不是還活着嗎?為什麽她也會出現在自己的幻覺裏?!
陳旖的頭發全都掉光了,臉色灰敗,瘦骨嶙峋。她穿着太過寬松的病號服,滿臉憎恨地望着他,“都是你……你丢下我們,兩年不聞不問。你毀了我們的家,害得我沒辦法繼續治病。我就要死了,被你害死的!!!”
“我們本來相信你的啊!”祝鶴澤也走了過來,身上還穿着那件從前她唱歌時穿的魚尾裙,“你為什麽要害小妮子?她是我的命啊!你為什麽要害我們?!”
“你不配當我們的楚大哥!你這個沒人性的混蛋!!!”不知何時出現的蘇钰也怒吼道。
所有他在乎的人團團圍着他,說着最傷人最惡毒的話。偏偏這些話都沒有錯,都是事實。
楚央的手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他努力想要壓制,但是他壓制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兩個随從已經被拉萊耶大侍僧悄無聲息地吞噬,和樸餘俊一樣消失在地板之中。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上百名四級觀測者脖子上戴着古老者水晶,從四面八方逼近他。
楚央也不知道,在整個大廳的地毯下面,早就布置好了複雜的法陣。他們甚至殺了兩名四級吞噬者俘虜來血祭。所以在這樣的陣法上,他的觀測力被大大削弱,所以才會這麽快就受了安東尼奧的影響。
柏弘羽的手上拿着奧薩爾之環,小心翼翼地接近楚央。
手中的大提琴被陳旖粗暴地搶走了,楚央感到無數雙手扯着他的頭發,扭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壓在地上。那些被他殺死的人,那些死在死神之歌中的無辜平民、死不瞑目的阿旺尼契人、被他有意識殺死的源頭村村民、以及所有在他作為吞噬者楚央入侵的過程中殺死的觀測者和士兵。
無數雙手,無數雙從地獄中伸出的手,在将他拖下去。
然而安東尼奧也沒有料到,楚央接下來看到的幻覺。
由于精神異常,楚央的記憶和身份發生了錯亂,恍惚以為自己是吞噬者楚央,恍惚将此時相似的境地,安放到了吞噬者楚央和林奇被安東尼奧困在獻祭法陣中的時刻。他被那些無情的手壓着,無法反抗,孱弱就如最初那個膽小怯弱只知道哭泣的自己。他擡起頭,看到林奇就趴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和他一樣,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睜大的美麗雙眼帶着絕望的悲戚望着他。
“不……不……不要……”楚央終于說話了。在他被按在地上、在柏弘羽即将給他戴上奧薩爾之環的時候。他的驚惶、渺小和哀求都和他給四教廷造成的傷亡反差太大,另那些控制着他的人也不安起來。
“小央,我愛你。”林奇用唇語對他無聲地說着。
然後,一只手狠狠抓住林奇的頭發,強迫他的頭向後彎折,露出修長雪白的頸項。然後,一柄鋒利的匕首迅速在他的喉嚨上劃過。血過了片刻後才突然噴湧而出,甚至噴到了楚央的臉上。
他眼睜睜看着林奇眼中曾經那樣迷人的光芒漸漸熄滅,變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棕。他看着生命的光從他身上徹底離散,那溫柔的身體被當做垃圾一樣丢在地上,連頭發都是亂的。
“啊!!!!!”
原本蟄伏的楚央忽然爆發出一聲恐怖的哀嚎,驟然間無數藤蔓從他的後背爆炸開來。
頃刻之間,那些按着他的十幾個四教廷成員,全部被滴淌着劇毒粘液的藤蔓撕碎,就連碎肉都被毒液分解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