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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宿命 (3)

先知的觸手仍然在延伸, 延伸向所有他能感知到的現實。或許以他一人之力難以将那些現實拉向一點,但至少,他是可以侵入并看到那些現實的。

他是神明之子,自然有着神的力量。長久時間以來他經歷過的和見到過的無盡的痛苦和仇恨抹去了他那一半人類血統的限制, 令他無比地強大。此時此刻, 就算是序神再度出手, 也沒有那麽容易打敗他。

再加上之前在楚央的幫助下打開了愚癡之陣, 令他的力量提升到之前的雙倍。只要陣法還開着, 他就算那些其他現實來的五級試圖阻撓,也無法與他長久地抗衡。

可就在此時,他的意識倏忽被另一股力量抓住, 動彈不得。

是林喬。

從無數個現實中來的林喬,鉗制住了他。

此時此刻的林喬褪去了人類的模樣,展現出了原本那巨大而恐怖的模樣。鋪天蓋地的觸手充斥着一切, 金黃色的巨大眼睛從每一個現實中瞪視着他。

父親,創造了林奇卻又抛棄了林奇的神明。

先知癫狂地笑着, 诘問着,“父親,你不是尤格索托斯的奴仆嗎?現在我就要開啓大坍縮了, 你為什麽要阻止我?在序神的手下僞裝的太久,讓你忘記自己的立場了麽?”

林喬, 亦或者說是奧薩爾的無數分身的意識合為一體, 望着他的子嗣。林奇說的是對的,這是他一直以來蟄伏在序神麾下等待的一刻, 等待他播下的種子長成最恐怖的混沌之樹,等待那從時間的盡頭就已經決定好的雙子會和。

可是林喬失算了。

他沒有料到,自己和人類共處的短短時間,竟然受到了人類的影響。

尤其是楚毓給他的影響。

他并不知道先知是林奇,顯然先知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他,并且有伏行混沌的暗中幫助。他本以為他最後的孩子是另外那一個。可是現在他明白了,最強大的孩子原來是他最早放棄的那一個。

或許這才是雙子覺醒的關鍵:痛苦。

痛苦引發的瘋狂。

是他的冷眼旁觀,讓第一個出現的林奇經歷了所有最險惡的黑暗。

明明知道這正是他們熵神本來的計劃,這正是自己降臨地球的目的。可是此時此刻,他忽然開始不忍。

不忍僅存的兩個林奇自相殘殺。不忍那一個尚且保有人類部分的林奇被這一個林奇吞噬。

先知仿佛能夠明白奧薩爾的思想,笑容愈發扭曲諷刺,卻又帶着無盡深沉的哀傷,“你果然比較喜歡另一個我吧?你和楚央都是。”

奧薩爾仍然不說話,只是緊緊鉗制着他。

明明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因為父親而感到痛苦的先知卻仍舊發現,自己到底還是有些可笑的期盼。期盼自己帶來大坍縮、完成使命,可以終究獲得父親的幾分肯定。卻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松手。”先知的意識充滿了炙熱的威脅,“否則,我會将每一個現實裏的你一起毀滅。”

弑父對于熵神來說本就毫無意義,更談不上什麽罪惡。神明之間的相互吞噬削弱增長,本就是會不斷發生的。先知數不清的觸手與彌散着從原初的混亂攜帶來的熵力,緊緊纏繞住他的父親。強悍的熵力相互厮殺,每一顆原子都在吞噬着溶解着重生着,不斷經歷着新的輪回。

卻在此時,有什麽東西降臨了。

奧薩爾發出無聲的嚎叫,他的身體迅速被一股遠遠比他古老比他強大的熵力撕碎。每一片碎塊都在掙紮着重生,數不清的肉塊試圖重新粘連在一起,卻被那黑暗無邊的力量網羅其中。

奈亞拉托提普牢牢地壓制住奧薩爾,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吞噬一片澎湃的江河,不費吹灰之力。大約是知道時機到了,伏行混沌不再藏匿,不再蟄伏,張開寬廣的身體包裹過來,将奧薩爾整個囚禁在自己的混沌和黑暗裏。

當伏行混沌現身,那些勉強拖住先知的五級觀測者們的精神立刻受到了熵神的污染。無數超越感知的意象狂猛地灌入他們的腦海中,将他們的意識沖得支離破碎。于是三個現實的融合再一次加劇,以不可扭轉的态勢向着中心坍縮。

倏忽間,兩道琴聲在即将分崩離析的現實中響起,在那無數分崩離析又胡亂重組的原子之間波動開來。

先知的意識重新被拉回他的身體所在的現實,便見到那黑暗的、正在腐爛衰敗的大地上,兩個楚央在狂風中不辍地拉動着懷裏的大提琴。迸發的藤蔓伴随着琴音飛入空中,将那些飛散的原子一個一個牽拉住。

兩個楚央的琴音卷起狂烈的風暴,不同的音符跳着截然不同卻奇異協和的步調,仿佛兩段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人生在旋舞。污穢雙子的藤蔓延伸向地球深處、延伸向整個現實的深處,将即将分崩離析的物質拉回原位,将互相摧毀的現實推離。

先知見到第三個楚央,一個和他自己的楚央一樣選擇了記憶作為代價的楚央,心神也有一瞬的波動。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楚央,只不過是另一個童年經歷和他的楚央比較相似的版本,所以才會選擇同樣的代價。

而吞噬者楚央也終究選擇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現存的楚央都不能理解他?為什麽他們不像他的楚央一樣,為什麽他們要在意那些根本就不在意他們的現實和現實中的人們。

明明所有的世界都在腐爛,明明他們都已經失去了各自的林奇,失去了各自在乎的一切,他們為什麽還要去保護?

先知閉上雙眼,難過地嘆息一聲。如果他們也選擇與他對抗,那麽……就一起毀滅吧。

沒有任何人,哪怕是楚央,哪怕是他自己,可以阻止他。

……………………………………………………

死靈之書已經合上,林奇的意識卻還沒有收回。

他的意識飄搖在宇宙最深遠寒冷的地方,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的時候。他看到那些巨大的、不可名狀的生物在宇宙的胎膜裏相互推擠吞啖,分裂又聚合。粘稠而污穢的觸感浸潤着全身,仿佛回到了母胎之中,被柔軟粘膩的羊水和薄膜包裹着。

他聽到遙遠的歌聲,來自記憶最初的歌聲。母親用手撫摸着隆起的腹部,哼唱着英格蘭民謠,柔軟的聲音在體腔內共振。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舒展開來,每一條觸手都悠緩地在粘液中揮舞着,時而蜷曲,時而張開。他的觸手上布滿環裝的褶皺,半透明的薄壁下是密密麻麻一層層疊摞的血管,裏面流淌着某種黑色的粘液狀物質。這些物質在日後随着胎兒的發展會逐漸改變質地和顏色,根據母親身體中的DNA去模仿人類的血液,那些觸手也會漸漸凝固成人類的樣子,将他原本的模樣深深藏匿。

但他終究不是完全的人類,即便他想要當一個人類。

林奇觀察着自己真正的樣子,感覺着那被藏匿的偉大軀體無窮無盡的潛力。他甚至可以同時看到自己的過去和未來,看到無窮無盡的可能性,看到所有已經毀滅坍縮的現實中被人類的本能和身體束縛的迷茫而絕望的自己。

他也能看到序神。

它們的細絲和腕肢無處不在,隐匿于空氣的每一個分子之間。那無窮無盡的現實就是它們龐然虬結的身體的一個個髒器,每一次的現實坍縮,都像是小範圍的細胞死亡或衰竭。然而當這坍縮進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發生髒器的衰竭或産生足以污染其他髒器的癌症。

但正如人常常對于自己的疾病一無所知,只要那坍縮的範圍不大,就如同不值一提的毛病,比如胃疼、比如瘙癢,不會引起序神的注意。只有當病症十分明顯的時候,序神才會幹預。

現在先知造成的現實震動早已超過了那條界限,如一場可能致命的急性炎症,随時将引發一連串的反應造成面積更廣的坍縮。先知就像一個緩慢結成的癌症腫塊,在即将擴散的關鍵時刻。

而他和楚央,可以推波助瀾,也可以嘗試抑制甚至去閣下那腫塊。

如何選擇呢?

他們本是熵神的信徒,雖然所謂的大坍縮和最終現實就像基督教的天國的概念一般虛無缥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該是他們的目标。

但是,毀掉一切,抹殺所有的可能性,抹殺所有的過去和記憶,這真的是他們有權力去做的嗎?那每一個現實中掙紮求生的人們,那些只在某些現實中存在在另一些從未出現過的零級觀測者,那些全力以赴想要過好一生但失敗了的生靈們。他們的努力難道都毫無意義嗎?

人們想要逃離苦難,想要抹去錯誤,想要讓時間倒流,想要讓一切重來。那是因為他們以為重來一次自己會做得更好,以為他們有機會創造一個沒有遺憾的現實。但這是可能的嗎?如果是真正的重來,就不會有記憶,不會有經歷過的一切喜怒哀樂,也自然不會知道自己會犯什麽錯誤。很多選擇你以為是可以改變的,但是在特定的情形下,你只會不停做出相同的選擇。

如果無窮無盡的現實中都沒有任何一個完美的現實出現,那麽就算重來,又有什麽意義?

他的神智被拉扯着,被無窮無盡的懷疑吞噬着。可就在此時,他又聽到了歌聲。

母親的歌聲。

他擡起頭,看到隔着一層模糊的粘液,母親那雙美麗溫柔的眼睛正俯瞰着他,裏面充滿無盡的愛意。

他也能聽到那無數個現實中抱着自己的屍體的楚央的哭聲,聽到那些在戰争中死去的人們驚恐的哀嚎,聽到千千萬萬被悔恨和仇恨吞噬的生靈的悲鳴。

“我該怎麽做?”林奇問他的母親。

可是母親仍舊唱着綠袖子,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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