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宿命 (4)
“你很像我的楚央。”
這句話在楚憶的腦內響起, 伴随着一道華美而熟悉的歌聲。
楚憶能感覺到,自己的頭腦被什麽東西進擠了進來。
他的記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攝住,帶着他穿越時間不可逆轉的迷霧,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還是一名即将畢業的高中生, 在長老會專門為成員的後代子女開辦的國際高中裏讀書。不同于普通的高中, 這裏的教學針對于開發每一個學生的藝術特長和觀測力。
作為即将畢業的學生, 大部分的學生都選擇在十八歲的時候接受聖痕。但進行儀式需要有擔保人, 這些擔保人需要是高等三級以上的成年人, 也便相當于是日後引導學生的導師們。
就算是長老會內部也有着一定的階級劃分,通常長老家族的後人都能尋求到其他的長老作為自己的導師,但也有不少異軍突起的有很強潛力的普通家庭學生試圖擠進各長老短短的學員名單中。
楚憶, 或者說是楚央,早就已經想好自己要找誰到自己的老師。而他現在就在他那個人的莊園大門外,坐在車子的後座上等待着。他的雙手出了那麽多汗, 就算在褲子上擦都擦不幹淨。
一名管家拉開車門,對他禮貌地點頭道, “楚先生。”
楚央深深呼吸,下了車便去後備箱拿自己的大提琴。管家要接過來,他卻笑笑, “沒事,我自己來就好。”
他跟着管家走入那典雅卻随着歲月的研磨而顯得有些凄涼之感的維多利亞時期建築, 踏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木質地板, 沿途掠過一張張奇異而令人不安的油畫。他的心跳那樣快,令他懷疑是否連管家也聽得到他的緊張。
雕刻着精美栀子花圖案的雙扇大門被拉開, 驟然一束陽光輕柔地灑落在瞳孔上,幹淨而透明,好似在水底向上眺望水面時的光。那束光落在一個坐在扶手椅上看書的人半張側面上,将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鍍成金色。溫柔細膩的光影在那人的面部輪廓、襯衫褶皺上制造出驚人的效果,好像是海市蜃樓,沒有重量。
楚央睜大眼睛,說不出話。
他崇敬迷戀的偶像就在面前,正緩緩擡起頭,對他露出一道優雅而真誠的笑容。
“你好。”林奇放下書,從扶手椅上站起來,微微歪着頭打量着他,“你就是楚央?嗯……你跟你爺爺比較像。”
楚央說出演練了無數遍的臺詞,可是不知怎麽話到了嘴邊,就有些結巴,“您……您好,林先生,我……我很喜歡您的歌……”
一個世界知名的歌唱家卻如此“年輕”,但楚央知道,林奇只是看上去年輕而已。長老會中很多人都知道,林奇是Advisor的兒子,到現在已經小一百歲了。是星之彩令他永遠保持青春。
楚央第一次聽到林奇的歌是在他上初中的時候,當第一句歌詞入耳,他就覺得自己愛上了聲音的主人。那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林奇長什麽樣子。
楚央永遠不會忘記當他聽到那歌聲的瞬間,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眼眶濕潤,甚至想要落淚的感覺。
林奇微笑着走向他,一雙眼睛那樣專注地望着他,就仿佛要看透他的思緒。漸漸地,那眼神又落在他身後的大提琴上,“這就是你表達觀測力的工具?”
楚央有點手忙腳亂地将大提琴從肩上摘下來,“是,我是大提琴手,然後有時候自己也……寫點曲子。”
“哦?”林奇眼中興致盎然,“你覺得你自己水平如何?”
楚央不好意思道,“……還可以……”
“只是還可以嗎?那可不行。”林奇略略浮誇地用手在空中揮了揮,“我的學生,樣樣都得是最好的。”
楚央局促道,“我保證我會努力的!只要您願意讓我當您的學徒!”
他知道林奇是最搶手的導師,畢竟他可以說是長老會中名氣最大的,實力又強悍,又那麽俊美非凡,誰不想當他的學生呢?但是林奇對于學徒極其挑剔,根本不看出身家室。就算是大長老的女兒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林奇抱着手臂,思考片刻,“你的性格好像有點悶,不過沒關系,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演奏一曲你自己創作的曲子,我再決定要不要收下你。”
于是楚央忙亂地準備着,拿出大提琴,調線,試音,小心翼翼地擺好姿勢,緊張地擡頭看了一眼林奇。
林奇已經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啜飲着,對他微微颔首,“開始吧。”
楚央深深吸氣,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情緒沉澱。
只要閉上眼睛,抱着他的大提琴,那熟悉的木香就可以帶他進入另一個世界。在那裏他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人,不受任何束縛、規矩、枷鎖影響。只有在抱着大提琴——他唯一的情人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這種全然的自由。
于是手指按弦,琴弓在空中劃過一條漂亮的弧線,琴聲帶着空氣如水般震動開來。
他拉得是一首他專門為了今天而作的曲子,是他坐在滿屋林奇的唱片、海報、周邊的房間中,回想着第一次聽到林奇歌聲的感覺寫出的。
一曲終了,他額頭上已經出了薄薄一層汗。那天他的演奏格外動情,沒有任何疏漏謬誤。他擡起頭,卻見林奇沒有什麽表情,靜靜坐着,看着手裏沒有再喝過的紅酒杯。
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好的預感另楚央甚至不敢開口詢問。
果然還是不行嗎……
果然自己還是太平庸了嗎……
難過的感覺從胃裏升起,漸漸彌漫上胸腔。楚央強壓自己的難過,低聲說,“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準備了另外一首曲子……”
“不用了。”林奇輕輕将酒杯放下了。他擡起一雙幽幽的眼睛,之前面容上那一層輕靈的面紗已經消散了,此刻的林奇,竟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楚央抱着自己的大提琴,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低下頭,正打算接受自己的失敗。
“我從未聽過這樣……美的曲子。”林奇幽幽說道。
楚央一頓,驚愕地擡起頭。
林奇認真地望着他,那眼眸深處,竟有一絲哀傷。
“不論是曲子,還是你的演奏,都很美。”林奇嘆息了一聲,然後對楚央露出一個與之前全然不同的、有些疲憊而哀傷的笑容,“以後,不許再用還可以來形容自己。”
後來楚央才知道,雖然林奇不會衰老,但是林奇當時的戀人卻并沒有這種能力。當時他的戀人被診斷出了癌症,恐怕不久于人世,而他的戀人也不準備用什麽特殊的手法來治療,只想平靜地接受自己的終結。而楚央的樂曲飽含最純粹的愛戀和一種連楚央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宿命般的悲哀,才會對林奇有這般深的影響。
後來的後來,楚央也才明白,原來這首曲子,從一開始就将自己和林奇的命運寫盡了。
但這些,當時的楚央都還不知道。他純然地快樂着,為了自己的美夢成真而快樂着。他不會想到,将來的某一天,林奇真的會回應他的感情,真的會成為他的戀人。他也不會想到,自己那樣快就會失去他,失去一切。
不論如何,這段序曲,依舊是最美的。
“很美的相遇。”
忽然間,一切都停滞了。面前的林奇、飄飛的紗簾、擺動的鐘錘,全都靜止了。
楚憶只覺得連呼吸都難以為繼。
另一個林奇從房間角落的陰影中走出,和他的林奇那樣像,只是沒有屬于他的林奇的輕靈感和光明感。這一個林奇,好像是會将所有光都吞噬的,他的眼睛見過了太多傷痛絕望,已經不可能再反射陽光了。
“為什麽要給我看這個?”楚憶問。
“因為這是你一直一直都不敢去看的記憶。你把它小心翼翼地收到心裏的最深處,一層又一層地将它保護好。”先知溫柔而哀傷地望着他,仿佛在為了他而哭泣,“因為你知道,你已經失去他了。所以你無法面對你們的開始。每一次回憶,都是重新活過一次,但是你卻已經知道了結局。”
楚憶只覺得胸口撕裂般地痛着,令他甚至無法再承受自身的重量。他跪坐在地上,眼淚從臉頰上的疤痕劃過,“我的林奇,不會變成你的。”
“會的,只要給他合适的經歷,他會的。”先知走到楚憶面前,蹲下身來,“給你合适的經歷,你也會變成我的楚央。或者說,給你我合适的記憶,我們都可以變成對方的林奇和楚央,不是嗎。”
記憶。
乍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麽威力,卻是三個代價中最微妙的。如果使用得當,甚至可以說是最強大的代價。
原本所謂的“現在”就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所有的”現在“都是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交互的認知結果。整個人對于自身、對于歷史、對于世界的理解,也都建立在長短期記憶的不停作用重組之上。如果改寫記憶,就相當于改寫了過去,超越了時間。
楚憶嘗試過。在失去他的林奇後,極度悲傷的他嘗試過将另一個現實的林奇變成他的林奇,可是很快便被那個林奇察覺了。後來那個林奇也因為記憶混亂造成與敵人對抗時出現了致命失誤而死。自那之後,他就再也不敢去改寫其他人的記憶。
“我的楚央的代價,也是記憶。”先知伸手,輕柔地擦掉楚憶傷疤上的淚痕,“他也和你上過相同的學校,和你寫過一樣的曲子。只不過,你們接受聖痕的擔保人是不同的。”
“你的楚央呢?”楚憶問。
“死了。”先知道,“和你的林奇一樣。”
“這就是為什麽你要成為先知。因為你想開啓封閉現實,确認你的楚央。”
“不錯。”先知道,“但是我一個人是不夠的。我需要另一個楚央,一個最強大的楚央來幫我。”
“所以你選擇了這個現實的楚央?”
“不是我選擇的。而是從一開始就被選好了的。或許是他,或許不是。”
“他不會幫你的,我們三個都不會幫你的。”
“為什麽不幫我?”林奇難過地望着他,“你不想再見到你的林奇麽”
疼痛再一次從胸口炸裂,他的眼睛落到先知身後,那正用淡淡的哀傷眼神望着他的林奇身上。
确實,他一直不敢回顧這一段記憶。
因為這段記憶越是美好,他就越疼。
他再也不可能找回他失去的東西了。現實再多,屬于他的林奇卻再也回不來了。
先知夢呓般的話滲入他的頭腦中,令他一陣陣眩暈,“只要我們打開封閉現實,我們可以讓記憶融合,讓所有的楚央所有的林奇都融合。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開我們。”
仿佛被蠱惑一般,楚憶沒有反駁他。
先知輕輕擡起他的臉頰,深情地說,“那時候,我可以成為你的林奇,你也可以成為我的楚央。我再也不會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