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嘩啦啦。
正值端午, 這幾日來幾乎每天都在下雨。
尤其是今日,雨勢越發大, 仿佛要将一年的雨水量一次性下完了。
又是一天沒有顧客上門的日子。
陳卿和林平之并肩坐在店門口, 遙望着店外頭寂靜無人的街道。
這樣的天氣,也根本不會有人在外頭行走,更不用說, 進店裏來消費了。
刷拉拉的雨聲伴随着時而響起的雷聲。
陳卿越發感到困倦,他打了個哈欠,道:“若是再無人上門,我們索性把店關了,休息一日吧。”
“好。”林平之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了下來。
他的話音才落, 就聽到外頭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啪啪啪。
腳踩在積水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四個人影轉瞬間到了黑店面前。
“掌櫃,開一間房, 備一桌好菜!”為首的一人才剛踏入店內, 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疊銀票,拍在了桌子上,沉聲道:“只管挑些好酒好菜上,我們不缺錢。”
陳卿沒有多問, 他甚至沒有朝那男人身後的三個人看去,仿佛沒有看出中間的那一個人已經受了重傷,奄奄一息。
“行,四位樓上請。”陳卿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平之會意, 引着衆人朝樓上去。
那人當當當快步上了樓。
身後三人也緊跟着上樓。
“諸位請休息片刻,酒菜馬上就好。”林平之推開門, 等四人魚貫而入後,才笑着說道。
“好。”為首的那人點了點頭。
林平之帶上門離開了。
等門一關上。
房間內,蕭秋水三人連忙把唐柔攙扶到了床上。
唐柔的臉色蒼白,他身上的衣裳也已經被血浸濕了,若不是蕭秋水方才及時給他點了xue,他恐怕連最後一口氣都沒了。
“秋水,沒想到我臨死之前還能和你們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唐柔在這個時候,臉上還帶着笑容。
在臨死之前,還能如此豁達的,世間能有幾個人?
蕭秋水心如刀絞,他勉強笑了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唐柔,你是條漢子,我們今天晚上來拼酒,誰要是先喝醉了,誰就是小狗。”
他說完這句話,話音已經有些哽咽了。
身後,鄧玉函和左丘超兩個人的臉上也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來。
蕭秋水、鄧玉函、左丘超、唐柔這四個人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卻比親兄弟還要親。
此時,眼見唐柔命懸一線,三人心裏悲痛萬分,只恨不得死的人是自己。
“好啊,秋水,我都要死了,你還要占我的便宜。”唐柔咳了一聲,蒼白的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他笑着說道:“你們不要難過。雖然我要死了,但是至少我們把那鐵腕人魔傅天義給了斷了。能為民除惡,我唐柔也算死得值得了。秋水,我還沒誇你好本事呢。”
蕭秋水臉上的笑容簡直比哭還苦澀。
他扯了扯唇角,咬着牙道:“那傅天義實在太過陰毒了。”
“沒錯。”左丘超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都說權利幫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這十九個人沒有一個是好人,現在看來果真是真的。”
“你們要小心權力幫的人。”唐柔勉強撐起身體,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唇色也都跟着變得青紫,但他卻毫不在乎自己,“我們殺了傅天義,權力幫的人不會放過我們的。等喝完酒,你們就離開,去找人幫忙。”
“我們一起離開。”鄧玉函聽出了唐柔話裏的意思,他是想讓他們把他的屍體抛下,“我們既然是一起來的,就該一起走。”
“說什麽傻話。”唐柔咳了一聲,他的唇角流出了猩紅的鮮血,“我死了之後,你們就用化骨散把我的屍體化了,不要弄些有的沒的的事情。”
蕭秋水三人臉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來。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在這時候響起。
唐柔無力地笑了笑,道:“酒菜來了。快讓他們進來吧。等吃完酒菜後,你們就回去。”
蕭秋水三人默不作聲。
蕭秋水走去開了門,陳卿和林平之手上都托着托盤,托盤上是幾壺好酒,四菜一湯。
“扶我過去。”唐柔對左丘超和鄧玉函說道。
左丘超和鄧玉函二人一人一邊攙扶着唐柔落座。
唐柔側頭對蕭秋水三人道:“酒菜已經上來了,你們還不坐嗎?”
蕭秋水三人沉默地落座。
唐柔笑了笑,他費力地拿起酒壺,勉強倒了一杯酒出來,這點兒動作就已經讓他氣喘籲籲了,身上的傷口也跟着傳來劇烈的疼痛。
唐柔拿着酒杯的手都在發抖。
他舉起酒杯,對蕭秋水三人說道:“這第一杯,我敬你們,我唐柔這輩子能有你們三位做兄弟,此生足矣。”
說罷,他便将酒一飲而盡。
蕭秋水三人的眼眶都紅了。
他們三人緊握着酒杯,力度大的都快把酒杯給捏碎了。
唐柔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舉起酒杯,道:“這第二杯酒,是我敬你們,三位兄弟都是人中英傑,日後在江湖上必定有大作為,到時候,我在九泉之下也能跟着沾光。”
蕭秋水啪地一聲把酒杯捏碎了。
他紅着眼眶,默不作聲,手背上卻不知為何濕了。
左丘超別過頭,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鄧玉函勉強笑了一聲。
卻是笑聲比哭聲更叫人覺得酸澀。
唐柔又倒了第三杯酒。
他舉起杯子,道:“這第三杯,則是我祝三位兄弟,早日鏟除權力幫,還江湖一片幹淨。”
唐柔說罷,拿起酒壺給蕭秋水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這一杯該是最後一杯了,三位兄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與我一起幹了這一杯吧。”
蕭秋水三人沉默地舉起酒杯。
他們看着唐柔臉上紅潤的臉色,心裏越發悲痛。
以他們的眼力。
如何看不出唐柔這是“回光返照”了。
“好,我們幹了這杯酒。”蕭秋水啞着聲音,說道。
唐柔臉上露出了個笑容。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死亡快到來了,他總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砰。
一杯酒入肚。
又是一杯酒。
四兄弟徹底放開了。
他們大聲歌唱,大口飲酒,大口吃菜。
他們都知道現在是他們四兄弟最後一個團聚的夜晚,所以四個人都把一切抛到腦後去了。
什麽權力幫,什麽傅天義,他們都不在乎了。
他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陪唐柔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他們歡笑哭鬧,一直到子時時分才停止。
林平之上樓去看了一眼。
四個人都醉倒在地上,桌上杯盤狼藉,酒壺都歪倒在桌上。
林平之笑着搖了搖頭。
年輕人啊……
許是下了一整日整夜的雨。
第二天早上,日頭就從天際線跳了出來。
後院裏,公雞歡快地跳到柴火堆上,一聲啼鳴聲響徹了整個黑店。
陽光透過窗棂照在了躺在地上四人的臉上。
蕭秋水被日光照得醒過來,他迷迷糊糊了一會兒,看見這四周陌生的環境,腦海裏的記憶一下子都回來了。
蕭秋水立即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推了推左丘超和鄧玉函二人,“醒醒,天亮了。”
左丘超和鄧玉函二人揉着眼睛醒了過來。
二人在愣了片刻後,都回想起昨日的事情來了。
蕭秋水和左丘超三人看着地上已經“死去”的唐柔。
三兄弟心中湧出了一股悲痛的情緒。
“照唐柔的意思,用化骨散送他走吧。”鄧玉函閉了閉眼睛,沉痛地說道。
“嗯。”蕭秋水和左丘超二人都沒有異議。
他們都知道,唐柔的決定是最正确的決定。
從昨夜起,他們殺鐵腕人魔傅天義的事情估計已經傳到權力幫裏去了,他們這一路只會是兇多吉少,帶着唐柔的屍體走,不是一個好主意。
而把他埋起來,以權力幫那些人喪心病狂的程度,把他的屍體重新挖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
蕭秋水深深地看了唐柔一眼。
他在心裏說道:“唐柔,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會幫你報的!”
蕭秋水彎下腰,從唐柔的懷裏取出了一個瓶子。
他們四兄弟從來都不瞞着其他人。
唐門弟子視毒藥、暗器為最重要的秘密,但是,即便是這樣的秘密,唐柔也從來沒有瞞着蕭秋水三人。
可是。
蕭秋水從來沒有想到。
有朝一日,他會把化骨散用到唐柔身上。
蕭秋水深吸了口氣,他砰地一聲取出了瓶塞。
鄧玉函和左丘超二人都抿緊了嘴唇。
“再看他最後一眼吧。”蕭秋水沉聲說道。
“我們四兄弟中,他是最年輕的,沒想到,他竟然比我們都走得早。”
鄧玉函和左丘超深深地凝視了唐柔一眼,而後閉上眼睛。
“倒吧。”左丘超這個鐵骨铮铮的漢子,聲音都有些哽咽。
蕭秋水深吸了口氣,他閉上眼睛,緩緩傾倒下化骨散。
“嘶——”
“嗷!!!!”
唐柔幾乎是一瞬間從地上蹦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速度快得連肉眼都看不清。
“唐、唐柔?!!”
蕭秋水三人猛地睜開眼睛,看着唐柔生龍活虎的樣子,三人都愣住了。
唐柔,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