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1)
“他怎麽樣了?”
“尚可。”
“那為何還昏迷不醒?”
“绛靈,本座只答應借你揚靈洲一地,可沒說你的人也得我負責。”
陳清酒明顯聽到那人略帶怒意的聲音,緊接着一只冰涼的手又貼在他脈上,另一個聲音還算平穩地說道:“黃泉咒印已解,五枚靈核,域主也沒法子,是死是活,便得看他的造化。”
聽到黃泉咒印已解,陳清酒松了一口氣,準備着駕鶴西去了。
一只手又貼在他額頭上,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睡吧,睡足了就起床來。”
陳清酒覺得自己眼皮越發沉了,他在識海中點了點頭,然後便一股腦地栽倒在地上,裏外都不省人事。
半個月的時間,陳清酒殿內的人沒停過,每日早起,一碗湯藥準時下肚,大約是被泡在苦水裏泡久了,某一日夜半,陳清酒睜開了眼。
床榻邊上還坐着一人,并不是成钰。
謝懷見他醒了,倏地輕笑,放軟聲音,“你醒了。”
“成钰呢?”
“之前擅闖十惡域,受了重傷,休養。”
陳清酒看他有心守在此處,像是早有預料他今日會醒,便問道:“所以謝域主,今日有何事要問?”
謝懷此人,作為十惡域域主,下人都知他手段狠辣,日常不是人,今日能心平氣和地坐在此處,全因文良一排針紮的。
他扣了扣發麻的手指,裝作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擡了擡下巴,“本……我想問問,你身上那半枚玉佩,哪裏來的?”
這般居高臨下,陳清酒仰着脖子看他,極為不适,便坐起身來,“謝域主問這個做甚?難不成你知道這枚玉佩?”
謝懷端坐,沉默半晌,然後用他那只尚且完好無損的手,從懷中掏出個東西來,手指擡起。
看着那半枚玉佩,陳清酒面色有一瞬間的詭異,然後将自己身上那枚玉佩拿出,鄭重擡手,與另一半合上。
謝懷将那一塊完整的玉佩放在被面上,平靜道:“這玉佩是一對的,給你玉佩的人,可能名叫懷貞,而我,本不叫謝懷。”
陳清酒看着玉佩背面的四個字,摸了摸鼻子,“你原本,是叫謝含章?”
謝懷身子坐的筆直,點了點頭,“懷貞他,是我恩師的獨子,恩師離世前,曾将他托付于我,可是當年,我沒能保住他……後來入十惡域,我曾四方打探他的行蹤,也派人去過黃泉界,卻得知他尚在人間游蕩。”
“所以……”謝懷頓了頓,神色黯淡,“他還好嗎?”
北渚殿,燈火通明。
文良進來,站在殿中央。
“王爺可曾問出懷小公子的下落?”
“呵。”謝懷坐在石階上,嘴角挂着冷笑,尖酸刻薄道:“那個,賤人,他在鄢都。”
謝懷遍身清冷,氣息寒而成冰,陰郁着臉,瞳中血色彌漫,那象征着‘含章可貞’美好寓意的羊脂玉佩便這樣被他捏作齑粉。
謝懷道:“陳清酒說他要魂飛魄散了,好,好得很啊!”
“域主……”文良頗為擔心地上前半步。
“抓他回來。”謝懷一掌拍出,掌風劈開大殿門,凄寒夜色席卷入室。
“我與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憑什麽本座成了半人不鬼的模樣,他還想安然離去……”
文良沉吟不語,而暫且發過瘋的謝懷喘了口氣,揮袖離開了北渚殿。
“這是要去哪?”
“揚靈洲。”謝懷端着一張臉,閉目作靜思狀,“你可聽過三界五域的承襲法?”
陳清酒搖了搖頭。
“這是一種秘密傳承,不知道是對的。”彎彎繞繞的小路上,謝懷拾階而上,“界主之間,是有所聯系的,但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去打開這層禁制,就如同三百年前,八荒界人帝為妖邪所持,卻到臨死時,才敢以無魂之體去見乾天界帝君,而這種禁制會下傳給繼位者,并成為一種不能言說的秘密。”
“你說當年人帝去見過天君?”
“嗯。”謝懷應了一聲,正色緩聲,“化祖一事,牽連甚多,而他之所以在三百年前破封印而出,皆因當時上三界災劫所致。當年混沌界界域大破,混沌之力流竄而出,上三界衆人四處奔波,縫合裂痕,卻在此時,人帝攜來噩耗,化祖破印,世道混亂。上三界當時愛莫能助,幾番商議下,便決定由神域遣出一位神使,赴八荒界平亂。”
當時是,上三界尚且捉襟見肘,百孔千瘡,各帝君顯然不能下凡,而派遣普通神使前往,又唯恐不能解這燃眉之急,且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上三界人一旦入八荒界,便要于紅塵中輪回,不得再歸。
“那時,有一位神使主動請命,願入八荒。”謝懷微微偏頭,看着身側人,“這些事,都是在我成為十惡域域主後才知曉的。”
陳清酒默然片刻,問:“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陳清酒,你以為,身負五源靈的人是如何活到現在的?”謝懷挑眉看他,石階已經走到盡頭,穿過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紅色符文層層疊疊,浮石錯雜,底下是不見底的深淵,石洞的最頂層,最後一級浮石後,連着一方白玉臺,是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當年,遣神使入八荒界,是先輪回一世,才步入正途。”謝懷慢條斯理道:“揚靈洲,是十惡域與上三界的通道,有些事我不方便告知,你得自己去尋求答案。”
陳清酒踏上浮石,有些怔愣,不禁轉過身來,“天邪曾說過,‘他們要打通界域’,所以說,這個幕後人可能是一位界域之主?”
謝懷神情懶懶,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陳清酒料想可能是問到了不該問的問題,便不再多言。
雙腳皆離地時,四周雲霧缭繞,然後陳清酒什麽都看不見了,他憑着感覺往前走。
生老病死,愛恨別離,貪嗔癡妄,衆生芸芸。
從第二級懸石階開始,一步一幻象,不過須臾,卻又深刻于心,陳清酒那骨節分明的手藏在衣袖中,唇色寡淡。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在即将接近白玉臺時,幻境消散,陳清酒心中微顫,五味雜陳地踏上了最後一級,卻見到了他這輩子都以為見不到的人。
“師父?”
白玉臺上打坐的白眉老者微微低頭,對他招了招手,聲色輕緩,“沉錦,上前來。”
陳清酒皺眉,面色略有疑惑,“師父,這是什麽情況?”
“三百年前,你曾請命下界,流落凡塵,神域主君不敢放心,予我一縷魂魄随之。”徐生沉吟說道:“凡世一遭,你神力損之七八,值此險境,稍有差池,便可致生靈塗炭。如今上三界漸趨穩重,你随我上去見過主君,恢複神使一位,方能對抗黃泉界主。”
陳清酒皺眉:“黃泉界主?”
“十年前,急召的仙赴大會上,唯有黃泉界主未曾赴約,後來一查,我們才得知上一任界主早在兩百年前就死了,而新界主未至仙赴……”徐生目光犀利,意味深長道:“這就說明新界主的承襲并未受到上任界主的允許,在那時,我們才明白化祖之後事為何變得如此棘手。”
“沉錦,此黃泉界主雖未得到天地法則的認可,卻是擁有着同等的神力,以你如今神力,抵抗不得。”
兩百年前,會是什麽人能不動聲色地害死前任黃泉界主,攪渾三界五域的安寧,又是多大的仇怨?
陳清酒迷糊之間,上前半步,只是左腳未完全擡起,遂又剎那回神,側過身子。
身後的黑暗仿佛永無盡頭,讓人心裏害怕,只是這影影綽綽的,又恰似有人在遠方一般。
見此情此景,陳清酒原本踏出的一腳收回,他心道:“我這一步踏出還回的來嗎?”
徐生仿佛知他心中所想,凝眉道:“人之天地間,先為衆生先,後為己身算。三百年,凡塵摸爬滾打一遭,你竟是連自己說過的話也不記得了嗎?”
“确實不太記得了。”陳清酒又後退一節,目光幽澀,嘴角卻帶着笑意,“先為衆生先,我也是做到過的,如今也該為自己謀算了。”
“愚鈍至極!”
徐生擡袖,靈力散開,鋪天蓋地,陳清酒後退,發帶被風刃割斷,他取出袖中玉笛,心髒狂跳,手指不禁發力。
自徐生衣袖中飛出一柄通體泛着清光的仙劍,劍光流轉,劍氣縱橫,逼的陳清酒又後退一步。
忍着胸口壓抑,陳清酒半跪在地,咳嗽兩聲,不忿道:“師父!那黃泉界主不過一個冒牌貨!我憑何不能一戰!”
“憑何?”徐生惱怒,站在白玉臺上,改劍為塵,反握手中,沉聲道:“你以為你如今是誰?那黃泉界主如今是站在神位上的人,你一個半仙,當真是不要命,好大的膽子!”
陳清酒感受他那拂塵一下又一下地打在頭上,咬着牙道:“沉錦當年既然決心離開神域,哪怕是在外魂飛魄散了,也不會再回去!”
“你!”徐生氣結,拂塵又猛地敲在他腦殼上,半晌才無奈搖頭,“當年請命下界的神使諸多,你可知主君為何擇定了你?”
“師父……”陳清酒仰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徐生面無表情,聲色淡淡,“因為你笨。”
或許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感情,就像那些曾在你耳邊叨唠,而今故去的長輩,人們往往對他們的吹胡子瞪眼倍加思念。
從前至今,除了徐生,沒人教訓過他。
這闊別已久的罵語,仿佛讓陳清酒回到了賦劍山生涯,他還是在後山林中那個苦修的盲眼少年,只是當年不曾委屈哭過。
陳清酒紅了眼,但到底是個大人了,沒敢哭下來。
徐生站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眉心一點,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溫柔,“黃泉界主一事,并非死局,你如今算是個半仙,若踏入神域,反而會扛不住其中神力,爆體而亡。”
陳清酒聽了這話,眉目低斂,“那該如何是好?”
“謝懷。”
☆、尾聲(一)
謝懷。
陳清酒眼神微暗。
且先不論謝懷作為‘界外人’,插手此事得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就他那脾氣,會樂意趟這渾水嗎?
徐生道:“你告訴他,九曲黃泉界下一任界主,任他擇定,上三界,決不幹預。”
陳清酒聞言,晃了下神,界主哪裏是這樣定的,實在有些太荒唐了,“這不會……”
徐生擡手,打斷了他下來要問的話,“那個孩子,有分寸,是個顧大局的人。”
話已至此,陳清酒也不便多問,而徐生也仿佛累了,退回白玉臺上,身形缥缈。
他這是要走了。
“師父。”
徐生搖頭,拂塵輕揮,仿佛柔暖春風,将陳清酒整個人包裹着,“五源靈的損傷暫且止住了,沉錦,你要好自為之……”
眼前一黑,混沌之中,人的記憶會不斷重複,陳清酒忽然有些難過,他擡起手,向虛空一探,有些茫然。
“阿酒。”
耳邊的聲音極淡,在黑暗中有些空靈,陳清酒睜開了眼,他正躺在成钰懷中。
謝懷早已不知去向,揚靈洲中,只餘他們二人,陳清酒仰頭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白玉臺,一心難過再沒忍住。
他倒在成钰懷中,枕着肩頭,輕聲呢喃:“兒茶,我又沒師父了……這次真的沒了。”
“乖,不難過了啊。”成钰攬着他,手掌輕拍他後背,“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成钰這句話不說還好,道出口,不禁又讓記憶翻滾而起,陳清酒在他懷中顫抖,這次是真的哭了。
“绛靈,我一直都恨死你了。”
陳清酒可憐兮兮地趴在他肩頭,至此,靈均仙主從前種種事,終于從眼眶中滾落,消散不見。
陳清酒這一遭走的心驚,一頓醜哭後,身心俱疲,本就虛弱的人,承受不住情緒如此變化,最後累得昏過去了。
成钰将他抱回了房子。
次日,休息妥當的陳清酒去見了謝懷,告知他揚靈洲中所發生的事。
當聽到‘黃泉界主由他擇定’時,謝懷只是冷冷嗤笑,沒做任何應答。
三日後,謝懷閉門謝客,由文良将陳清酒二人送出了十惡域。
十惡域外,着一身煙雨色素衫的文良拱手一拜,道:“還請绛靈山君放心,我家域主定不會袖手旁觀。”
在十惡域如此長的時間,成钰也看出文良與謝懷關系非同一般,有他這句話,他放心些許,便做拜別。
送走陳清酒與成钰兩人,文良即刻回了北渚殿,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北渚內殿,跟剛被燒掠搶劫過似的,盆器傾側,一片狼狽。
謝懷站在殿中央,玄色錦袍上的曼珠沙華如火烈豔,他左手托着個聚魂燈,魂燈中赤色的魂火已經奄奄一息。
“上三界耳目通的很。”
文良問:“他們開了什麽條件?”
“黃泉界主。”謝懷墨色的瞳中映照着那一簇小火焰,一張臉冷若寒霜,“以命換命,上三界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黃泉界主下,尚有天邪稷修為禍,可要派遣陸英幾人前去解決?”
“不必,此事有他們去操心。”謝懷将聚魂燈收入袖中,道:“冰州那個糟老頭子還在沒?”
“您是說,魏耿臣?”
謝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愉悅道:“黃泉界不是缺個主子嗎?”
文良一愣,心中忐忑,思忖片刻,也沒想出這魏耿臣何時得罪過謝懷。
深夜,房內燈火通明。
陳清酒剛做完洗漱,披着一件半濕的單薄中衣,便渾身慵倦地埋在了被褥之中。
成钰回來時,便看到他四仰八叉地斜在床上。
成钰上前,右手端着個小瓷碗,斂袍坐在榻前,左手捏住陳清酒的腳踝。
“噫~”
陳清酒被冰的一縮,翻了個身,哆嗦着,“冷。”
成钰眼神一瞟,伸手将他衣領拉好,又将他身下被子拉出一角,給遮嚴實了,才伸手在他胸口處拍了拍,“起來吃點東西。”
“困。”陳清酒閉着眼,伸手胡亂攥住他的衣衫一角,含糊不清道:“我不吃了。”
成钰沒說話,伸手用竹簽戳了碗中一小團丸子。
陳清酒躺着,鼻翼突然微微扇動,緊接着就張開了嘴。
“嗯,素的。”他嚼了幾口,然後便不滿地嚷嚷着。
“有肉的,不過晚上不能多吃。”
兒茶說完這句話,陳清酒才頗為吝啬地掀起一側眼皮,蔫搭搭而又幽怨地瞧着他,“你這簡直就是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
被無情控訴的绛靈山君無奈嘆氣,将碗放在榻上,俯身親了親他眼角,“那您說,這會兒想吃什麽,我去做。”
陳清酒動了動身,找了個合适而又近碗的位置半躺着,喝了兩口湯,咂嘴道:“算了,湯不錯。”
成钰笑了笑。
“謝懷曾跟我說,如化祖這般的存在,死後魂魄是要歸混沌界的,暮去朝來,便會成為混沌神力的一部分,天邪他們與黃泉界主勾結,為的就是打亂三界五域的秩序,找到化祖魂魄,再複生他。”說起正事兒,陳清酒稍作清醒,道:“可我思來想去,也沒明白這黃泉界主能獲什麽益?統帥天下?”
“有些人天生反骨,生來就是為了攪混天地,無視人倫。”成钰不動聲色道:“不管這黃泉界主什麽目的,都不能讓他活着。”
陳清酒嘆氣,茫然地看着床帳頂,“黃泉界為死生交接之處,而他能不着痕跡地動手,并非易事。兒茶你說,稷修重傷,天邪可能去找她嗎?”
“稷修性多疑,她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聯系天邪的。”成钰側身同他躺在榻上,左手摸着他的發梢,神色微變,“此去西荒,怕是有些麻煩。”
封印燭戾同玄災的卦師令已經留在了揚靈洲,臨走前,陳清酒只從卦師令中得到了個模糊的方向。
西荒無人之地,廣闊千裏,尋一個稷修,談何容易?
想想都覺頭疼。
說着半天,一碗丸子湯已經全部下肚,陳清酒起身,順手将碗放在邊上,又枕着被子躺下。
兩人相對無言,陳清酒一邊在心底描摹着他的眉眼,一邊放輕聲音,問道:“兒茶,你說我要是死了,魂魄也會去往混沌界,成為它的一部分嗎?”
成钰看着他,嘴角的笑都沒變,聲音卻是充滿了質疑,毫不客氣道:“你?上三界是要了去當神獸供養嗎?”
能被混沌界所納的魂魄,從來不凡,他們不會再入輪回,而是在天長地久中,形成一個全新的靈體,有可能再墜入凡間。
陳清酒被他頗為挑釁的語氣激到了,冷眼盯了他片刻,猛地将被子一拉,壓在他身上,嘴唇掀動,“我不行嗎?”
成钰小心扶着他的腰,矜持地點了點頭。
“不行?”陳清酒眯眼,眉頭輕皺,艱難地露出了一個自以為猙獰的笑意,“混沌界怎麽了?不就是個無人大荒地嗎?我會稀罕?”
成钰笑着,“你自是不稀罕。”
“兒茶。”陳清酒緩緩低下頭,幾乎與身下人鼻尖相碰,面無表情道:“我發現你還是在小看我。”
成钰無辜,“是嗎?有嗎?沒有啊。”
陳清酒眼色突然變得深沉,然後成钰就瞧着他一舔嘴角。
“叫哥哥。”
成钰:“……”
成钰此身本在凡塵間還與人有點血緣關系,當時未恢複绛靈的記憶,被陳清酒撿回來,沒皮沒臉地,認了個哥哥,自此以後,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的,叫的親昵不知羞。
眼下舊事重提,绛靈山君也不覺有絲毫不妥之處,但就是端着身段,懶洋洋地瞥着他,“弟弟,你別鬧。”
死鴨子嘴硬的绛靈山君還正在得瑟,眼前便突然一黑。
陳清酒不僅滅了燭火,還用被子把他捂住了!
兩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團,幾次都險些掉到地上去,終于偃旗息鼓時,成钰還是被壓在身下。
他的半瞎子‘哥哥’得意洋洋地冷哼一聲,以勝利者之位居坐其上,“怎樣?你哥哥始終是你哥哥。”
夜色中,陳清酒一雙琥珀眸子亮的耀眼,但成钰知道,他其實什麽也看不見,單單憑着感覺,盯着一處。
成钰久久不說話,讓陳清酒不禁眼角微微一跳,但随後他就仗着眼瞎,不甚在意道:“如何?服……”
“哥哥。”
成钰叫他前,松開了握住他腰肢的雙手,區區兩個字,愣是被成钰喊的幾曲婉轉。
陳清酒覺得脊梁一陣發麻,腰身都不争氣地被叫軟了,讓他不得不伸手撐在成钰身體兩側。
成钰這一招玩的實在是狠。
绛靈君不愧為绛靈君,哪怕過了幾千年,也不是他能招惹起的。
陳清酒覺得他不應該鬧了。
成钰眼尖的很,身上人剛一有退縮之意,他便立即翻身,反守為攻,扣着他手指,笑道:“哥哥這是怎麽了?”
慫的一窩陳清酒眯眼,用腳指摳着旁側的錦被,膽戰心驚,卻又滿面正色道:“困頓,趕緊睡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的。”
成钰:“呵。”
色膽倒是挺包天的。
☆、尾聲(二)
西荒是一片極惡之地,凡人大多居住邊緣,在漫無邊際的黃沙之下,隐藏着數不清的妖獸異族。
成钰凝了一把劍,帶着陳清酒在第二日夜間前,抵達西荒。
此地氣息混雜,再加上稷修受傷,戾氣難尋,化祖四獸,論武力,稷修并非最強,可是她腦子聰明,故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從他們手中逃脫。
來到此地,成钰忽而想起當年,在他已經成為绛靈君的時候。
兩人好不容易相見,拌嘴都是裹了蜜糖一樣,心裏恨不得整日把彼此放在眼前看着,只是那個時候卻來不及恣情山水。人界那蠢皇帝,勾結妖魔,自以為就要掌控天下,卻不想自己只是個棋子,當年各門派為了給他擦屁股,天上地下沒日沒夜的跑,在化祖尚未出世前,所有妖魔被從人界逼退,當時陳清酒和绛靈追着一只九頭鳥來到西荒,結果沒想到,臨走前還被這畜牲擺了一道。
戈壁灘上,九頭鳥的腦袋全數被割下,它周圍已經形成一片血池,血腥引來黑鴉,绛靈收回靈力,轉身剛要帶陳清酒離開,背後的血池突然咕嚕嚕地冒泡,陳清酒靠的近,最先反應過來,及時立下結界,九頭鳥的殘軀爆開,血肉渣渣全部砸了下來,頭頂的天空都被染成赤紅色。
陳清酒頭皮發麻,撤了結界後,那股腥臭味越發明顯。
陳清酒努力忽視周身的場景,伸手就要拉着身後人離開,冷不防地卻被人抱入懷中。
黃沙,赤血,這以活人為食,連話都不通的畜牲竟不知何時參透出了些門道,學會引誘這招數,開始窺探人內心了。
那大概是最糟糕的幻境,事後想想,陳清酒居然還能讓他活着出西荒,真是仁慈大發了。
時隔多年,幻境中的事情已經不大清楚,成钰只知道,他們當時并未做到最後一步,也不知誰先破了幻境,總之最後都是陳清酒惱羞成怒,抓起衣服飛回了靈均閣,留下绛靈一人,在這地獄般的屠殺場中,回味着旖旎的夢。
故地重游,感慨萬千。
成钰瞄着走在他前面的人,手指在後背搓着。
陳清酒猛一回頭,看他那恨不得将自己拆之入腹的眼神,眉頭皺起。
成钰看他皺眉,瞬間變了臉,笑嘻嘻問道:“走了一段,可有發現什麽?”
陳清酒搖頭,正欲說什麽,地底下突然傳來震顫,一聲一聲,很有節律,讓人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
沙粒開始滾動,一陣大風刮過,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成钰拉起陳清酒的手,往沙丘背面一滾,骨鞭甩出,刺入硬石層中。
“吼――”
成钰一手将陳清酒護在懷中,聽到嘶吼聲,仰頭看見從地底下翻出的東西。
稷修?
為什麽她會主動現身?
成钰腦子一轉,松開骨鞭,順着沙丘一路滑倒底下,然後他轉身,揚着骨鞭上去。
陳清酒被他藏在下面,也沒閑着,他張口咬在虎口位置,一用力,咬了一口血,他手掌一翻,鮮血在腳下凝結成界印。
飓風之中,成钰的身影已經不太清晰,唯稷修之軀似有遮天蔽日之力,陳清酒握着卦師令,禦劍而起,他将卦師令一抛,金色光芒穿破天際,如同一把舉世無雙的寶劍,銳利無比,氣懼赫然。
黃沙漫天,陳清酒退回遠處,擡手擋着眼睛,身上衣衫已經被劃破,沙子卡在傷口裏,全身刺痛。
卦師令光芒大顯,飓風中心,成钰左手骨鞭勒着稷修脖子,右手擡起,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她頭部正中央,稷修仰天嘶吼,尖利的爪甲摁在地上,猛地将成钰甩下來。
順着骨鞭,成钰蹿到她胸膛前,懸挂着,卦師令随心而動,萬千光輝化作星雨。
成钰及時撤回骨鞭,滾落在地,稷修的身子漸漸縮小,最後化為一抹丹青,落在卦師令上。
飓風陣驟停,但成钰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感到腳下黃沙開始下陷,他眉頭皺起,回頭道:“阿酒,先離開……”
話音未落,成钰便發現,不僅是他腳下,但凡目光所及之處,皆有黃沙流動。
如此變故,成钰不假思索,起身握着陳清酒的手腕就要離開,但渾身靈力卻猶如被人抽了個光,半分力氣都提不起來,不僅如此,連骨鞭都無法召出。
“該死。”
成钰握着陳清酒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天色昏暗,流沙下陷的速度簡直難以想象,從高處看,西荒境內方圓十裏地,全部凹陷。
在地表降至十餘丈時,整片天地都被黑暗包裹起來。
“兒茶。”陳清酒掐了掐成钰的掌心,額頭起着冷汗,“小心,這裏已經,與西荒隔絕了。”
完全,喪失了與外界的聯系。
黃沙被侵襲,腳下驟然一空,兩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入黑暗之中。
寂靜之中,成钰睜開了眼。
他正躺在陳清酒腿上,仰頭看着這人,視線逐漸清明。
陳清酒雖然醒的早,但情況卻不怎麽好,直到成钰擡手摸着他的臉,他才眉頭皺起,艱難地掀開眼皮。
“感覺如何?”
陳清酒的聲音輕飄飄地,仿佛與人耳語,成钰坐起身,頭還有些暈,“你怎麽了?”
“氣息太沉重了。”陳清酒掐着眉心,道:“兒茶,這裏,好像是黃泉界……”
“黃泉界主。”成钰心道:“他是知道我們去了西荒,還是巧合?”
陳清酒微微呼吸着這裏混雜的空氣,心中懊惱,正欲說些什麽,突然擡眸,頓了片刻。
頭頂烏青色的天空下掠過一群黑鴉,撲騰着翅膀向遠方飛行,空蕩的四方,倏然傳來沉重的鼓聲,猶如敲打在人心尖上,陳清酒心中一驚,但見成钰往前走,他也跟在後面。
約莫走了數十來步,兩人一同站在懸崖邊上,看着百尺高的崖下,湧着密密麻麻的死魂,天塹中心,有一座人頭骨堆砌而成的高臺,高臺四方以魂火點着火把。
成钰看了陳清酒一眼,當下攬住他,躍入天塹,穩當落地後,便加入了死魂隊伍,往中央的高臺靠近。
方才在上面時看不大清楚,這會兒走到下面,陳清酒才發現那高臺大概有數十丈高,拔地而起,隐約可見中間攀着死魂。
“這是要做什麽?”陳清酒心想,他與成钰挨肩而行,一邊留意着四周的狀況,一邊試着運轉靈力。
早知入九曲黃泉界會喪失一部分靈力,但陳清酒沒想到自己會被壓制成如此這般,一想到當時的成钰獨自面對十惡域中人,他便覺得心驚。
陳清酒下意識地去捉成钰的手,而後者被他握住手,對他颔首笑了笑。
陳清酒心頭一軟,卻是面上肅然。
再不能由他一人胡鬧了。
死魂如潮水般向前湧動,不過須臾,兩人跟前已經擠滿了‘人’,成钰将陳清酒護在身旁,同他們行進。
然而就在這時,隊伍內突起騷亂,一部分死魂摔到在地,開始發生踩踏事件,陳清酒聽到他們的鬼叫聲,手還沒來得及擡起捂耳朵,後面便有人狠狠撞了過來。
成钰迅速伸手,卻撈了空。
“阿酒!”
“兒茶!”
陳清酒瞪大眼睛,眼睜睜看着成钰被淹沒在人海之中,四周死魂推搡着,甚至還有幾聲尖笑,陳清酒努力往成钰消失的地方擠,游離的人群中忽然冒出個紅衣人。
來人穿着絢麗寬大的紅色衣服,臉上帶着鬼面,雙手張開,攔着陳清酒。
陳清酒心頭咯噔一下,眉頭皺起,而紅衣人一拂袖,變了個笑臉,須臾也被擠散在視線中。
陳清酒面上鎮定,正在思考,胳膊卻被人從後面抓住,有人緊緊貼着他,在他耳邊說道:“靈均仙主,別來無恙。”
“誰!”陳清酒猛地回頭,身後人已化作黑鴉飛散,死魂慢慢轉頭,是一張一張極其相似的臉,同時微笑看了過來。
他們用着同樣的聲音冷冰冰地說着,“靈均仙主安好呀……”
陳清酒被這場景駭出一身冷汗,這句話一直回蕩在耳邊,他一回頭,發現這些死魂都看向了自己。
天際俯沖下一只黑鴉,風沙吹過,陳清酒一擡袖遮眼,有人順便握住他的手腕,猛地一用力,将他拽了起來,飛身上了高臺。
“仙主大人。”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黑色袍子,身上彌漫着濃重的死氣,那張臉就隐藏在黑暗之中。
“黃泉界主?”
“正是在下。”他發出沉重的悶笑,雙手攏着衣袖。
陳清酒仰頭,發現自己被扔在高臺中央,往上攀爬幾個人梯,才能到達最高點。
黃泉界主也随着他的視線望了上去,玩笑說道:“仙主可要上去一觀否?”
他話說的輕松,陳清酒卻從其中聽出不容拒絕的意味,他問:“黃泉界主苦心積慮設下這麽大一個局,我能拒絕?”
“這倒是不能。”黃泉界主禮貌地低了低頭,啞聲道:“仙主倒是一如既往的明白。”
他招了招手,緊接着身邊就出現一白衣人,黃泉界主道:“請仙主上去。”
白衣俯了俯身,剛要走到陳清酒面前,後背突然襲來一陣淩厲無比的鞭風。
☆、尾聲(三)
黃泉界主并未回首,右手輕擡,握住了鞭刃,輕輕一扯,“绛靈山君還是這樣,不打招呼就貿然出手,失禮。”
他這話什麽意思?
陳清酒腦子過了一萬種可能,他擡頭,看見了成钰,而黃泉界主也轉身,揮了揮袖,将骨鞭彈回去,并對白衣道:“不可驚擾仙主。”
下一刻,黃泉界主的身影便晃到了成钰面前。
“兒茶!”
伴随着陳清酒的這聲驚呼,黃泉界主手中神力更甚,猶如泰山壓頂般,兜頭而下。
白衣人不顧其他,拎着陳清酒如物件一般,幾個飛身,将他扔在祭臺之上。
祭臺四面立着一人高的火把,中央凹陷,淩亂堆着人骸骨,還有斑斑血跡。
結界坐地而起,全面封鎖,白衣人冷眼瞥見陳清酒的動作,一個閃身擡手狠劈,啪嗒一聲,玉笛寸寸斷裂。
他伸手,食指指尖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