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2)
陳清酒眉心,似要奪取陳清酒的神識。
陳清酒沒給他這個機會,伸手迅速卡住白衣人的右臂,而後往外一折,同時後退,雙手在身前合印,目色清冷,“玄武,落!”
雷霆蒼茫,大風起兮,吹得人衣袂飛揚,白衣人眉頭皺起,随後五指虛空一摁,從腳下提出把長刀。
一刀揮下,直沖陳清酒面門,而白衣人同樣出手如電,伴随着刀鋒而來。
陳清酒靈力恢複不過有三,避開前面一擊,卻躲不掉藏在鋒芒刀氣之後的人。
白衣右膝頂在他胸前,同時左手扼住陳清酒的咽喉,右手食指點住他眉心,将人壓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眉心一陣劇痛,陳清酒面色發白,雙手去掰他的指頭,白衣嘴角動了動,十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繼而返身退出結界。
陣中嶙峋巨石拔地而起,靈怨兩氣縱橫,陳清酒面色難看,嘔出一口瘀血,緊接着他體內的五源靈靈核便不受控制,紛紛而出,往結界正上空飛去。
十方惡鬼同嚎,地之骷髅也化為齑粉,滾滾天雷,将九曲黃泉界的天劈開一道裂口,八荒界明亮的光芒投入,地府靈體,伴随着忘川水往外逃竄,數不勝數。
就在此時,黃泉界的溫度驟降,與成钰正對抗的黃泉界主似有所覺,及時收手。
寒冰從四面八方而來,順着忘川之水,如影随形,攀附而上,連同地府靈體,凍封天裂。
冰柱上隐隐約約現出一條體色為玄的巨型蝰蛇,吐着猩紅蛇信子,其赤色雙瞳充斥惡意,堅硬的鱗甲在冰層上摩擦出強力的響聲。
順着寒冰,那蛇急遽來到祭臺前,無視其結界,停在陳清酒面前。
黑色霧氣中,漸漸凝出一人形,鮮血滾出的彼岸花沿着衣擺向上生長,來人雙手攏在廣袖中,覆着鬼面,面具下,一雙血瞳冷眼睥睨着陳清酒,“上三界人是都死光了嗎?還派你這個病秧子來?”
如陳清酒這般人,對于謝懷這種陰晴不定的暴躁脾性也還是不能接受的。
他苦笑一聲,還沒說出口,又一口瘀血吐出。
謝懷彈指将一道寒氣打入他眉心。
眉心的冷意迅速蔓延,帶來比極北苦寒之地更加徹骨的,卻十分有趣地壓抑住了體內翻湧的邪氣,讓人神智清晰。
四方石柱凍裂開來,謝懷擡手将其餘四枚靈核收入袖中,順便将陳清酒扔了出去,喝道:“青涯!”
“在。”
他話音剛落,身後上空便現出一人,衣袍飒飒,青涯眯眼笑着,食指相對,其餘手指緊扣,“靈劍千尺,應我召之。”
青涯右手在空中虛劃,後反握一把輕劍,
“绛靈山君,接着!”
千尺劍破冰而來,成钰擡手剛接住,森森寒氣便侵入骨髓,他眼角微彎,與謝懷同時逼近黃泉界主,招招狠厲。
“好劍!”
一切發生的始料未及,白衣震開身上寒冰,正要擡步趕去解圍,面前突然劈下一道靈刃,白衣猝不及防,被割傷臂膀,再擡眼看去,只見陳清酒站在不遠處,骨鞭如毒蛇般,環繞身側。
“嘁。”白衣眼底一片陰鸷,面色極差,“真是個擋路狗。”
“不好意思,擋你狗道了。”
難得的,陳清酒反駁了句話,同時右手握着骨鞭,踏冰而行。
與此同時,被謝懷和成钰同時圍攻的黃泉界主依舊游刃有餘,毫不慌張,反觀成钰,只覺心驚。
盜取而來的神力,必有反噬,可眼前這假的黃泉界主,先不論反噬是什麽,就這身手,謝懷怕是都不敢單挑。
成钰不敢馬虎,雙手握緊千尺劍,卻在無意之中,發現了怪異之處。
“終于發現了嗎?”
成钰擡頭,只見黃泉界主那雙無情無欲的眼中清晰映出千尺劍的寒光,他道:“太遲了。”
成钰偏頭,長劍一橫,喝道:“阿酒!快走!”
太遲了。
一聲尖鳴,渾身烈火的鵬鳥飛卷而來,義無反顧地撞上冰柱,被冰封住的靈體瞬間破碎,黃泉界口,再次顯現。
轟然一聲巨響,黃泉界颠簸不停,骨鞭應原主意念,盤旋在陳清酒頭頂上空。
黃泉界主繡袍翻飛,衣袖中的陰靈飛出,纏繞住成钰腳腕。
謝懷化體,将尚在冰柱下的人卷回半空,至此,黃泉界域徹底被破壞。
成钰反手一劍,身後人微微仰頭,劍鋒将他臉上那張遮蓋嚴實的面布劃破,露出真面目。
陳清酒這時站在安全處,距他不遠,又趕巧是個面對面的站位,見此情形,不僅一愣,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姜寧?”
姜寧,三百年前,還是哪個門派的掌門人,曾與他們一同作為天地陣的‘棋子’,身陷絕境。而陳清酒之所以對他有很深的印象,完全是因為那個與他性格迥異的弟弟,姜明。
姜寧成親之時,請過陳清酒,那時他曾在喜宴之上遇見過姜明。
姜家老爺子曾為一代枭雄,生下的姜寧同樣的殺伐果斷,而次子姜明性格懦弱,若非那點靈力血脈在前,真讓人懷疑他不是親生的。
但姜明懦弱歸懦弱,其修為天賦,卻是不可小觑,是以姜寧當年一接手門派事務,便給他了一個不錯的職位,日後還為他說了門親事。
在陳清酒的記憶中,好像那門親事沒來得及辦成。
化祖一禍,死了太多人。
姜寧的長發被陰風吹得起伏,聽到這個名字,他嗤笑一聲,一邊提防着謝懷這條毒蛇,一邊與他道:“靈均仙主好記性,三百年生死過去了,你還知道我這個小人物。”
思前想後,陳清酒面色一變,擡掌直接劈了過去,“你發什麽瘋!”
姜寧自是無懼他一掌,身子都懶得動,聲音輕輕,“我要打破這三界五域,為我那傻弟弟和那未過門的弟妹,讨回一個公道。”
姜寧擡手輕按他一掌,身子晃了晃,瞬間移到祭臺之上,遙遙嘆道:“仙主,還記得當年月殺所做的陣法嗎?那日你同绛靈山君離開後,又有一半人自相殘殺而死,我那時重傷昏迷,醒來後,身邊都是屍體。”
“我的傻弟弟……”姜寧似乎陷入過去的回憶,有些麻木道:“被人釘在祭臺上,紮成篩子一樣,放幹了血。”
“月殺這招很毒。”姜寧坐在祭臺上,目光下移,落在已經化為原形,并且重傷的天邪身上,“仙主,我是個明事理的人,這件事情不能怪你,我本無意傷你,可奈何,這條路必須有你相幫。”
“明事理?”謝懷看他,冷嘲熱諷,“那天底下明事理的人可能都死光了。”
“十惡域主,你不必諷我。”姜寧心平氣和道:“成為黃泉界主,并非我所願,只是這層身份,實為蒼生命脈所系,知道的東西,總歸是多于旁人,就比如你為何割了一半魂靈,虛弱至此。”
謝懷冷聲道:“閉嘴!”
姜寧笑了笑,食指抵着下唇,“你放心,雖說是個假的黃泉界主,但這麽多年了,哪些事該說,哪些事不該說,我心裏還是清楚的……倒是你,如此幹脆的割了半個魂靈給別人,怕是沒料到我會此時出手吧?”
謝懷黑着臉看他。
老實說,姜寧這些年做黃泉界主,也算是心機費盡,原本二十七八的面孔已蒼老大半,看着生死輪轉,一雙眼睛更是透着無盡涼薄。
姜寧落在天邪面前,半跪在地,右手撫着他頸項處,“我弟弟的死,歸根結底,是這些人的錯,四獸,欲要複活化祖,于是我找到了天邪,以打開混沌界為交換條件,讓他們帶着五源靈來見我……天邪作為化祖四獸,是唯一一個從神域貶乏下來的罪子。”
“只可惜,他命不如你。”姜寧望向陳清酒,五指往下用力,血色飛濺至他臉上,姜寧不緊不慢道:“不過沒關系,他能找到五源靈的擁有者,也不算妄活了。”
陳清酒:“你以為姜明的魂魄歸了混沌界?”
姜寧:“沒錯!”
當年姜寧僥幸不死,留在黃泉界,才得知姜明未曾輪回,也未曾湮滅,這種情況下,只可能是去往了混沌界。
“法象天地,準繩陰陽,就算是便宜得來的黃泉界主,你也不該以一己之私,讓千千萬人葬送性命,更何況令弟去往混沌界,自是有道理的。”
☆、尾聲(四)
“謝懷,你我同為主司,又哄騙誰呢?”姜寧不為所動,道:“混沌界,雖為上三界,實為污垢之所,自古以來,天地萬物何不遵循因果輪回之法度,既如此,為何還有混沌界存在?除卻創世大祖死後自願歸身混沌,衆生造孽,是寧願淪為畜牲道都不願去那鬼地方。”
“那是死境。”姜寧道:“去了哪裏,若不能及時而歸,就是真的沒了。”
關于那個人存在過的記憶,身份,罪孽,善果,過去種種,一并消失,成為白紙。
“他做錯過什麽?要被遣歸混沌?”姜寧回頭,白發狂飛,心中的執念經年累月地沉澱在眼中,地下魂魄由他差遣,穿透冰層,直上青雲。
謝懷與成钰同時上前,無數魂魄纏繞成藤蔓狀,阻擋着前路,陳清酒禦劍至高位,結界散開,堵住衆鬼逃脫之口,而在同一時間,白衣緊随而上,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陳清酒面前即懸崖峭壁,他回頭看了一眼,左手暫且托着界印,右手将長劍擲于腳下。
“陳清酒!”白衣上前三兩步,衣袖滿片紅色,臉色和鬼一樣。
立在峭壁之上,居高臨下,陳清酒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狀況,他眉峰微挑,随即以劍護身,雙手擡起。
白衣瞳孔微縮,看着他将靈核祭出,金色的光芒微弱卻不失源靈之力。
陳清酒感覺到丹田空蕩蕩的,他将下唇咬破,不遺餘力。
山崖之下,火光沖天,陳清酒後退半步,嘔出一口鮮血,靈核自然浮向高空,身後劍陣迅速破裂,長劍回手,與此同時,白衣逼身而來。
靈力裹着刺骨的風雪,白衣一擊而上,陳清酒手中的劍蕩起一層清輝,劍身嗡鳴,淡藍色的光壁阻攔住白衣的襲擊,陳清酒立足于中間,突然啓唇笑了笑。
白衣看着他的唇語,瞳孔放大,當下撤了手掌,還沒來得及後退,面前的光壁便已經炸開,瞬間地動山搖。
靈核一同破碎,炸開的金輝四散開來,擋住了一片天,山壁垮塌,墜落之時,陳清酒找了塊相對安全的地方,将自己懸挂着,免去一場雪災。
而此時的下方,成钰長劍逼近,姜寧頗為鎮定地捏住他的劍刃,身子側仰,擡頭看着黃泉界的變化,目光一變,他反身背過成钰,同時手指輕撥,将成钰手中的劍推向謝懷面前,整個人飛身而上。
成钰的長劍緊随其後,姜寧回頭冷睨了一眼,擡指揮袖,突然面色陰沉,他被迫回到地上,有些詫異的看着自己的手。
陳清酒已經過來,姜寧看着他,神情陰鸷,“你幹了什麽!”
“你猜不出嗎?”陳清酒抖掉肩頭風雪,道:“這偷來的神力,總歸是要還回去的。”
“不可能,沒有人能取走我的神力。”姜寧瞪大眼睛,想要運轉神力,卻發現他似乎真的失去了與黃泉界的聯系。
“是金光,那道金光。”姜寧擡頭,看向頭頂落下的金色流光,“一定是它。”
姜寧後退半步,掌心暗影翻湧,他整個人再次躍向空中。
謝懷在旁一直警惕着姜寧的動作,見姜寧又要作妖,他眉峰微凝,瞳中紅光妖冶,拔出立在地上的長劍,手緊緊攥着。
長劍自後心插入,姜寧的手掌一瞬間貼上了那層金輝,他感覺到了其中的力量,瞳孔緊鎖。
劍出,血色彌漫,姜寧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他偏頭看向下面的陳清酒,突然笑了。
也好,也罷。
姜寧有些釋然地想,這一次,終歸是沒有虧本的。
他眼睛一閉,還未落地,身體已經完全被燒為灰燼,黑色的浮塵乘風而上,與金輝融為一體。
冰棱紛紛揚揚,化作冬雪散落,幾人早已脫力,皆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漫天飛雪,心神安寧。
一切已經步入尾聲。
成钰側頭,笑看着幾步之外,同樣仰躺着的陳清酒。
雪皚皚,落白頭。
疲憊與疼痛一同侵襲,只是大劫之後,也不覺什麽,大概只要這般躺個三兩天,別管它斷胳膊少腿的,都能活蹦亂跳起來。
兩人相視而笑,成钰溫柔的眼底漸漸落下金色光芒。
他先是一愣,随後嘴角笑意消去,整個人猛地起身,又因為筋疲力竭,而重重摔在地上。
“阿酒……”
陳清酒目光落在指尖,看光芒如螢火般,從他體內飛出,與此同時,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
“阿酒。”成钰雙臂撐地,幾步距離,艱難爬了過來,顫抖道:“怎麽回事?你受傷了?在哪裏?為什麽變成這樣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又伸手去抓那些從陳清酒身體內跑出的魂力,試圖将它們塞回去。
“兒茶。”陳清酒五指輕擡,夠到他衣袖,聲音微弱,“你哭了。”
鹹濕的淚水落在指尖,陳清酒由心中嘆了口氣,不禁釋然道:“我也,終于能騙你一次了……”
成钰摸着他冰冷的手指,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打顫。
“謝懷。”成钰回頭,大喊道:“謝懷,聚魂燈,給我聚魂燈啊!”
陳清酒望着他,眸色逐漸黯淡,而後渙散。
傻子,聚魂燈,哪裏能救的活已死之魂。
“太傻了。”陳清酒心想:“怎麽能這麽傻呢?”
青白色雲霧缭繞,金色暖陽透過雲層,影影綽綽,一副不食煙火的樣子。
“錦兒。”
陳清酒意識不清,聞言迷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就被自己吓醒了。
“錦兒。”
身後那道溫潤的聲音再次如此呼喚,陳清酒坐在地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頭,軟喏喏地叫了聲:“祖神大人。”
話音未落,陳清酒終于發覺不對。
他颔首,看着自己這一雙軟胖的小手,幾乎感覺被雷劈了。
“莫怕。”身後離他不遠處的青袍男子溫聲笑了笑,道:“你在凡塵的那個身體,死後被人強行複生,如今已是走到盡頭,只能重新換個身體了。”
雖然有些驚吓,但陳清酒還不至于失态,穩穩妥妥地坐在地上,裹着比自己大上幾圈的衣袍,脆生生道:“那我還能回去嗎?”
“回去?”祖神微覺詫異,“是回凡塵界嗎?”
未等陳清酒回答,他便走了過來,伸手摸着陳清酒的額頭,了然道:“我懂了,對于錦兒來說,凡塵界已經有值得牽挂的人。”
陳清酒如今的這個身體,對眼前人充滿了敬畏之心,聞此,不禁埋了頭,磕磕絆絆道:“對,對不起。”
“無妨。”祖神席地而坐,聲音淡淡,“凡塵界,是一個很溫柔的地方,你若想留,便随心而去。只是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從此以後,是生是死,你與神域,便真的再無瓜葛了。”
“我明白。”陳清酒低着頭,道:“從我決定離開神域時,便沒想過再麻煩這裏。”
祖神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沉吟片刻,慢條斯理道:“三百年前,混沌界亂,神域隕落了八位神使,如今你再離去,偌大一個神域,已不足百人。”
提及這個,陳清酒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祖神,那混沌域,真的是污垢之地嗎?”
“我知道你心中所疑。”祖神道:“若真如此,為何當年創世大祖願意身歸混沌?”
祖神一揮袖,兩人之間的雲層化開,一片黑暗的混沌界顯露其中,所見之處,青魂飄蕩。
“混沌,乃萬物之基,三千界之所以穩固,便是有混沌界的存在,但這其中力量,并非取之不盡,當界域失衡,混沌界的力量便會外散,穩固其中,同時收取一份報酬回去。”
鏡中,烏雲散開,青魂光芒逐漸黯淡。
祖神道:“當然,如創世大祖這般,獻祭之後數千年,便可免于無辜之人枉死。”
“所以姜明算是當年的一份報酬。”
或許不僅如此,陳清酒心想,當年化祖一災,正值混沌界亂時,為穩固界域,被悄無聲息帶走的‘報酬’絕對不止姜明一人。
“其實細想下來,毫無公平可言。”
“嗯?”陳清酒仰頭,有些不解。
“但沒辦法,天地法則,有時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祖神聲音有些低沉,擡袖揮去幻境,又笑了笑,“你這次立了大公,所以離開前還可以問我求一件事,或者一樣東西。”
被祖神恩賜的陳清酒瞬間受寵若驚,仔細将他與沉錦的記憶混合在一起,想了想神域裏價值不菲的東西。
“連理枝。”
“連理枝。”祖神意味深長地重複一句,吐了口氣,道:“爾來錯枝燕歸巢,請君巫山連理繞。”
“可是,錦兒,這樣東西,你不是許了人嗎?”
陳清酒:“誰?”
“那個孩子,當年為了騙你手中一節連理枝,也是歷經坎坷啊……”
“兒茶?!”
陳清酒勉強按耐住心中驚詫,祖神望着他,一臉深意,“看來你歸心似箭,還想求別的什麽嗎?”
陳清酒見他如此執着,想了想,不禁笑問:“我若是求與天同壽,祖神能允我?”
“這個自是辦不到。”祖神默默看着他,忽然伸手,将這小小的孩童抱入懷中,心中惋惜,“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一個個的都留不住……”
祖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着痕跡地抹了把辛酸淚,又慈愛地掐了掐陳清酒尚且有嬰兒肥的臉頰,無可奈何,“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陳清酒被扔下雲端時,隐約還瞧見那人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祖神形象。
陳清酒覺得自己都快睡着了,正要深眠時,猛地腰身一痛,雖不至于粉身碎骨,但摔得個八分凄慘也是有的。
“誰!”
陳清酒手腕撐地,咯噔一聲脆響,聽到身後聲音,呼吸凝滞,也不管肋骨斷了幾根,爬起來就要撲過去,然後慘不忍睹,摔了個狗吃屎的姿态。
祖神還很貼心的把他送到了家。
陳清酒先是茫然無辜地坐起,不過須臾,就紅了眼眶,托着半個折了的手臂,疼得眼淚不要錢的落,委屈道:“兒茶……”
成钰披着一件單薄衣衫,站在溫泉邊上,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小童吓了一跳。
“阿酒。”他随即意識到面前人是誰,臉色大變,大步上前。
陳清酒一張白淨的臉被泥爪子和眼淚花糊得是東一塊,西一塊,這個五歲小童的身體終于挨不過這些疼痛,仰頭嚎哭不停。
靈均仙主出息了。
☆、番外(一)僞新婚
事後的陳清酒才得知,他這天上走一遭,人間已是三年有餘。
四月桃花開,雀音婉轉,青草鮮香。
昨夜雲雨巫山,第二日,便醒晚了,身側薄被微涼,陳清酒睜開眼,沒發現枕邊人,覺得倦怠,也沒多在意,裹着被子翻身又睡了。
窗外小雨淅瀝,雨打芭蕉。
起身時,天色依舊昏暗,看不出時辰,直至梳洗完畢,陳清酒才看到燭臺下壓着的一封信箋。
信中內容如是寫到:此間鴻箋,書向予美。
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桂馥蘭馨,茲憑心儀,下愚伏承
天地萬靈,
請君願與小生締親,言念雲雲。
謹奉啓以聞,
鑒念。
愚弟兒茶。
陳清酒不知他又是哪根筋搭錯了,不做理會,出門上街買了碗素面填肚後,便坐在房內讀話本。
臨近黃昏時,有人來敲門。
兒茶選的這處院子,在鎮子的最西側,周圍人不多,再加上陳清酒住來也不走動,因此是個清修之地。
院門口站着個商販,手捧長匣,見陳清酒開門後,拜了拜身,道了句‘君安’,便将東西給他,說是日前有一位公子定下的,吩咐今日送來。
陳清酒道了句謝,回到屋內,打開匣子,發現裏面竟是一件赤紅色金紋喜服。
喜服上壓了支簪子,簪子下還有一張紅紙,用的金粉寫着‘還請着衣,赴約無倦’八字。
郁淵出绛靈山後,立的山莊別院便叫做無倦,取,無方風流,使人忘倦之意。
至酉時,天微暗,山路空蕩,陰雨纏綿。
無倦山莊設在半山腰處,門戶不大,就是尋常人家那般,可打開門,卻又是另一番天地。
陳清酒敲了敲門,裏面候着人,立即迎出,女子着淡妝,一身喜慶,笑意盈盈,“陳仙師。”
“月見姑娘。”
陳清酒颔首,月見淡笑不語,為他撐開一把紅色油紙傘,“還請仙師移步。”
“有勞。”陳清酒垂下眼,跟着月見走過影壁。
影壁過後,入目先是一小片林子,右側有一潭水,水中停着一艘船只,潭中錦鯉百只,假山環繞。
穿過林子,便是另一門,月見不再作陪,而是将傘給了他,默默退回。
郁淵的驕奢淫逸,陳清酒早有耳聞,雖早有準備,可一入門,還是沒忍住,暗罵一句:有錢!
大紅燈籠挂水橋,陳清酒不知不覺中已走到最後一扇門,他伸手輕輕推開,便見屋檐下站着同樣身着紅衣的人。
成钰走下石階,為他撐傘,雨幕之下,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
屋內走出兩小童,一人撐傘,一人端着托盤,走上前來。
成钰欣然笑了笑,似乎是有些緊張,“本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誰曾想天公不作美,竟是來了場不小的雨水,但我想,哥哥也不會太在意人世間的破規矩。”
陳清酒挑眉,眼底都是笑,“所以呢?”
成钰側身,端起一碗酒水。
這會兒更明顯了。
陳清酒暗自發笑,看着碗中的酒水晃蕩,心想平時手那麽穩一人,這會兒也知道緊張了。
“莫要笑我。”成钰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由得無奈,他清了清嗓子,微微颔首,“雖然這般有些唐突……愚弟兒茶,今日請君締親,哥哥若是有意,但請……飲盡這碗酒……”
完了,更抖了。
陳清酒聽他聲音發顫,覺得自己也忍不住要哆嗦了,他連忙伸手接過那碗酒。
成钰一擡頭,對他微笑,拿起另一碗,與他同時飲盡。
身後屋門大開,堂內已擠滿了人,桌案上火燭搖曳,成钰扶着他走進去,一瞥眼看到最前方的郁淵時,陳清酒也不禁愣了愣。
難得的,平常穿得和黑烏鴉一樣的郁淵這時也換了衣衫,肯來做一做司儀了。
陳清酒抿唇一笑,郁淵瞪了他一眼,然後打開手中的喜簡,裝模作樣的念叨了幾句不知從哪個風流話本上摘抄下來的賀文,引得在座諸位頻頻發笑。
拜禮之後,原本比較沉靜的喜堂突然哄鬧起來,陳清酒被推搡着,擠在成钰懷裏,喜宴之上,郁淵強行将兩人分開,拉着成钰在一旁拼酒,陳清酒看着他們,不由得搖頭低笑。
月見坐在他旁邊,低聲說道:“前些時日,大人前去向郁先生讨了這地方,郁先生聽說他要用山莊擺筵席,氣得一口老血噴出,兩人打了一架,最後郁先生還是讓步,大人這才廢了好一番力氣,用個傀儡娃娃将先生短暫的替換了出來……”
陳清酒聞言輕笑,“郁淵若聽到你這聲‘先生’,估計得炸毛。”
月見也笑了,她掩袖抿了一口茶水,道:“郁先生看起來确實不大,不過我與他不算相識,直呼其名,也不妥當。”
陳清酒點頭,視線又轉了過去,恰巧成钰這時也看了過來,他舉起酒杯,咧嘴笑得燦爛。
“傻子。”陳清酒輕笑,又看向與他勾肩搭背的郁淵,沉默片刻,“二傻子。”
這場酒拼的徹底,将至破曉,陳清酒起身去拉成钰回房時,他人已經不省人事,再看地上,同樣躺着不省人事的郁淵。
見陳清酒有些為難,有幾名侍女走上前來,伸手拖架起郁淵,眯眼笑道:“仙師還請快快回房,這裏交給我們處理便好。”
陳清酒被她們看的心中發毛,好像他是急于洞房一樣,他扯嘴笑了笑,欲要拒絕,卻又覺得自己這樣有些欲蓋彌彰。
喜宴上多得是酒鬼,這會兒還有的在閑聊,陳清酒思忖着要不再等等,脖子上就被人咬了一口,成钰趴在他身上,右手已經準備往他衣服裏伸了。
陳清酒及時按住他的爪子,聽得侍女低笑,有些尴尬地拖着成钰回了房。
他将成钰扔在床上,回身掩門閉窗,再坐在床頭時,成钰依舊沒動。
“你若還想裝,我陪你一起睡如何?”
話音剛落,成钰便假惺惺地掀起一側眼皮兒,然後側身,雙手環着他的腰,枕在他身上,“郁淵那個老魔頭,明知今天是什麽日子,還拉着我不放,早知道就不放他出來了。”
陳清酒問:“你那傀儡能撐多久?”
“三天。”成钰打了個滾,“不過他可能醒來就回去了。”
“嗯。”陳清酒不知道郁淵心裏是怎麽想的,也不便多問。
問完這事後,兩人突然陷入沉默之中,成钰與陳清酒在一起也有好多年了,這會兒落了實,一向風流的绛靈山君反而不知怎麽開口,而陳清酒則想的是,郁淵怎麽沒把這家夥真的灌醉?
大概過了一柱香的時間,成钰這才擡袖,看到他的動作,陳清酒心猛地一跳沒敢動。
成钰先是夾着他的衣袖,然後手指握着陳清酒的手腕,慢慢往上摸,見他不做反應,便大着膽子,撐起身子,去解他的腰封,如此輕攏慢撚又過了一柱香時間後,绛靈山君突然一把将人推倒。
“去他娘的!”成钰心道:“再磨叽下去就等白日宣淫吧!”
他将陳清酒的外袍扔在床下,右手從衣領處下滑,捏在陳清酒腰側,去親他的面頰,“阿酒,我們如今也算是……明媒正娶過了……”
陳清酒點了點頭,一臉羞赧,擡手擋了擋。
成钰看着他,方才喝過的酒這會兒終于有些上頭,他舔了舔唇,将陳清酒翻過身,急不可耐的扒光兩人的衣衫,咬在他後頸上,含糊不清的說道:“那今日,我們不醉不休……”
“你……”陳清酒擡頭,剛要罵他不知羞恥,嘴卻突然被堵住,親過之後,成钰的手指便一路下滑,并同他講道:“阿酒,白日送客,若真下不了床,你就不要勉強了。”
“……你!”
驚于绛靈山君厚臉皮下的好心好意,又在情場上屢戰屢敗,此時被惹毛了的仙主大人終于不堪忍受,紅着眼瞪他,軟趴趴地吼道:“你別光說不練假把式!”
成钰意味深長地一笑,“哦?”
事後,绛靈山君兇巴巴地看着身下人,親了親他的額頭,将陳清酒手腕上的紅帶解開,眉眼輕佻,表示這叫做,又練又說真把式。
作者有話要說: 考試ingQAQ,最後小師哥和小師姐的番外延遲,不會太久的(ˇˇ)
☆、番外(二)
雲稚第一次見郁淵,是在她九歲那年,雲老山主,也就是她的父親,親自帶着那孩子上山,對她道:“稚兒,從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師弟,郁淵。”
被喚到的孩子上前,笑容幹淨,神采飛揚,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正經的玩笑,擡手作揖道:“郁淵,見過小師姐,小師姐安好。”
那時的郁淵,大她三歲。
許是面前人的笑容太有感染力,雲稚看着,也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少年的青衫便與山林融為一色,她颔首,輕聲道:“嗯,小師弟安好。”
绛靈山有專設的學堂,像一些基本課程,郁淵都會去随聽,旁的時間,就是跟在雲老山主身邊,同雲稚見面次數比較多。
雲稚是老山主和一位普通女子生的,在雲稚出生後不久,那女子便病重離世,老山主也未曾想過續弦。
雲稚生來沒有靈力,且體弱多病,為了給她續命,老山主什麽靈藥仙丹都給用過,雲稚稍微大點兒,身體才轉好,或許是從小與藥罐為伍,雲稚在藥理這方面的天賦,也非常人所能及。
十七歲那年,老山主雲游歸來,又帶回了個孩子,當時那孩子交到雲稚手上時,已經跟死了差不了多少,老山主說,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扔出去。
當日給那孩子服完藥,雲稚剛推開門,院子裏的樹上便躍下一道黑影,“師姐,那小破爛還有救沒?”
“別亂稱呼人家。”雲稚小心翼翼地合上門,領着他往外走。
“不叫小破爛叫什麽?”郁淵跟在她身後,笑嘻嘻道:“師姐知道他叫什麽?”
雲稚搖頭,郁淵又湊過來,偷偷問她,“師姐,師父他是不是又要下山?”
雲稚瞪了他一眼,嗔罵道:“你安安分分待着,別總想着下山玩,要是哪次被我阿爹抓到,非得打斷你的腿。”
“師父他老人家回來了,您就直接告訴我,我保證會第一時間趕回來。”郁淵對她眨了眨眼,右手擡起晃了晃,露出腕上的手串,“要是裏面的小破爛醒了,您也告訴我,我趕着他這一杯師哥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