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八章 (3)

…”

“荒唐。”雲稚淡笑搖頭,而郁淵已經邁着輕快的步子離去。

雲稚望着手腕上那串與郁淵相同的紫檀手串,不禁莞爾,她手腕輕搖,手串尾端的小銅鈴也跟着一晃,卻并沒有發出聲響。

轉過身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雲稚又不由得惋惜。

绛靈山平時并沒有多少人,往常愛鬧騰的郁淵也下了山,這裏便越發清淨,雲稚沒有修為,無人陪伴時,就在房子裏看書,大半個月時間過去後,有人匆匆忙忙過來敲門,說是被撿回來的那個孩子醒了。

‘小破爛’其實不小,看起來和雲稚年紀差不多,剛醒來,神識還有些混亂,眼睛也看不見,至于耳朵,雲稚也摸不清他是真聽不到還是裝的。

雲稚先派人送信給她父親,後又順便搖了搖銅鈴,提醒郁淵趕緊回來,郁淵大約是真的急這一杯‘師哥茶’,雲稚傳信第一天,他人就回來了。

雲老山主是在四天後回來的,那日他與‘小破爛’單獨處在屋裏,一天一夜的時間,次日,绛靈山便多了一人,繼‘小魔王’後,‘小破爛’也誕生了。

‘小破爛’依舊不說話,單就為了他們這個小師弟和誰姓的問題,郁淵同雲稚執拗了不下半個月的時間,然而還沒等他們擇定,‘小破爛’就會開口了。

“兒茶。”少年人執着一把冷劍,站着樹下,神色淡然,“不姓雲也不姓郁。”

說罷,人便負劍離去。

“小破爛,挺硬氣的呀。”

郁淵冷笑一聲,身影虛晃,與此同時,前面的人也頓步回首。

“郁淵!”

劍光冷冽,不過須臾之間,兩人已過招數十下,再分開時,兒茶站在原位,半分也沒挪動,郁淵站着他面前,挑着眉道:“小家夥劍術不錯,就是靈力低了些,你叫我聲師哥,往後我教你如何?”

兒茶沒理會他,徑直走了。

雲稚以為這麽一番鬧騰,郁淵也就作罷,誰曾想自從兒茶醒後,他就沒再下過山,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去撩撥兒茶。

起初兩人是見面就打架,到了後來,兒茶仿佛懶得動手了,兩人莫名其妙地建立起了‘友誼’。

兒茶身子恢複得差不多時,雲老山主便帶着兩人出去歷練,留下雲稚一人打理事務。

绛靈山沒什麽大事,能交給下面人處理的,雲稚就會交給下面,她自己最多時間是在藥臺,偶爾的空閑,則會去郁淵院子裏。

郁淵的院子裏立着葫蘆架,他本人雖喜歡,卻又不愛打理,因此常常枯到一大片,也虧得雲稚在。

雲稚頭一次下山,是跟着郁淵和兒茶的,因為是除水怪,沒什麽大危險,第一天晚上,他們兩人就差點把人家湖裏的蝦給烤完了。

回山時間不急,除完水鬼之後,郁淵就消失沒影了,留得兒茶和雲稚兩人在客棧裏,恰逢此地桃花會,雲稚覺得有趣,便要出去,她若出去,兒茶自然不可能讓她獨自一人行動。

桃花會,賞花品酒。

這裏的桃花酒釀的別有一番風味,酒中有淡淡的苦澀之味,其中桃花香,也有可能是兩岸夾雜的。

雲稚和兒茶,一個坐在船頭,一個坐在船尾,中間還擺着一桌桃花酥,總之,今日的所有東西都離不開‘桃花’二字。

雲稚端着一碟子點心,看着岸上往來的人,突然問道:“小茶,你來绛靈山之前,是在哪裏住着的?”

“不記得了。”

“不記得?”雲稚托着腮,微微颔首,“也是,不記得很正常,就像你郁淵師哥,他也不記得。”

兒茶剛想糾正,說郁淵不是他師哥,岸上突然飛來一個東西,就要落在雲稚身上,他正要動,卻在看清那東西時,微微一愣,然後一支桃花便落在雲稚懷中。

手法還挺準,兒茶心想。

雲稚也微微詫異,偏頭看去,只見岸上有個藍衣小公子,此時正搖扇看着她,見她回頭,提高了語氣,“小娘子生得非凡,可否有幸邀會一游?”

雲稚淡笑,“公子世無雙,可奈何我已心有所屬。”

那岸上的公子視線瞥到兒茶身上,又道:“我瞧着小娘子身後之人,長的便是不解風情的樣子,娘子可莫要癡心錯付。”

雲稚起先還有些納悶,兒茶為了保護她的安全,專門同她乘了同一條船,在這個地方,桃花會,一男一女,共乘一船,意義再明顯不過。

雲稚本來為了避免麻煩,才和兒茶乘着一船,這會兒餘光瞥見周圍船只上你侬我侬到忘我的小情侶們,不禁失笑。

“小公子莫要耽擱時間,還是另尋佳人的好。”

岸上人見她執着,也不糾纏,微微颔首,搖扇而去。

“師姐……”兒茶盯着雲稚的背影,欲言又止。

“什麽?”雲稚回頭看他。

“你,喜歡郁淵。”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那麽明顯?

雲稚心想,兒茶抱着劍,眉頭鎖着,并未再看她,“郁淵他整日待在什麽地方,師姐你應該知道……恐怕所托非人。”

“你呢?”

兒茶:“什麽?”

雲稚:“你有喜歡的人嗎?”

兒茶擡頭,除去短暫的疑惑後,他的眼中再掀不起任何毫無波瀾。

兒茶道:“我沒有。”

雲稚笑笑不說話,她轉過身,坐在船頭。

郁淵每次下山去往哪裏,去幹什麽,她心知肚明,但知道是知道,喜歡是喜歡,總歸是沒有挑明過關系的,所以郁淵願同哪個女子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雲稚想,只要绛靈山在,郁淵不管在外面多久,他總是要回家的,回家一次,雲稚見他安全,也就沒什麽別的想法了。

她以為,他們三人是同樣的,鴻雁雖高飛,卻依舊會歸巢。

可後來,歸巢的卻只有一人。

☆、番外(三)

老山主叫郁淵和兒茶進房的時候,雲稚便在門外等着。

這些年來,雲老山主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雲稚知道,他阿爹撐不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後,兩人從裏面出來,兒茶是慣有的冷漠,而郁淵,臉色不太好,甩袖直接離開了绛靈山。

雲稚知道他阿爹是想将绛靈山托付給郁淵,但郁淵好像不怎麽情願。

雲老山主一生只有三個徒弟,雲稚沒有靈力,于情于理,绛靈山都不可能托付于她,而兒茶……

雲稚記得,他阿爹曾說過,兒茶非绛靈山中人,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老山主彌留之際,雲稚決定去找回郁淵,那是她第一次去往妖族。

極樂坊,雲稚知道,只要郁淵不在绛靈山,他就會來這裏,果不其然,雲稚在三樓雅間找到了他。

彼時的郁淵,有佳人美酒相伴。

“郁淵。”雲稚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道:“同我回去。”

他懷中的女子一陣輕笑,擡手掩唇,“阿淵,這人是誰啊?不會是你的小師姐吧?”

小師姐,多麽可笑。

雲稚覺得頭疼,又道:“你讓她先下去,我同你單獨說說。”

女子又問:“憑什麽?”

郁淵将懷中的女子放下,道:“胭脂,你在外稍等片刻,不會太久。”

那名叫胭脂的女子嗔怒地看着他,最後輕哼一聲,越過雲稚走了出去,還順手甩了一把門。

郁淵這才攏好衣袖,冷聲道:“師姐,我勸你還是盡早回去,我不想同你在這裏鬧翻了臉。”

“原因。”

郁淵:“什麽原因?”

雲稚:“給我一個你不肯回去的原因?”

郁淵搖頭,“沒有原因。”

雲稚道:“那你就給我回去做绛靈山主,阿爹不行了,他也是你師父,你怎敢在這時留在此地!”

郁淵輕笑,這時擡起眼,拎着酒走過來,“我的好師姐,你知道我回去意味着什麽嗎?”

郁淵深吸一口氣,在她面前踱步,“師父應該沒告訴過你,做绛靈山主得犧牲些什麽?比如一輩子不得出山,比如什麽百年之約?比如未繼山門者,終身不得回山,再比如……”

郁淵停頓了一下,視線轉了過來,沉聲道:“娶你。”

雲稚木讷道:“你說,什麽?”

“我說娶你。”郁淵突然怒氣沖沖地摔了酒杯,大步上前,抓着雲稚的手将她扔在床上。

他這小師姐,除去一身精湛的醫術,也就和尋常女子差不多了。

雲稚還在怔愣,她沒想過,她阿爹會提出這種要求,算什麽?

郁淵已經欺身而上,他右手掰着雲稚的面頰,眼中帶着淺淡笑意,“小師姐,換作是你,你願不願意?”

郁淵身上有很濃的酒味,但他這個人,卻是不會喝醉的,雲稚面色有些發白,她問:“郁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

“起初不知。”郁淵打斷她道:“後來便懂了。”

“你!”

雲稚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郁淵道:“不過我自以為我們之間沒什麽,至少我對你的感情止步于此,你說是吧,小師姐。”

她是他的小師姐。

雲稚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攤開了這層關系,會讓人這麽難受,而郁淵從始至終都是置身事外,并且又知道這件事,跳梁小醜,一直都是她。

雲稚手腳發顫,她咬着牙道:“你起身,我回绛靈山。”

郁淵擡手,起身坐在床邊上,看着她整理衣衫往外走。

“雲稚。”就在她擡手開門時,身後的郁淵突然說道:“我希望我們就此別過。”

雲稚回頭,看着他靠坐在床,雙臂環胸,一臉冷漠。

“就此別過。”

出了極樂坊,外面落着蒙蒙細雨,雲稚猛吸了一口氣,她還來不及在這裏悲秋傷懷。

雲稚回山時,見了她阿爹最後一面。

喪事辦的簡易,按老山主的要求,火化後,将骨灰與雲夫人埋在一處。

處理完這些事宜,兒茶前去找雲稚的時候,發現她正在收拾行李。

“師姐,真的要走?”

“我不可能永遠活在別人的庇護之下,兒茶,人不能止步不前。”雲稚看着他,有些難過,“只可惜,連累你了。”

“我沒事。”兒茶搖頭,“我倒希望師姐你留在這裏,但你要走也好。”

兒茶送她出山之時,雲稚還是不忍,告訴他道:“兒茶,規矩是死的,绛靈山歷代的規矩數不勝數,你也不必一一遵守。”

兒茶笑着道:“我懂。”

雲稚嘆息,知道他是半分沒明白她的意思,便挑明了說:“我的意思是,你若真想,便去看看吧。”

“阿酒是吧。”雲稚端詳着他的神色,道:“我見你寫過很多次,你時刻記挂在心,想必是個很好的女子。”

兒茶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眼底難得可貴的泛起了絲絲笑意,他道:“不必了,不需要。”

“哎……怎麽說,罷了,你随便吧。”雲稚搖頭,道:“那我,走了。”

“嗯。”兒茶輕點頭,站在原地不動。

走了約莫百步的距離,雲稚還是忍不住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绛靈山。

起初為了讓兒茶安心,雲稚有了落腳之地,都會書信一封送到绛靈山,她的身體情況特殊,因此不能在一地久留,兒茶回信,每每與她說的,也大多是绛靈山之事。

雲稚那時才知道,所謂的‘百年之約’是什麽意思。

绛靈山外有一層禁制,每一任山主繼任的前一百年時間內,都得老老實實待在山中,供靈力給山中禁制,這可不是什麽容易事。

兒茶告訴她,歷代山主能熬過這一百年時間的并不多,而兒茶的這一百年時間裏本來是安全的,怪就怪在他那日起了出山的心思,所幸回來的及時,也不至于埋入土裏,但是可能得閉關個幾十年。

這一閉關,雲稚與他的聯系差不多就斷了。

這一年,雲稚準備前往南地,這一帶水路有些不太平,啓程兩天後的夜晚,雲稚所在的船只便被人劫了,來的盜匪燒殺搶掠,雲稚本來躲在房裏,見實在藏不住,便打算跳水。

她不會游水,可總歸是有仙丹續命,小時候被喂的亂七八糟的丹藥這會兒算是有了用處。

船艙裏的血腥很重,下面是黑壓壓的水流,拐角處的腳步聲越來越響,雲稚屏住呼吸,一頭栽了下去。

就這樣吧,是死是活看天命了。

☆、番外(四)

方圓百裏的人都知道,永寧村住着一位女神醫,神醫妙手回春,為人賢淑,給人治病從不收錢,有千般萬般好,就是樣貌醜了些,又守着寡,帶着個孩子,村裏老人心疼她,總要給她說媒,都被勸退了。

神醫待人好,鄰裏之間也都幫襯着,每月有兩日的時間,神醫都是帶着孩子去山上采藥,不在家看診,來看過病的人都知道,然而今天,神醫家門口居然站了個人。

起初,來往的人都會上前告訴他,今日神醫不看診,而那人總是很有禮貌的報之一笑,然後繼續站在門口。

後來有人看出了些苗頭,街上賣菜的老大媽主動招呼他坐下等,于是半個時辰後,茶水瓜子都圍了上來。

“小夥子,你長得可真俊诶,今日來見雲神醫是有什麽重要事嗎?”

“結親算不算重要事?”旁邊嗑瓜子的胖大嬸道:“我瞧着準是,小夥子一定是被雲神醫救過,然後回過頭來以身相許了!這些年,這種事多了去!”

兒茶捧着茶碗,将碗裏的小蟲子吹了出去,彎着眼看她,問:“很多嗎?”

“多!多!”那胖大嬸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喊道:“不過小夥子你放心,那些都是些歪瓜裂棗的,比不過你!”

這老大娘早年可能是練過鐵砂掌,兒茶背地裏嘆息,又聽她說:“我覺得雲神醫的婚事還是早早定下的好,你說她年紀輕輕帶着一個孩子也不容易,閑話也就不說,我都替她可惜……”

兒茶眉頭一皺,“孩子?”

“對啊!”胖大嬸橫眉一掃,瞪着他道:“咋的啦?你嫌棄啊?”

兒茶無奈:“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成。”

兒茶語塞,喝了一口茶水靜心。

胖大嬸繼續回憶道:“當時老李家那孩子在岸邊撿起雲神醫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倆人能湊到一塊呢,可惜了。”

“人家沒那個意思,你就別亂彈鴛鴦譜。”王婆磕着瓜子,打趣道:“再說了,老李家的那大傻子能有這小哥好看?”

兒茶抿唇一笑,問:“在岸邊撿到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王婆看了他一眼,囔囔着,“這事說來話長,四年前啊,老李家那個傻子出海捕魚,結果在岸邊撿到了兩個人,就是雲神醫和她的兒子,那傻子把人放進船裏回來也沒吱聲,還是到了下午才有人看見,把人給救了回來,說起來這雲神醫也是福大命大,這情況,隔誰都得被魚啃的骨頭渣都不剩了……可惜神醫姑娘她命是保住了,臉卻被劃傷了,從額頭穿過左眼,多長一道疤,怪吓人的……”

那王婆說着,還擡起手來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她擡起眼來,卻發現對面人的臉沉得可怕,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但仔細一看,面前的小夥子依舊捧着茶碗,一臉溫順。

怪了,昨天沒睡好了。

正在此時,雲神醫回來了。

兒茶是最先看到她的,起身猛地将茶碗放在桌上,吓得胖大嬸一身肉都跟着顫動。

“阿茶?”

兒茶張了張嘴,看到藏在雲稚身後的小孩時,又及時閉了嘴。

衆人一看神醫回來了,也都哄鬧着散開,目送兩人回了房子。

雲稚将藥簍放在櫃案上,起身先去了後院拎酒,回來時,兒茶正坐在屋裏,那孩子站在他懷裏,雙手攥着撥浪鼓,搖的歡快。

“我這些年閑來無事學了些釀酒的手藝,自己喝着也嘗不出來好壞,你來替我嘗嘗。”

看着雲稚倒酒,兒茶沉默了半天,“師姐你這些年……”

“不提我的事。”雲稚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然後她将酒壇放下,對着兒茶懷裏的孩子招了招手,“阿陽,過來這邊坐。”

阿陽從兒茶懷裏蹦出來,乖乖的擠到了雲稚身前,“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兒茶看着她,“總是能找到的。”

雲稚頓了頓,“也是,也對。”

兩人一時間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直到雲稚懷裏的阿陽伸手去夠桌上的酒碗。

兒茶一擡手将碗拿開,看着面前的孩子,可能是五歲多的樣子,從他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師姐。”兒茶抿嘴,“這孩子,誰的?”

“啊。”雲稚道:“之前遇到劫匪襲船,順手救的,這孩子同我一樣命大,小小年紀,後腦勺挨了那麽一刀也能活命,就是有點兒後遺症。”

兒茶問:“說不出話嗎?”

“是。”雲稚打量着兒茶,心中一聲嘆息,自绛靈山一別到如今,兒茶越發消瘦,如果不是進了屋,沒有隐匿氣息……

“對不起。”兒茶突然道:“如果不是我這百年……”

“這百年,你過得不太好。”雲稚道:“兒茶,你不用對不起,更不用一直操心我,我阿爹當時也是病糊塗了,急着給我找一個歸宿,你不必在意。”

兒茶默然,他想了想,忍不住道:“師姐,你還是同我回去吧,有我在,必然不會讓你出事。”

“你看看你,又來。”雲稚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好啦,說吧,這次出來想在我這兒住幾天?”

“我……”兒茶突然有些局促不安,“我這次出來還有事,恐怕不能多留,明日一早就走。”

雲稚點頭,起身就要給他收拾房子住,兒茶知道她的意思,當即攔下,“師姐,今晚我睡在外面就成,你不用麻煩……”

他又頓了頓,才幹巴巴地繼續道:“那個,能先做飯嗎?我有點兒餓。”

雲稚笑了笑,挎着藥簍去了後面,等到雲稚離開,兒茶才敢仔細看看阿陽。

他的後腦勺有一道很長的疤,而且很深,兒茶手掌托着阿陽的後腦勺,眉頭皺着,良久,才有些無可奈何地放開了他。

用過飯後,天便黑了,兒茶幫着洗完碗,自己一個人就出了院子,停在附近的梧桐樹上。

屋裏的燈很快沒了,村子的人睡得比較早,這個時間,燈火一個接着一個熄滅,很快便只有月色籠罩。

兒茶盤腿坐在樹上,過了片刻,又從懷裏掏出一張靈符夾在手指間,有些猶豫,他想了想,又往屋子看了一眼,最終還是收回了靈符。

回到绛靈山半個月後,他還是去了趟無倦山莊。

☆、番外(五)

天色漸暗,雲稚看完最後一位病人後就關了門,阿陽在院子裏玩泥巴,聽到她關門的聲音,站起來拍了拍手,“吃飯飯!”

雲稚笑了笑,對他道:“那記得洗手手啊。”

阿陽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往水池跑。

吃完飯後,阿陽便又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裏玩耍,雲稚去了前面,看看今日缺不缺什麽藥材,半個時辰後,後面突然一聲悶響,雲稚趕緊跑了過去,發現阿陽倒在了水池邊。

最後發現不對勁,也是在十天後了。

那天晚上,雲稚咬着牙,最終拿着刀進了房間。

――

阿陽心口處的皮膚被劃開,隔着一層血肉,有條紅蟲很明顯的蜷縮在阿陽的心髒之中。

雲稚心裏頓時沉甸甸的,仿佛壓了一塊石頭,她手中的刀一下掉在地上,後退幾步,撞倒了凳子。

“怎麽,可能……”

――

雲稚帶阿陽出去時,村民來問候了,她借口出去行醫,可能幾個月後才回來。

雲稚走後,帶着阿陽在一個無人的地方短暫住了下來,直到身邊的孩子徹底沒了呼吸。

四個月後,雲稚又趕回永寧村,山腳下的永寧村此時正在沉睡之中,雲稚眼皮重的已經擡不起來,她腳底一軟,倒在了地上,徹底掉入黑暗中。

黎明時分,遠處的暴響讓雲稚的意識短暫的清醒了片刻,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很淡的燒焦味。

雲稚睜開眼,看着下方場景,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濃煙壓在永寧村的頭頂,火舌舔着房屋瓦舍,雲稚突然從地上爬起來,瘋狂地往下跑,越近,屋瓦爆炸聲越明顯,風威火猛,村莊很快被潑連成一片火海。

“婆婆!阿叔!”

“趙嬸嬸!”

雲稚往幾處房子裏喊了喊,什麽動靜都沒有。

“阿嬸!還有人嗎!”雲稚捂着嘴悶咳幾聲,突然看見了附近房檐下懸挂着的人。

“趙嬸嬸……”

雲稚上前一步,右腳猛地被繩索勾住,人被摔在了廢墟之中,灼熱的火花立即濺在身上。

從拐角處,走出來一個黑衣人。

雲稚雖置身火海,卻覺得渾身冰冷,她啞聲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殺他們,還有阿陽身上的焱,你哪裏來的!”

黑衣人走近,似笑非笑道:“那孩子身上的蠱蟲是我下的,但是這永寧村一村人的死可和我半點關系也沒有。”

雲稚睜大眼睛,“你什麽意思?”

“你不必清楚。”黑衣人看着她,微微俯身,意味深長道:“绛靈老山主的女兒,也就這點兒用途了,不過你別擔心,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了。”

“你!”

雲稚怒目而視,黑衣人突然伸出雙手,捂住她的口鼻,漸漸地,雲稚再次陷入昏迷。

――

“師姐,師姐……”

“雲稚!你醒醒!”

雲稚費力睜開眼,在看清面前人時,推了他一把,“走開。”

“雲……師姐……”郁淵沉默了一會兒,半垂着眼又跟在她身後。

為什麽來的人是郁淵?

雲稚有些頭疼,永寧村的大火已經熄滅,雲稚将房檐下的屍體解下來,她實在是太累了,然而在這個時候還能擠出一點思緒來。

雲稚本以為,這一切的災禍都是要指向绛靈山的,但是來的人是郁淵,郁淵明明已經脫離了绛靈山,他還有什麽利用價值?

“你中毒了。”郁淵想了想,還是攔在了她前面,“回绛靈山去,從前事我們一筆勾銷好不好?”

“中毒?”

雲稚看他,郁淵擡手捏住她的手腕,将靈力運轉至她體內。

雲稚猛地一甩手,後退幾步,面色發白,“離我遠點兒。”

“雲稚!”

雲稚擡頭,覺得有些可笑,“你來幹什麽?和我來往事一筆勾銷?可你讓我拿什麽往事與你銷?”

郁淵說她體內有毒,肯定不是蠱蟲,阿陽剛死,她體內寄生的焱尚未破繭。

雲稚一直後退,邊退邊道:“郁淵,我不管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我也不想知道你來的緣由是什麽,總之你別管我,從我爹死的那時候起,你就不是绛靈山的人了,沒資格管我。”

“如果是因為那件事。”郁淵眉頭皺得很深,“是我對不起你,總之你真的不能留在這裏了,如果不想和我走,那就你去兒茶那裏。”

雲稚依舊搖頭,甚至有逃走的打算。

很麻煩。

郁淵嘆了口氣,看着懷中暈過去的人,有些悲痛。

他同兒茶行幹過一架,回绛靈山是不可能的,無倦山莊,雲稚也不會想去,郁淵帶着她先在一個小鎮上住下,雲稚也沒反抗,主要是她也反抗不過。

郁淵不知道她中了什麽毒,每次問,雲稚也不說,她難得嘴硬,而且也不再靠近郁淵,晚上睡覺時也十分警戒,只要郁淵靠近床邊,雲稚都會突然驚醒。

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個月,半個月後,雲稚的态度開始變得奇怪。

起初,她說要去極樂坊。

郁淵帶去了,卻是在樓上坐了一天,也沒吃也沒喝,臨走前才說了一句話:師弟,你看她……笑得多開心。

那一日,是胭脂在水月臺上作舞。

後來雲稚又永寧村的方向走,也不着急,每天走上兩個時辰的路,然後歇息,十來天後,才回到了永寧村住下。

此時的永寧村已成為焦土,境內冤魂不散,常人也不敢接近,村內一角,設了一片墳地,是郁淵臨走前埋的,估計只埋了村內一半的人。

雲稚住在這裏後,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日早上都要去墳地燒個香,郁淵一直跟着,怕這裏的惡鬼纏她。

後來有一天傍晚,吃過飯後,雲稚又要去墳地。

晚上的風有些寒冷,襯着此地的鬼哭狼嚎,永寧村仿佛處于地獄。

雲稚攏了攏衣衫,看着墓碑前的灰燼,眼底的光早已散盡。

“沿路上有很多傳聞,都說永寧村是遭了救不了的瘟疫,才死完的,可是那個男人說不是這樣的。”

“郁淵,有人用我為餌,想要你過來,只是到了如今,我還是不知道他的目的。”

“沒關系。”郁淵站在她身後,安慰她道:“我不怕,你也無需怕。”

雲稚扯嘴笑了笑,搖着頭,輕聲說着,“你和我不一樣,郁淵,你可曾聽說過一種蠱蟲,是叫做焱。”

郁淵問:“那是什麽?”

“是殺死阿陽的蠱蟲。”雲稚道:“阿陽,永寧村的所有人,他們的死,都是因為我。”

“雲稚。”郁淵板着臉看她。

說完這句話,雲稚反而松了一口氣,“我本來就活不長久,我爹硬生生攔住了天命,然後茍活百年,如今這一災,我挨不過,但不希望你也挨不過。”

郁淵握着她的胳膊,眉頭緊鎖,“你在說什麽!”

雲稚偏頭,郁淵一驚,發現她的右眼角竟不知何落下血淚。

雲稚道:“從永寧村被毀,我就再沒睡過覺,每次閉眼,都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們在我耳邊哭……”

“焱蟲,除了養蠱人,從來都無解。”雲稚拉下他的手,後退半步,貼在墓碑上,笑道:“郁淵,其實我早就死了,這條命,我如今都不知道被誰吊着,你讓我走吧……”

冤魂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此時都聚集在墳地之中,有的拉着雲稚的衣裙,開始把她往裏面拖拽。

“雲稚……”郁淵一伸手,發現她如今像是一個虛影,根本抓不住。

雲稚的臉漸漸變得枯黃,她手背上的皮也皺了起來。

“永寧村之過,無論如何都是我一人承擔,你離開這裏,回你的無倦山莊……”

雲稚盯着郁淵,一步步後退,她身上的皮肉也開始消失。

“你站住!”郁淵怒目而視,一掌将旁邊的墓碑炸開,急步上前。

黑霧之中,最後只能依稀看到一具白骨,還有模糊的聲音傳來。

“郁淵,我真的,寧願你一直不理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不起大家QAQ

番外最後憋了幾天,還是草率結了,實在沒什麽思緒

大嘎,想吐槽就在評論區吐槽吧,我不介意(>﹏<)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