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
“帝姬近幾日可還歇得好?”撐着額頭唯月語氣中有着些微的疲倦。
“帝姬近幾日歇得不錯,娘娘現在只要安心養胎。”雲裳躬身侯在軟榻前,她剛剛才哄了瑞雪睡下。
“好好照看着,帝姬生辰将近,本宮也即将臨盆,可不能疏忽了去。”撐起了身子,唯月将擱在榻上的手爐抱到了手裏,手掌裏傳來溫暖的觸感,讓她微微閉了閉眼。
“奴婢明白。”
“下去吧。”揮手打發了雲裳,唯月定定的瞧着不遠處的四開雙面繡仕女圖的屏風,有些出神。
“娘娘,是否要傳了午膳?”司錦輕聲詢問道,唯月有孕已有九月,而雙胎更是讓她的身子承受着非一般的負荷,着實有些吃不消了。
“不用。”唯月揮了揮手,幾日來她是只想着要睡下,旁的也不想理會,“算了,傳些小粥來便是。”猶豫了片刻,唯月終究還是松了口。
“是。”
用完了午膳,唯月躺在靠窗的軟榻上,瞧着外頭的陽光透過樹蔭篩下點點光暈。手指劃過錦被,溫軟的觸感讓她略微有些困乏的感覺,榻上鋪着的蘇錦榻布洋洋灑灑幾乎逶迤置地,拖下海棠紅色的流蘇。
“母妃,母妃。”孩童特屬的軟糯的嗓音自門外傳來,殿門一開,只見一個紅色的小小身影踉踉跄跄的跑了過來,撲在軟榻邊上,揪着唯月淡紫色的衣袖,一雙眼睛直直的瞅着唯月。
“瑞雪睡醒了?”瞧着瑞雪一步三晃跑過來的樣子,唯月還真是吓了一跳,支起身子撫上瑞雪柔軟的發絲,手指自她發中穿過,理了理瑞雪的那身紅色的衣裳。
“母妃,瑞雪好久沒有見到母妃了,瑞雪想母妃。”
“是麽?母妃也好久沒有見到瑞雪了呢,是什麽時候呢?是早上瑞雪倦了要歇着的時候對不對?”唯月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恩,瑞雪……歇……夠了,來找母妃和弟弟。”瑞雪眨巴着漂亮的眼睛,胖胖的小手撫上唯月的腹部,動作極輕,“母妃,弟弟什麽時候出來呢?”
“還有一個月,瑞雪過完了生辰,就快要見到弟弟了。”
“是啊,最近雲裳姑姑,都拿着那些漂亮的布,要給瑞雪裁制新衣,瑞雪長大了。”瑞雪扯了扯身上的衣裳一臉正色。
“好,母妃的瑞雪長大了。”唯月無奈的撫着她的發絲,真是個孩子呢,“瑞雪長大了去讓祖母瞧瞧,母妃的瑞雪長大了,好不好。”
“好!”瑞雪點了點腦袋。唯月一笑,微微擡了頭示意雲裳抱了瑞雪出去。瞧着那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唯月輕輕嘆息了一聲。
偏了頭拿過一盞清水咽了下去,快到年下了,華妃娘娘,她的戲份也該落幕了。拉過一旁的錦被,唯月側卧在榻裏小小的睡了一會兒,直到夕陽西下,明月東升。
緩緩睜了眼,只見殿內已是燃起了火燭,照的寝殿有種些微的溫暖之意,掀開被子,唯月從一旁的案上取下了一件大氅披在身上,推開殿門走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司錦聽到殿門開啓的聲響忙擡了頭,就見唯月一人站在石階上,擡頭望向天空。
“娘娘,外頭冷着呢,入殿去吧。”司錦起身扶了唯月的半邊身子輕聲勸道。
“裏頭悶得緊。”唯月搖了搖頭,長發未绾披在淺色的大氅上有種淡淡的優雅與高貴,“倒是你,大冷的天怎的在這裏坐着,也不怕着了風寒。”唯月瞧了瞧司錦,瞥見她身後淺粉色的小襖上已是沾了一片的水漬不由開口叱道,“快回屋去換了衣裳,司雲讓小廚房熬些姜湯給這丫頭灌下一碗。”
“是,娘娘。”趕來的司雲瞧着唯月黛眉微皺使了眼色,司錦很快便是離了開去,“娘娘,回殿吧。”
唯月瞧着司錦離開了,皺眉,由着司雲将自己扶回殿內,坐在小墩上。
“小姐是生司錦的氣了。”司雲眨了眨眼睛,小姐呢,不是娘娘。
唯月輕輕眨了眼,“司錦那丫頭……”略微一頓,目光掃向那紋着粉荷的茶盞,“你們倆,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幾乎是形影不離,我的喜好你們知道的一清二楚,而我又何嘗不知道你們呢,司錦……老是讓人不省心啊~”
“司雲與司錦是在府裏長大的,後來有幸被調去照看小姐是奴婢的幸運。”
“不過是緣分罷了,司錦那丫頭最不愛喝姜湯了,你給她送一碟子蜜餞過去,省的她……”“是。”
殿門關上,唯月揉了揉額際。
次日黃昏時分,唯月和朱芊雲正坐在殿內說着話,一旁的紅梅妖豔如火。
“娘娘此次可是吓壞人了。”朱芊雲拉着唯月的手忍不住的抱怨,傾雲殿走水,女兒早已預料到了,就算是派人通知了她,讓她看好瑞雪,可當日的大火仍然叫她心有餘悸,沖天的烈焰将整個正殿覆蓋,滾滾的濃煙沒入了黑暗,錦繡宮幾乎毀了大半,也叫她驚心,這慕容氏竟然如此毒辣非要燒死她的女兒。
“母親安心且是,女兒無事。”唯月半分不想提到當日的情形,卻是不想讓朱芊雲擔心的,那慕容氏滿門抄斬因此她便是再沒了顧忌,瘋狂的反撲,只希望至她于死地,那次的烈焰卻是超出了她的預料了。
“哎,娘娘有了身子本不該多想的。”
“母親,女兒知曉,母親關心女兒,女兒也并非不知分寸之人,況且孩子是最重要的。”唯月唇間溢出了一抹笑意。
“娘娘……”夏子希自門外進來,躬身立于帷幔之後。
“何事?”
“回娘娘的話,幾位新小主已遷入各自宮室。”夏子希一頓複又開口,“祺貴人住棠梨宮偏殿,祥貴人住綴錦樓,福貴人住翠微宮的鏡春齋,瑞貴人住靜安齋,寧貴人住長楊宮素心堂。”
唯月略微點頭,寧貴人江詩婧居然住到了長楊宮,記得那素心堂好似與安陵容的明瑟居遙遙相對,也不知皇後安得什麽心思,一個擅歌一個擅舞。
“知道了。”應了一聲後,唯月瞧着案上擺着的紫檀插畫。最近還真是讓人頭疼啊,“母親,今日?”
“娘娘真是……今兒個已是十二月底了,差不多新年了呢。”
唯月瞧着紫檀插畫的目光略微一頓,二十八了,目光轉向那格窗,夕陽的餘晖灑在面上,透出幾分凄涼幾分孤寂,“冬日了,蘭花到底是要折了的。”
“娘娘在說什麽?”朱芊雲瞧着自家女兒被夕陽光華籠罩的面頰突然發現她好似越來越不了解這個大女兒了,至少現在看不明白。
“已是年下,有些事情不宜拖到年後,母親且瞧着罷。”唯月輕聲回答,時候到了,屬于她的戲終究落幕。
而在此刻,去錦冷宮中,雪白之上映出冬日的梅花鮮紅,,牆上灑滿了點點星星的血色,如那上林苑中此刻正在冰雪中盛開的梅花,令人觸目驚心,溫熱的鮮血漸漸涼卻,昔日的華妃娘娘倒在牆邊,額上的紅,正如當日繁華之中,群花之間她鬓邊簪着的一朵芍藥,芍藥花敗,蘭花終究隕落在這個冬季。
乾元十五年十二月慕容選侍殁,谥號:順,無陵寝無葬禮,葬于亂葬崗。
草席裹身,她額際的血紅終究未曾消減,幾日後乾元十五年十二月,襄貴嫔曹氏殁,追贈襄穆妃,七日後出殡,皇二女溫儀帝姬歸敬妃名下,錄入宗譜,至此溫儀帝姬終究成了敬妃名正言順的女兒,日後人們議起溫儀帝姬也只會說,那是敬妃馮氏的女兒,而曹襄妃與她再無半點幹系。
新年至,二妃之死終究是被淹沒了,皇三女錦卿帝姬生辰,玄淩擺宴于翠雲嘉蔭堂,當場賞下了無數珠寶,并下令,歐陽昭儀産後,重修錦繡宮,重建主殿。
一月二十五日,是個晴朗的日子,唯月照例躺在軟榻上休息,眯着眼睛,突然下腹一陣疼痛傳來,有過一次生産經驗的唯月已然是意識到這是臨産前期的陣痛,撐起身子,“司錦去叫穩婆和太醫,都給本宮看好了,司雲去備好姜湯,景蘭扶本宮回床上,夏子希去禀了人。”
“是。”一屋子的人瞬間忙碌了起來,匆匆踏出殿門,唯月躺回榻上,一把将頭上的朱釵全都卸了下來。
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一身黛紫色衣裙的朱芊雲和粉色衣裙的安陵容已然入殿,後頭又是匆匆趕來了幾個丫頭婆子,唯月靠在景蘭手臂上半支着身子,目光掃過每一個婆子,“這次若是誰敢耍小心思,本宮讓她九族給她陪葬,有先例在前頭,幾位不會不識擡舉吧。”
“是,娘娘放心,娘娘放心。”幾個婆子丫頭畏畏縮縮的後退了一步,眼前這昭儀娘娘聲音雖是不大卻也是夠有震撼力,輕飄飄一句話就是賠上九族的性命,有誰人敢去冒這個險,再說了之前這位娘娘生錦卿帝姬之時……那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頭啊。
“若是你們盡力,自是有好處,辦得好是功,辦不好是過。”朱芊雲瞧着唯月躺會了榻上,轉身勾起一抹冷笑,她身為大家嫡女,如今又是大家的夫人自是對于這些打個棒子給個甜棗的禦下之道得心應手。
“是。”幾個丫頭婆子連忙稱是,圍到了床前。
“姐姐,喝些參湯提提神。”安陵容接過司雲端上的參湯,湊到唯月頭邊,一勺一勺将整碗的參湯喂了進去。
躺回軟枕上,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唯月對于這個也不是那麽陌生了,産道未開,此刻幹嚎有什麽用處?随着時間的推移,錦繡宮門口也開始熱鬧起來,而此刻,真正的疼痛也才是剛剛襲來,死死咬着軟木,撕裂的疼痛彌漫了唯月全身,這種感覺和被人亂刀砍上來沒什麽區別,冬日裏門窗緊閉,唯月又是不敢燃熏香的,不一會兒這産房之中就彌漫上了血腥味兒。
許是因為失血的緣故,唯月的面色早已是不見了血色,烏黑的長發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鬓角,黑眸中的疼痛萦繞不絕,雙手緊緊抓着床單,終究是抵不過那痙攣性質的痛苦,喘息,痛吟滿上唇角。
“月兒無事的,娘親在呢啊~月兒用力……”朱芊雲的話語在唯月的耳畔在已化作轟鳴,不剩半分。
熱水一輪輪換過,屋外有人心焦,有人快意,種種情緒皆是集中在繪雅軒內。
“娘娘,用力,用力,頭已經出來了……”
朱芊雲取了帕子擦拭着唯月額角冒出的細密汗珠,心裏心疼的直哆嗦,眼瞧着自己的女兒如此痛苦,她有于心何忍,“月兒,努力……”心中縱使藏有千萬句話,在此刻也只能化作一聲聲蒼白的努力。
身下一松,疼痛卻是并未減緩,畢竟是雙生子。
“生了,是個小皇子,是個小皇子。”
“不對,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小皇子被抱到一旁,衆人手忙腳亂的忙着準備為下一個孩子接生。
皇室之中一子一女最好,兩女也無事,只是若是兩子同胎……恐怕……衆人皆是深谙此理,而朱芊雲與安陵容等也只能默默祈禱是一位帝姬了。
“娘娘,快含些參片。”
唯月疼的腦子裏一片的混亂,只有片刻的清醒,擡手拿過參片放入口中,雖是沒有立即發揮效用,但到底也是提供了些許氣力的。
“啊……”在唯月脫力前夕,孩子終究還是被生了下來。
“啊,是一位帝姬,龍鳳吉呢……”
耳畔隐隐回響着這句話‘帝姬……龍鳳吉……’唯月終于安心地放任自己落入黑暗,她累了。
“娘娘昏過去了,太醫,太醫。”
寒風中,繪雅軒外,玄淩、宮中妃嫔迎着寒風立于外面,生了,衆人皆是想知道這到底是生了個皇子還是帝姬,這一次唯月作的保密工作及其周到,而玄淩又忙着清掃汝南王派系,自是沒了時間去問。
不管是皇子抑或是帝姬,衆人心中的期盼怕還是希望一屍兩命吧。
繪雅軒門一開,兩位産婆抱着兩個襁褓從室內而出,瞧着那兩只精致的襁褓衆人心中皆是一顫。兩位帝姬,還是兩位皇子,或是一位帝姬一位皇子。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昭儀娘娘為皇上添了一位皇子與一位帝姬。”
“一位皇子,一位帝姬……”
晴天霹靂一般,居然是龍鳳胎,這可是大周開國以來第一對龍鳳胎,看來這位歐陽昭儀的日子……
“真的?給朕添了一位皇子與一位帝姬!”雖是問句但玄淩早已肯定,定是龍鳳呈祥。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哈哈哈,好啊,賞,錦繡宮沒人賞三個月的月例銀子,對了你們娘娘如何了?”玄淩滿意大笑,一開口頓時讓衆宮人平白得了三個月的月例。
“回禀皇上,姐姐現在脫力已是睡過去了。”随後跟着出來的安陵容福身,輕聲回道。
“安容華?朕想起來了,你照顧昭儀有功,晉你為從三品婕妤。”
“謝皇上。”安陵容輕聲謝禮,“嫔妾還需去給姐姐瞧着些清淡小食兒,先行告退。”
“去。”
甄嬛在此刻上前一步,“恭喜皇上,姐姐孕育皇子帝姬辛勞,臣妾給姐姐讨賞兒。”赤金步搖打在甄嬛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半分嫉妒,半分愁怨。若是唯月再此,定會嘆道,甄嬛你這是給我拉仇恨值的吧,的吧。
“好,如此待昭儀出了月子後,晉封昭儀為正二品妃位,仍號:穎。剪秋回去告訴皇後,一定要大辦。”
“是,奴婢定将此事回禀娘娘。”剪秋福身行禮,眼裏确是有說不出的陰霾。
唯月醒來後已是第二日的日落時分,繪雅軒內早已被打掃幹淨,她模模糊糊的睜開了眼,瞅着上方黛紫色蜀錦繡繁花緞子的帳幔,晃了晃腦袋。
“娘娘,醒了,要不用些清粥?”司錦瞧着唯月睜了眼,輕輕湊到她耳邊。
“水。”喉嚨幹澀,剛說出一個字便覺着喉嚨幹的難受。
“好,娘娘,水。”司錦從案上斟了一盞水,服侍唯月喝了下去,連喝了兩盞,唯月才感覺喉間的燥熱平複了。
“孩子呢,如何了?”
“娘娘大喜,真真是龍鳳呈祥,皇上已下旨冊娘娘為穎妃,晉二品妃位。”司錦言道,“娘娘,這樣是不是太招人眼了。”瞅着唯月有些陰沉的臉色,司錦猶豫說道。
“是皇上親自下旨的?”
“是莞貴嫔娘娘請的旨意。”
唯月聽聞此言倒是露出一抹笑意,不是玄淩親自下的旨意便好,雖然她深知此次若是誕下龍鳳胎必是會晉為二品妃位,但有了甄嬛在前頭請旨,呵呵……那邊是說不準,是你甄嬛一定要跳出來的。
“孩子呢?”
“回娘娘,皇子與帝姬在偏殿,景蘭姑姑照看着呢。”司錦細心的扶了唯月半靠在榻上,掖了掖被角,端過案上溫着的湯藥。
“娘親與陵容也是累了吧。”唯月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待會去告訴她們本宮無事,讓她們歇着吧。”将藥水喝下
“是。”
“司雲,把孩子抱過來。”
“是。”
“娘娘,您可不知道,錦卿帝姬瞧着皇子與帝姬可高興了,一直在他們身邊看着呢。”司錦取了帕子擦了擦唯月唇角。
“是啊,是該高興。”唯月淺淺一笑,然後就見兩名駝色衣裙的姑姑抱了兩只襁褓進來。
“奴婢參見穎妃娘娘,娘娘萬安。”
“起來吧。”唯月擡了手,兩名姑姑将兩只襁褓遞到了唯月的面前,襁褓裏兩團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香甜,眉眼有幾分肖似她。
皇子看上去倒是強壯不少,帝姬就顯得瘦弱了一些,“帝姬是怎麽了?”
“回娘娘,帝姬在胎中不若皇子強壯……”言下之意他們自是明白。
“可調養過來吧?”唯月眉頭輕皺,接過小女兒手指撫上她溫軟的面頰。
“娘娘放心。”
“帝姬與皇子就交給你們,要是出了什麽幺蛾子,別怪本宮心狠手辣。”唯月聲色一厲,神色平淡。
“是,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本宮此次誕下龍鳳雙胎也虧了你們幾個,司錦錦繡宮上下沒人賞兩個月的月例銀子,另外多封幾個荷包請奶娘吃些好的。”唯月的目光定在孩子身上,撫着她的眉眼,眼中溢滿慈愛。
“謝娘娘。”
幾日後,玄淩賜下帝姬封號,喚作淑慧,皇子名喚予湘,唯月取帝姬小字:嘉懿,嘉曰善,懿曰美,願她靜善靜美,安樂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皇五女:淑慧帝姬小字嘉懿
皇二子:予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