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
春寒料峭,雖已是步入二月裏的天氣,卻不見有個好日頭,唯月随着三個孩子呆在清音殿,室內有燒的火紅的銀絲碳,聞不到半點的異味兒。
三歲多的瑞雪樂呵呵的把玩着手裏瑩透的玉佩,一旁一歲多的小娃娃一個抓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虎笑的連眼睛都看不到。
唯月從桌案上拿過一只小碗,攪了攪溫熱的牛乳,一把撈過坐在她身邊的淑慧帝姬,拿着小銀勺一勺勺地喂食。
“嘉懿的身子始終比不得予湘,待會兒讓人再制兩件冬衣過來,風毛加的厚實些許。”唯月手指拂過淑慧帝姬領子前方,嘆了口氣道。
“奴婢知道。”司錦點了點頭,“對了宮外傳過來消息了,說是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親事定下來了,都只做是地方官吏的嫡妻。”
“父親母親心中也是有數的,本宮與唯婷如今正是處在風口浪尖上,歐陽一族也是興旺的緊,太過寒酸總是不好的。”唯月淺淺一笑,細細揉着淑慧帝姬柔軟的頭發,“添妝一事交給你了,屆時直接送出去便是。”
“是。”司錦應聲道。
“去歲讓辦的事兒可都了解了?”唯月眸子寒光一閃,去歲十一月,她傳出消息,指明要取了甄珩、顧佳儀、甄玉姚、甄玉嬈的性命,縱使他們與她毫無冤仇又是如何?書中的走向,他們一個個人物的未來她都很是清楚,如今的她們不足為慮,但是将來呢?一個和玄淩的親姐姐,大周的唯一嫡長公主搭上了線,一個是邊境赫赫的王妃,一個是宗室的王妃,這份資本與後臺可不是她能夠惹得起的。
“前頭兩個都解決了,畢竟在流放途中遇着些意外也是正常的,那種地方更是不用說……只是,那兩位那裏動手不大方便。”
“慢慢來,一下子全都完成了,也太過惹眼,慢慢來就是。”唯月唇角帶起冷冷的笑意,既然今生今世她的雙手注定要染上血腥,那麽再多幾個也是無妨,至于死後……如今可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甄珩麽?唯月心裏默念這個名字,當初的當初她們初識之時,三個姐妹日日裏都在一處玩耍學習,以至于她和沈眉莊有時竟會留宿甄嬛的家中,幼時的那段日子,确實是感情好的不得了,而那甄珩對她也是非常不錯的,若是得到了什麽好東西,甄家的姐妹有的,她也八成會有一份,小時候的事……
那年初秋,她第一次到甄嬛家,甄珩比她大上不少,正是皎若玉樹的一位翩翩少年郎。
那個時候的她是會算計的,卻從未想過要了他的命,那時的他,是世家公子,前途坦蕩,從未想過會在那個清清淡淡宛若輕煙的女孩手中殒命。
當時當日,今時今日,終究是不一樣的,她長大了,懂得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哪怕再艱難,在重生的十多年歲月裏她總算丢棄了現世那一抹慈悲之心,放下了原本在她腦中的根深蒂固,在這個年代裏,人人平等等于一句笑話,在其位謀其政這才是人人都該學會的真理,所以她是妃嫔就要努力向上,她是孩子的母親就要為孩子謀劃,她是家族的女兒就要護着照拂自己的家族,這就是幼時養尊處優必須付出的代價。
甄氏一族……始終是她對不起啊,但是做出來的事情她就絕對不會後悔,不管最後是誰娶了承懿翁主,都不能使甄珩,不管是誰最後和親了赫赫都不能是甄玉姚,不管是誰最後嫁了平陽王,都不能使甄玉嬈。
當初書中的世界,作者給甄嬛開了多大的金手指她就要回收多少,而今,甄玉隐不是清河王的側妃,唯婷是玄清正妃,斷了甄嬛一支臂膀,讓她将來失去了清河王這一助力,而今甄珩、顧佳儀已死,死無對證,甄家永永遠遠都是罪臣,再無反身的可能,甄嬛也始終是登不得臺面的罪臣之女,就算玄淩把她當楊貴妃、蘇妲己、褒姒那樣寵着,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無論怎樣,大臣、宗室是不會讓罪臣之後成為太後的,她只能安安穩穩的窩在深宮,當個寵妃,依靠着玄淩,玄淩一旦對她失去了興致,那麽一切都不會存在,這才是她對甄嬛未來的打算,就算有龍鳳胎如何?有她在前也尊貴不到哪裏去,沒了家室沒了助力,若是沒了寵愛,那甄嬛只能當一個老老實實的寵妃。
唯月放下淑慧帝姬走到桌子前,手指撥弄着茶蓋,只是有些事情還是要她出面的,這個女人為了愛情有多瘋狂她是知道的,因為玄清的死她遷怒玄淩最後竟然毒死了他,那麽重蹈覆轍也不是不行,畢竟也差不多了,如是她的愛人因皇室而死她會如何?若是她的家人全部慘死她又會如何?報仇吧,怒火燃燒吧,之後回宮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啊,鏟除一切的敵人不管是誰,完成你的心願吧,我親愛的‘女中諸葛’。那樣的未來可是在等着你啊。
“她現今如何?”唯月擱下茶蓋輕聲問道。
“前些日子,那靜白師太說娘子偷拿燕窩,将娘子好生責打了一番,又打發到後院柴房居住,每日裏不僅要打掃大殿的地磚,還要砍柴、洗衣,稍有不如意,便是好一頓的苦頭。”司錦如是說道,淺樂傳回的信息的确如此。
“也難為淺樂那個小丫頭了,跟着一起吃苦受罪的,下次你傳消息的時候告訴淺樂她的弟弟已經順利進入國子監學習,相信将來會有不小的成就。”唯月淺淺一笑,淺樂的弟弟倒是個聰慧能幹的,憑借自己的實力居然掙到了每州三個免學費的名額,雖然名列第三,但是這三個才是真正的人才,比之一些靠着氏族進入的好上百倍不止。
“是。”司錦應道。
“再過不久便又是那個日子了。”唯月轉身,掐下一只淡紫色的蟹爪蘭,“有些事情也不用吩咐了,再加上一副胧月的畫像就是。”
她與沈眉莊約好每一年的二月初便是要送東西去給甄嬛,以供她使用,若她沒有記錯的話,那燕窩就是她讓她帶上的上好的官燕吧。
“本宮有些不耐煩了。”手中的花朵精致小巧,唯月的紅唇勾出淡淡的笑意。
司錦斂眉不語,她自然知道這唯月說的是什麽,不過是讓那裏的人動手罷了,差點兒害的她家主子與錦卿帝姬共赴黃泉的人,她可提不起半分的好感。
如今已是二月,安陵容也有了八個月的身孕了,她的母親林氏被敕封為恭人,已是入宮照拂,同行的還有她的庶妹安陵宜,據說這位在安府的時候就頗得那位寵妾滅妻的安大人的疼愛,她的容貌比不上安陵容卻也差不到那裏去,真真是司馬昭之心。
唯月掀開鋪在榻上的薄被,直接鑽了進去,靠在床頭,随手取了本書過來,宮中長日寂寥,又不像現代有電腦、電視打發時光,所能做的無非就是看書、練字、針黹和練練琴打打棋譜。
“娘娘,太醫院送了些東西過來。”
“讓他們擱下就是。”唯月翻過一頁書頁,神色不動分毫。‘咯噠’聽着托盤落到桌子上的聲音,唯月唇角挑起淺淺的弧度,這溫實初真是個情種來着,既然深愛他的嬛妹妹又何必招惹沈眉莊?不過這件事兒也怪不到他的身上,那時沈眉莊為這玄淩而心痛,她恨那無心無情的男人,結果好死不死的是溫實初去替她診脈了,于是乎溫實初同學那溫文和雅的形象就徹底撫慰了某人的心。
俗話說:怎樣才能最快捷的得到一個女人的芳心?回答:在她失戀的時候好好陪在她身邊,這是她的精神最為空虛的時候。看來溫實初同學徹底領悟了。
說真的溫實初也是一路暗戀甄嬛過來的,按理來說應該對這個很敏感才對啊,怎麽每次面對沈眉莊童鞋的時候都是一臉的正色和茫然呢?這是裝的還是裝的還是裝的?
唯月無語的望向蒼天,最近的沈眉莊心氣兒很是不順,本來娴雅端莊的惠貴嫔娘娘,在前幾天接連發落了幾個講閑話亂嚼舌根的東西,包括幾個不長眼沒腦子的低位妃嫔,唯月只想喊一聲:眉姐姐霸氣側漏啊!還有,明明人物設定不是這樣的啊~還她文雅高貴的眉姐姐。
“惠貴嫔到~胧月帝姬到~”
唯月正天馬行空的神游愣是被通報聲一個激靈靈給吓回了神兒,把書往床上一扔,拍了拍裙角,走出內室,宮女自動放下了簾子将內室的一切遮住。
“眉姐姐怎的想到來了?”唯月淺笑着迎了出去,“萱寧也來了,這天可還是冷着的,快進來烤烤火,驅驅寒氣兒,省得病倒了,你母妃又心疼。”
“唯月。”沈眉莊神色溫和,不似前些天黑的和鍋底有的一拼的樣子。
“穎母妃安。”萱寧被沈眉莊抱在懷裏,像極了甄嬛的眸子閃爍着靈動的光芒,咧嘴一笑,唯月微微一怔。
“且坐下吧,司雲去沏茶,玲珑去拿點心,多拿些牛乳片,本宮記得剛做了藕粉桂花糖糕,也一并拿來。”
“不過來你這兒一趟,卻勞動了那麽多的人,又是拿茶水又是遞點心的,怎麽好意思呢?”沈眉莊抱着胧月帝姬随着唯月一道坐在圓桌旁。
“只要萱寧愛吃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唯月淺抿了一口茶,看着胧月帝姬微微嘆了口氣,眼簾低垂,遮住了神色。
“……唯月東西你都打點好了吧。”沈眉莊沉默了一會兒,她自是知道胧月帝姬是像極了甄嬛的。
“早就打點好了,陵容的也一道兒在。”唯月淡淡道。
沈眉莊眼睛一轉便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她道:“是溫太醫拿來的吧?他又要求你做什麽?”
“他說最近他太醫院那邊有事兒,脫不開身,便想讓我去尋些好的大夫上到甘露寺給她看看身子,他說,近幾日裏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的,怕她還未恢複的身子染病……這已是第四次了,我能幫一次兩次,但我能一直幫下去麽?甘露寺是什麽地方?她又是什麽身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人過去,這,這……”唯月嘆了口氣,司錦已将東西放到了桌子上,唯月指着東西道,“這個是玉容散,這個是瑩肌如玉散,而這個是神仙玉女粉……”
“……這倒是好的,哪裏是讓你給她送去大夫那麽簡單。”沈眉莊胸口一滞,“出手大方的緊……他是太醫他難道不知,那神仙玉女粉裏有一味藥材你是碰不得的?”
沈眉莊越說越急,胧月帝姬倒是乖乖的趴在她懷裏。
“許是不知道吧。”唯月淺淺笑了,“姐姐關心我我很開心,只是……姐姐你難道就打算這樣過下去了麽?”
“你最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沈眉莊将胧月帝姬和三個小的放在一起,四個年紀差不多大,往時也能玩到一塊兒去。
“我知,我當然知‘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唯月一頓,“姐姐你莫非忘了,當初的你為何要入宮麽?沈氏一族又對你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其實當初選秀時沈眉莊也是自願入宮的,否則不論是以她的家室或是相貌都達不到一定會入宮的地步,可見當初的用心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沈眉莊默然無語。
“如今你依靠着太後自是好的,起碼這宮中長了腦子的沒人敢找不痛快,只是以後呢?皇上還是太後,那結局你是知道的【他們到底那個先死】,若是萬一,你又該如何?你的族人又該如何?”唯月低着頭,“姐姐,這就是個囚籠,一旦進來了就沒有辦法了,後宮的女人這般争奪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能誕下龍嗣,甚至……然後呢?恩及家族啊。姐姐你我都是世家女,自幼可以說是養尊處優,平安幸福的成長,這一切是家族給我們的,每一個人的命運,她的得失都是對等的,我們被家族嬌養着長大是為了什麽呢?我們又該如何去報答呢?在其位謀其政,姐姐在你是沈眉莊的同時,你還是沈家的女兒,你不得不為自己的家族謀劃,你瞧瞧如今,得寵的妃嫔有哪一位的外家不是青雲直上,縱使升不了官兒,起碼也不會太過于苛責,有得寵的女兒在後宮,總有一份底氣在。姐姐我知道有些話你不愛聽,如果你覺得唯月是添亂的話,今兒個就當沒有聽見。”
唯月拿着茶盞眸色暗沉,第一沈眉莊對溫實初還有情,有情就會痛,當痛到一定的程度産生的會是恨,愛之深,恨之切,可不是說着玩的,想想沈眉莊因為甄嬛而對溫實初死心,轉而恢複當初的樣子努力争寵,結果又被半路殺回宮的甄嬛奪了,她能夠甘心麽?之前一點一滴的東西漸漸将兩姐妹越隔越遠,最好的結果就是反目,最壞也就是互不理睬的結局了,何況目前還有一個胧月帝姬在呢。
甘露寺後山
面前的河水嘩嘩流淌,岸邊冒出的尖尖嫩綠盡情盡興地在陽光中舒展開來。
‘啪啪啪’有節奏的沉悶的敲擊聲響傳來,甄嬛一身灰色的佛衣蹲在河邊,手下是一只小木盆,裏頭卻裝得滿滿的同色佛衣。
此時此刻在她的身上再找不到當初盛極一時,嬌若海棠的影子,唯有眼底一束不熄滅的光芒昭示着她的過去是如何的艱辛。
她的身上不再穿着綢緞制成的華服錦衣,她的一頭烏發绾成太虛髻,只見泛着墨色的一片,看不見任何珠飾,當初啊,她的發上帶着進貢的貢品,墨發如緞,點綴其間的灼灼寶石便是一道道最美的霞光,她的手指泛着紫紅,根根腫脹開裂,不複當初玉指纖纖如水蔥,面色蠟黃且泛着蒼白,昔日的莞貴嫔啊,何時會想到如今竟是如此落魄,她後悔麽?
她是否會後悔她當初的選擇?放棄了高床軟枕、錦衣玉食,畢竟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只是是她非要出宮受罪。
手臂再次沒入冰冷的河水,左手不受控制的一抖,甄嬛瞬間咬住自己的唇,凍得通紅的手指緩緩掀開那一層并不保暖的衣物,青青紫紫的一大片遍及手臂,那裏還看得出曾經的如雪肌膚?
她有着自己的驕傲,她從來認為自己是最好的,值得最好的,如今卻是連一個尼姑都可以随便折辱她,她又怎能甘心?當初唯月給她帶來的東西哪裏還剩得下多少?那些燕窩、衣料如今一件都沒剩下,她們初入寺哪裏來的人脈關系,如今她這個狀态哪裏又有人會上趕着奉承?
甄嬛一時有些怔怔的,她及其緩慢的站了起來,在剛剛直立的一霎那,她只見得天地萬物皆是化作了諸多的綠色和黑色的小方塊将她團團圍住,從未有過的冠絕蔓延而起,微微能從瞳孔中間看出去的景象,只見天地旋轉,而她自己正是頭重腳輕,她從未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如此沉重。下一刻水花四濺,灰色的佛衣遇水即穩穩貼服在她的身上,甄嬛原本就不豐潤,如今更是瘦的只見到骨頭,甄嬛在水中微微一顫,最終還是徹底靜止,随水而下,水沖開她的衣袖,隐約可見臂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唇上染着一抹淡淡的紫色,那是被凍得。
不遠處,嫩綠的碧草上一匹白馬正飛速逼近,馬上的人一身鴉青色雲紋錦衣,外裹一件雪白色的缂絲鶴氅,烏黑的發絲被一支黃楊木的發簪绾起,在發頂束了個碧玉發冠,發絲從冠中流瀉而下,鋪滿了白色的錦緞此人神儀明秀,朗目疏眉雖比不得潘安之流亦是器宇軒昂的翩翩佳公子。
男子見着那灰色的佛衣浮浮沉沉,浮游在水中,眉頭一皺,只朗聲道:“柳喻,救人。”
跟在他身後的一名黑衣男子立即驅馬向前,看着落在水中的甄嬛大皺眉頭,自古以來男女授受不親,他要如何……于是男子只好先拉住甄嬛的一只袖子,那刺骨的寒冷凍得他一個激靈,“少爺,還是等等早莺幾個,待馬車來了再說。”
“也好。”男子點了點頭,自顧打馬回返,很快便是帶着一架馬車行駛而來。
束着垂挂髻的女子從車上跳了下來,兩個女子一道才勉強将甄嬛送上車。
“少爺,這人應該是甘露寺的,要不送回去?”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問道。
“如今已是薄暮西山,如此叨擾……畢竟是師太們的居所,先帶回別院,換下衣衫,待她醒了再談。”男子狠狠皺了眉,看着即将沉入山後的陽光,說道。
“是。”不再遲疑,那趕車的馬夫迅速跳上車轅,打着兩匹馬向別院奔去。
“柳喻,你的馬快些,去讓別院裏的人該燒水的燒水,該收拾的收拾,另外把蘇老叫來,請他替這位……瞧瞧。”
“是,少爺。”柳喻應下,面對突然冒出的女子他感到非常無奈,一路回來本就是風塵仆仆結果還要救人,這生活可真是充實。
男子看着遠去的一馬一車,也不再遲疑,打馬趕上,其間大氅被風吹起一個小角,隐約可見裏面一管長蕭,系着湖藍色的流蘇,墜了一塊小小的玉墜子,模模糊糊可以瞧見上頭的一個‘笙’字。
柳笙,雕玉家族柳氏的嫡系少爺,在家中行六,是下任的準家主,柳葉笙歌說的便是這位少家主。
他在此地不遠處有一所別院,比之富饒的帝都,他還是更喜歡長居綠水青山下。
重影的樹林內,銀灰衣衫的男子默默抿起了唇,這可就難辦了,得傳消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