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
大周憲宗皇帝周玄淩,隆慶帝第四子,母為昭成太後朱氏,生于紫奧城德陽殿。
隆慶十二年,隆慶帝崩,诏皇四子玄淩登基,次年改元乾元。其在位期間,勤于政事,勵精圖治,平定邊疆叛亂、擊退蠻夷,政績卓著……乾元三十六年秋,崩于儀元殿,廟號憲宗,享年49歲,傳位于第二子予湘……
且這位少年帝王在自古諸帝之中亦是極為奪目的存在。
于政事上,他勵精圖治、朝乾夕惕,雖未開創盛世卻也為之後的帝國盛世打下堅實的基礎;
于文采上,他更是以其學識而著稱諸史。據史料記載,大周乾元帝于詩詞一道頗有造詣,且善棋弈,通樂曲,收藏的名家書畫亦是繁多,其傳下的詩詞極廣,後經人收集編撰,修成詩集兩部,詞集一部……
…………
而衆人所不知的是,乾元帝初初登基之時,不過是個一十有三的少年。這個少年雖為琳妃所生卻也不甚得寵,一朝升雲化龍,迎來的卻是自己的親叔叔與母親給予的難以忘懷的恥辱以及無力親政的頹然。
那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單薄的少年,但命運給予他的包袱卻生生壓在他的肩頭時刻無法擺脫,那時的他也是一個帝王,但也正因如此他無法露出任何的脆弱和心傷……
十三歲前是郁郁不得志的皇子,十三歲後世初登大位的傀儡帝王……
前有攝政王把持朝政,後有母親與親叔叔的私情……
無論他如何成熟,他到底也只是一個少年而已,無論他如何忍得,他到底是個帝王,沒有一個帝王能夠忍受大權旁落,沒有一個帝王能夠忍受頤寧宮裏那不堪入目的一場鬧劇……
可他到底只有十三歲,若不是太後和攝政王的扶持,這個位置又如何會落到他的身上?他心裏清楚,卻也是不甘的,滿腔的抱負,骨子裏的權力欲日複一日地折磨着他,令他時刻不安。
同病相憐?也許吧,他們都是不被看重的庶出,卻在同時升入雲端,在她款款而來的步子裏,他看到了世家的雍容也看到了那來自內心的惶惶不安,娴妃朱氏,她有一個極富詩意的名字:宜修。
《九歌?湘君》有言: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這本是個典雅清新的名字,初遇之時他只是皇四子,而她也只是朱府的庶小姐。
他想他大概是忘不了的,忘不了在那個綿軟的早晨,德陽殿外紛揚着落下無邊柳絮,他與母妃坐在殿上吃茶,殿外那個少女蹁跹而來,那是一個穿着暗綠色牡丹紋齊胸襦裙,外着一件輕紗長衣的少女,面色如玉,唇瓣似櫻,沉靜如秋葉,美人如春花。
他看到她時,若說驚豔,大抵上是沒有的,當時的琳妃與舒貴妃交好,見多了舒貴妃那樣的絕色美人,對于眼前這個表姐若說有多麽驚豔,那成是唬人的,于是他只是含着一縷舒緩的笑,喚了一聲:表姐。
他所不知道的是,正是這一聲‘表姐’,卻讓這個穿着綠色羅裙的少女困苦了一生。
彼時的他雖是個十歲的孩子,但也是看盡了冷暖,就算是母妃未曾告訴過他,但他卻仍舊知曉,眼前這個少女不過是朱家送來權做維系之用,而朱氏打的大抵也就是左右逢源的把戲罷了。
如是想着,對于眼前這個少女不免也添上了幾分憐惜之色來,但也只是憐惜了……
一朝榮登大寶,他給她親取了‘娴’字,納她入宮之時,他尋來了一雙玉镯,從即日起他喚她‘小宜’,他許她‘願如此镯,朝夕相對’。
但他是一個帝王也是一個男人,他說的綿綿情話于她而言是一場極其美麗且不願醒來的美夢,于他而言卻只是一場過眼雲煙,揮之即散。
‘喜’與‘愛’從不是相同的,他喜她、憐她對她恩寵有佳,但他卻不愛她。
他與她在一起的時光,是他既得志又失意之時,而當此時,她便是他最好的慰藉,同為庶出,同是不得志,在她的身上他恍惚間看到了他自己,不過是兩個有着同樣傷痛的人在抱團取暖,不過是一只孤狼在舔舐傷口,是的,僅僅是孤狼罷了,她從不是他所愛,從不是……
乾元二年的血染京都,那個時時刻刻需要他仰望的背影終于倒下,那個時時刻刻帶給他恥辱的男人終于煙消雲散的那一刻,終于,帝冕皇袍,千裏江山如畫盡在掌中,他再不需要活在誰的影子裏,也不需要時刻隐忍着無盡的不甘,只能在黑夜裏流露出無比憤恨的眼神……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朱宜修,他的娴妃娘娘,也終不再是他的掌中寶了,他此刻已經化龍,再不需要有任何人提起他那懦弱的過往,也不再需要一個有着他過去影子的妃嫔時刻在側。
就在攝政王死去的那一刻,朱宜修再不是那個同他相互取暖的‘小宜’,而是一個時刻提醒他那段過往的‘娴妃!’與之相同的也就是那一個端坐在披香殿裏的端妃。
年少登基,三年國孝,後宮自是空虛,而如今後宮中唯二的兩位妃嫔俱都是他過往的見證者,不說厭棄,不說不喜,自是不再那般關懷了就是。
于是,就在那樣一個春日裏,他在無盡芳菲的杏花梨雨下見到了她,霧鬓雲鬟簪着幾支碧玉菱花的釵子,釵子上帶出的流蘇虛虛搭在發上,長裙是清雅的白色,只在裙角繡着繁花朵朵,外裳極美,長長拖曳至地,蕊紅色聯珠對孔雀紋錦,密密以金線穿珍珠繡出碧霞雲紋西番蓮和青碧翟鳳。霞帔用撚銀絲線作雲水潇湘圖,點以水鑽華貴典雅,這一身衣裙具是質地上佳,那人款款而來變似是浮在雲端,無不灼灼。
一見鐘情?大抵是沒有的,不過是那一時的驚豔化作繁華迷花了他的眼……
朱柔則,朱……柔則,卻原來正是他那娴妃的姐姐,名動京城的灼華美人兒,年少的帝王想,才子佳人,或許也只有這位女子方可配的他如今的地位吧。
怎麽說呢?也許是苦于前朝壓迫心底自卑而不得不收斂起的,在少年時悄悄冒了個尖兒的戀慕之心突的綻出了花兒;也許是眼前的這個少女明豔奪目,堪為天下第一;也許是少女自幼便是恩寵萬千的,在她的生活裏沒有庶出的自卑沒有不受寵的幽怨;也許是曾經對朱家左右逢源的不甘再度湧上心頭;也許……是因為她從未曉得他那無數個暗淡的夜晚,而她也正和了他的那一絲絲的心意?
少年少女皆懷春,玄淩又怎會從未想過自己未來的一半是什麽樣子的呢?不論如何,總是要是個優秀的美人吧,或許還是個可心人兒!
顯然的,朱柔則都是符合這些的,于是,請旨奪妻……
在他親政後不久便是做了件荒唐事兒——奪臣之妻。
越是難得的就越是珍惜,這千辛萬苦娶來的皇後又是合他心意的。自此之後六宮粉黛無顏色,君恩帝寵全數都在鳳儀宮裏……
他看不見朱宜修一日日憔悴的容顏,看不見母後苦惱憂心的病容,看不見那一點點不斷滋生的黑暗緩緩籠向鳳儀宮……他看見的盡數都是她的美好,她溫柔良善,才華驚豔,她在春日裏對着海棠喝酒,在梨花滿地中作驚鴻,在夏日裏于太平行宮賞荷,在秋日裏撿花釀酒親栽萬千梅樹,在冬日裏于倚梅園中觀飛雪染紅梅……
那時那日的青春年少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時節,他與她俱都是明麗的灼華時光帶着一絲當時的純然無瑕。
得不到總是令人遺憾,而得到後又失去,卻是一生中最難當的憾事……
若說朱柔則死前,他尚且不是非她不可,而在她死後,那幽幽無盡的歲月裏,那冷然孤寂的夜晚,時時刻刻都在描摹着當年的她;若說在朱柔則死前,她尚且不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女人,而在她死後,那日複一日的遺憾,年複一年的回想,卻足以将‘朱柔則’刻畫成天上神女,百般無瑕……
而他這一生都無法再像愛朱柔則那樣去愛一個女人,也無法再找到一個比朱柔則更好的女人!
遺憾、心殇……他雖未曾放下國事,卻在求而不得中日夜掙紮,等到他回過神之時卻恍然發覺,原來他一直在尋找她,深宮內院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朱宜修能坐穩後位也是因為是她是柔則親妹妹的緣故,史氏的鼻子,姜氏的長眉,李氏的手指,齊氏的琵琶,馮氏的溫婉……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時常獨自來到倚梅園,倚在梅樹對月飲酒;他也時常鋪紙研墨,寫下一紙長書卻又盡數付與香爐燭火;他也曾一遍遍寫着《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卻又一遍又一遍的壓在盒底難見天日……
他在漫無目的的尋找着,在那一批批美人中找尋純元的影子,漸漸地這似乎是成了一種執念,一種求不得,一種無盡歲月賦予的無邊遺憾……
…………
也就是在他不斷找尋之時,那抹烈焰卻驀地闖入他的世界,那一方暗淡的世界。
他一直在尋求解脫,尋求救贖,她非是解脫非是救贖,卻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從那以後,他雖然還在尋找純元的影子,卻也時常去尋了她,在她身邊他總是可以放下許多放不下的疲累。
慕容世蘭,一世蘭花!
她雍容華美,她烈焰如花,她的青春年少,她的純粹率真給了他獨一無二的慰藉,他雖給不了她一世蘭花,但他卻可以給她獨一無二的恩寵,獨一無二的!
沒有人知道,當他吩咐端貴嫔端去那一碗摻了紅花的堕胎藥的時候他心底是怎樣的折磨與苦痛。
那一晚,他躺在儀元殿裏,看着紅燭燃盡,看着床榻上垂下的明黃絲縧,他想他的确是罪孽深重,是他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和她的……孩子。
為什麽?因為她是慕容世蘭,因為她姓慕容啊,他無法讓慕容氏的女兒誕下皇家血脈,無法讓慕容氏有趁機威脅皇位的機會,無法……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心底卻有着這麽一個小小的聲音,因為她是世蘭啊,他無法想象失去她的樣子,看着她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他眼底有着歡喜有着警惕,但在那深處也有着擔憂和驚恐。他害怕了,他怕這個女子也會像柔則那樣……那樣的慘烈,那樣的無可奈何……
他太過勞累,他不想今後失去這麽一個可以慰藉他的女人,也不希望她變成下一個柔則,讓他在今後的歲月裏處處追尋,時時懷戀……
這樣太累,着實是太累了……
那打下的不僅僅是他的孩子,對皇位的威脅,還有……他心底的不安啊!
他給她歡宜香,不僅僅是忌憚他慕容家,還有……大抵是不願她離開,不願她重蹈覆轍,不願他再去追尋另一個人……
慕容世蘭若死,只能是他親自賦予的死亡,慕容世蘭是他的,在他未曾準許之前,她只能好好的活着,永遠永遠成為他在追尋朱柔則的時光裏那一絲最明媚的慰藉!
作者有話要說: 玄淩番外第一章
最近在碼《念念不忘》,第一卷是倚天,如今已有一萬八,打算寫完倚天再發,這樣大概可以保證一下更新量有存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