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瑾
‘文昌長公主,齒序十五,憲宗幼女,母昭懿皇後歐陽氏,乾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憲宗四十壽,午時而誕,日一也,帝悅,初封永昌帝姬……’
——《周史*文昌長公主傳》
…………
二月初的天氣裏尚且帶着幾分寒氣,間或有帶着幾粒雪珠子的雨水飄下來。現如今才将将卯時,天色依舊是一片昏惑迷蒙。
安陽殿裏紫玉雕花的香爐裏燃着味道清淺的安神香,燭火微醺,只軟軟的亮着,透過傾瀉而下的漫天帷帳到是格外幽暗些。
沉夢朦胧,她緩緩地側了側身子,不自覺地擁了擁裹着的藕荷色錦被,将小半張臉都埋了進去,須臾,許是覺着悶着難受,她皺了皺眉,半甘不願地複又探了出來,可這麽一鬧,腦子裏卻又是有了幾分的清明。
她睜了眼,只覺帳面上懸着的五只香囊璎珞都化作霧後之花,迷迷蒙蒙的瞧不大清楚,動動眼珠子便覺着腦子裏漲着疼,喉嚨裏又似是火燎一般,很是難過。
掙紮着動了動垂着的珠帳,嘴裏含混道:“點筆,取些溫水。”方一開口便覺者嗓子裏撕扯着的疼,只覺着那垂珠簾帳動了動,似是有些影影綽綽的燭火進來,她終歸是抵不過那一陣又一陣昏沉的睡意,再度陷入夢裏。
在那個酣沉的夢境裏,她似乎是看到了盛夏裏的繁華灼灼,淺缥色衣裳的女子偎在身着寶藍色長衫的男人懷裏,探手拉下一支緋豔的桃花,笑容溫柔而沉靜,一雙朦胧絢爛的眸子半阖着,似是透過無盡的花海向她望來,安靜而又深邃的樣子。
他們的周圍渡出一圈兒朦胧的光暈,更顯得那女子膚光勝雪,眉目姣好,突兀的,一陣刺目的白光掃來,她又再度跌入昏暗裏,昏沉間,她無意識地喚着一句“父皇……母後”
…………
等她終于從那昏暗裏掙脫出來,只覺着額上清涼一片,那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漲疼也好了許多。
她睜了眼,屋子裏卻并不亮堂,似是天還未明的樣子,吞了一口遞到唇邊的溫水,眨了眨眼睛方才發現喂她喝水的并非是她的貼身侍女點筆、溫紙,而是早已入主頤寧宮的她的生身之母,明和太後。
她的母親穿了一身湖藍色長衣只在衣袖裙上繡了修鶴,發上也鮮有珠翠唯幾樣點翠的長釵,瞧上去到是格外冷清些,只衣角裙邊都綴有柔軟的雪色兔毛倒也和緩了些。這三年來,她的容貌幾不曾變過,恍惚間還是昔日裏的皇貴妃,而非今日幽居頤寧宮的太後娘娘。
“懷瑾,可好些了?”
懷瑾,周懷瑾,她是大周朝憲宗的幼女,也是永興帝的幼妹,乾元朝的皇十五女永昌帝姬,永興朝的文昌長公主。
懷瑾被她扶了起來,倚在身後的軟枕裏,思緒尚且有些混沌,卻也還是遲緩的點了點頭。
太後見狀卻是無奈的笑了,她伸手撫了撫懷瑾柔軟的額發,“前兒個貪耍頑皮,大雪裏的天氣就敢裹了一件鬥篷跑出去觀雪,也虧得你自個兒夜裏曉得喚人,若不然,可有你苦頭吃了。”
方才說了一句,太後便是伸手從案上取過一只描金的琉璃盞來,又道:“曉得你不愛吃苦藥渣子,特特叫小廚房煮了這盞橘皮生姜紅糖茶來,乘着熱灌下去,再睡一覺便也好了。”
于是懷瑾便是将那盞幾乎聞不出姜味的藥膳給喝下了肚,臨睡前,拽着她母後的衣袖,軟軟糯糯的問了一句“兩位姐姐何日回京?”
“快了,到時讓你瑞雪姐姐來給你做伴。”
“也要嘉懿姐姐。”
“依你就是。”
等她再度醒來,高熱已退,只是出了一身的汗,粘膩難受,便當即吩咐了人沐浴更衣,又是将床帳通通的換洗了一遭兒才算是罷了。
此之一遭兒又過了數日,說來也是奇怪,這頭幾日裏還是雪絮紛飛的樣子,如今的日頭卻是溫軟宜人,懷瑾雖不是性子頑劣跳脫的,卻也是愛極了各色時景,便也是換了身大毛的衣裳領着四個貼身的侍從出了門,她所居的安陽殿,既與先朝太後的舊所德陽殿毗鄰,又與兩位親姐的舊居相隔不遠,出了宮門不多走幾步便是上林苑。
而今仍是二月的天氣,又下過幾回雪,一路上雖不至于萬物凋敝,卻也與春興之時,盛夏時分相差甚遠。她沿着六棱石子路一路往千鯉池邊而去,昔日裏此處的兩所宮殿,一曰宓秀宮,一曰清音殿都是極盡繁華的所在,而今卻也是冷清異常,若說這清音殿因着太後的緣故尚且同從前一般,而這宓秀宮卻再不複昔日的繁華的。
一路行着,瞧這雪後初霁的模樣倒也別有一番意趣橫生。
“主子出來好一會兒了,前頭就是松風亭,令人燒了地龍再置上些茶水點心才是好呢。”溫紙瞧了瞧天色,又擔憂着自個兒主子的身子故而由此一說。
懷瑾将臉往雪白的風毛裏埋了埋,微微眯細了眼,有道是‘霜前冷雪後寒’這雪後初霁雖有陽光溫軟卻也還是冷的,便點了點頭。于是,溫紙便笑了,福身一禮後便是往邊上的小道一轉就消失了蹤影。
另一邊的點筆‘噗嗤’一聲便笑了,懷瑾睨了她一眼,無奈道:“溫紙還是這麽個急性子。”
“主子說的是,昔日裏司錦姑姑可頭疼的緊,現如今卻還是沒太變。”點筆道,她頓了頓“今兒個一早靖遠殿下和瑤城殿下具是送了數只畫匣來,方才已是安置在書房了。”
“大漠孤煙,江南流水,兩位姐姐有心了。”懷瑾只微微一笑,她是先帝幼女,自幼便是恩寵隆厚,而她同母所出的三位兄姊待她更是極好的,即便是一個駐守北境一個長居江南但凡有些好的也都念着她的一份。
主仆二人一路緩行,不多時也是到了松風亭,溫紙早便在那兒候着了,見了懷瑾過來趕忙上去同點筆三人一道兒将懷瑾迎入亭中。
撲面而來的暖氣并着淺淺蘇合香的味道更顯得暖意和緩,她在圓凳上坐下,方才用了兩盞茶水,餘光一掃,便瞧見不遠處的假山石峰後頭轉出來三兩個披着粉色鬥篷的女子。
懷瑾眸光一頓,緩聲道:“孤恍惚記得,那淺粉色珠光緞的鬥篷是內務府替缬芳宮的秀女所制?”
“是的,這還是皇後娘娘吩咐下去的。”點筆也沒擡頭瞧上一瞧,只替懷瑾斟好了一盞新茶,溫聲道。
聽了這話,懷瑾只搖頭笑了笑,宮規嚴謹,未曾參與選秀的秀女們是不允許入上林苑的,昔日裏先帝與太後改制,令進入殿選的秀女入住缬芳宮,接受規矩禮儀的教導可不就是為着‘德行’而做的考慮麽?而這幾位秀女不論是遭人陷害還是太過愚鈍,今後都得不了什麽好處。
‘在其位而謀其政’她是長公主,也僅僅只是長公主。
“回頭跟管教姑姑說一聲,省的沖撞了貴人。”最終她也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聲。
“是!”溫紙輕聲應下。
懷瑾沒再說話,只在瞧見不遠處款款而來的宮裝麗人後挑了挑眉。
那人的衣飾均是以淡雅溫婉為主,披了一件杏色四喜紋樣的團花鬥篷,碧玉點水的全套流蘇長釵,眉眼和緩,一雙桃花眸潋滟生輝,端的是清貴如水的模樣。
慧妃柳氏,單名念,內閣學士柳松言之女,原太子側妃,新帝登基後冊正二品妃,號慧,善筝喜詞溫柔和婉,與當今的明和太後有幾分相似。
瞧着慧妃三言兩語便是令人将那早已癱軟在地的三位秀女給架了出去,懷瑾玩味地勾了勾唇,幾分相似?
“你這丫頭,可曾愛惜自個兒了?”
懷瑾一怔,擡眼望去,只見松風亭外立着一人,她穿着一襲杏黃色的翻領大毛鬥篷,滿頭烏發梳了驚鹄髻,整套的赤金兔毛流蘇的釵子,一眼瞧去便是暖意融融的。
她五官極為精致,溫如美玉,霎時間她身後的蕭瑟冷寂,新雪石峰都化作了陪襯。
“姐姐……”她輕聲道,眼前這個女子正是她的同胞姐姐,大周朝的瑤城長公主周嘉懿。
“姐姐何時返宮的?”
“方才入宮,現下子正要去頤寧宮面見母後。”嘉懿笑道,“先前聽人說,你前幾日才病了一場,這方才好些,便跑出來了也不擔心凍着自個兒。”
瞧着進了松風亭,替她緊了緊身上鬥篷的姐姐,懷瑾抿了抿唇道:“下不為例!”
嘉懿彎下身點了點懷瑾挺翹的小鼻子,語帶寵溺,“你啊……”
于是懷瑾便是皺了皺眉,拉着嘉懿的手随她一道兒出了松風亭往頤寧宮去了。這瑤城長公主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便是一路捧着手爐過來,到底還是寒了些的。
“母後近來如何了?”
懷瑾擡頭瞧了眼自家的姐姐,溫華清貴的樣子,眼角眉梢間都是一派溫柔寧靜,她低眼看來,星眸璀璨如煙火迷離而溫婉。
“還是老樣子,只精神頭較以往好些,偶爾會尋了惠母妃、毓母妃說話……”懷瑾微微勾了唇,絮絮叨叨的念着,“現下子到很是思念兩位姐姐。”
明白她未盡之意,嘉懿道:“公主府已是收拾的妥當了。”
于是懷瑾便問道:“那含陽殿可也是收拾停當?”
嘉懿腳下一頓,蹲下身忍俊不禁,“你這丫頭……綠猗已是領了人回了含陽殿,可曾歡喜?”
“自是……喜不自勝!”懷瑾眯了眯眼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 懷中瑾【上】
主要講的是唯月幼女周懷瑾的事兒,穿插了一些後續在裏面,這篇番外不會太長
好久不寫,沒靈感了都/(ㄒoㄒ)/~~
跟親們說聲抱歉,之前因為學生會以及一些社團和學習上的事情,只能一點點碼,考完試後才有時間真正下筆,現在積極找狀态ing
還有,上一篇最後那句話,還是沒有親能猜中,所以本篇開頭部分又加了一點,看看哪位親能猜中吧。
現在暫拟的後續番外只有唯婷篇,主講唯婷,穿插唯月幼時……
默默添把土,寶寶溜了
果然不會用存稿箱,忘記設置時間簡直就是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