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瑾
卻說這日雪後初霁,安陽殿的文昌長公主便是裹了件厚厚的大毛鬥篷往上林苑去了。
這位先朝帝姬,今朝長公主殿下卻是在松風亭裏瞧得一出好戲來,這戲中事不外乎老生常談演的舊了的戲碼,但這戲中人卻是新鮮有趣的緊。且将将瞧完了一出戲,她也沒打賞的興致,難不成還真要為此事鼓上一回掌,誇贊這位柳慧妃溫潤無雙世所罕見?
她彎了彎唇角,只覺着恹恹地乏的很了,人說神似而形似,神不似縱是形似卻也是落了下乘的,如此看來到是半分相像都沒。
牽着自家姐姐的手往頤寧宮去的文昌殿下将半張精致的小臉埋在鬥篷領上出的極好的風毛裏秀氣的打了個呵欠,冬日嚴寒,人本就憊懶些遑論她大病初愈更是覺着困倦,她半睜着一雙潋滟的桃花眼慢吞吞地走着。
曉得自家妹妹的小心思,瑤城殿下只得走的慢些由着她的一些小小嬌氣來。
說起來上林苑的松風亭離着頤寧宮并不多遠,繞了幾繞又是轉過幾所宮室便是到了。
二人到時正巧遇着太後娘娘身邊的景蘭姑姑送了一位穿了一身竹葉青色廣袖長衣系了一條梅子青色淺水紋路滾狐毛曳地長裙,外頭裹了一件天青色如意紋大毛鬥篷的女人離去。
嘉懿遠遠的望了一眼,沒說什麽,只那景蘭瞧着兩位小主子過來面上頓時便露出幾分喜意來,她忙忙迎了上去,笑道:“瑤城殿下返宮怎的也沒知會一聲,這忙慌慌的可曾使得?含陽殿那兒可是收拾的妥當了?可要奴婢再調些得用的過去?”
于是嘉懿就笑了,“哪用這般興師動衆,綠猗已是在了的,她做事細致妥帖,姑姑放心就是。”
說着也不待她再說話,只問道:“母後近來可好?”
景蘭曉得嘉懿是有分寸也沒再過問,只回道:“娘娘自是好的,從去歲開始便常尋了淑太妃與毓太妃說話,閑暇時也會抄兩卷書煮一壺茶……”
嘉懿靜靜地聽着景蘭說話,牽着懷瑾一路往正殿去了,到了門前,幾個守在殿外的小宮女忙忙挑了簾子,甫一進屋門只覺着一股絨絨的暖意撲頭蓋臉的罩了過來,雙頰便是慢慢地浮起一層血色來。
身後明黃色挑繡飛鳳的簾子還未曾落下,便聽得上頭的人喚她們。
“可算是回來了,快些坐下吧。司雲,端些熱熱的茶點上來。”
“母後,可有雲絲卷兒?”懷瑾揭了身上的鬥篷,往黃銅高足爐邊站了半會兒,這才往靠坐在上首的太後娘娘身上撲去。
“紅豆的雲絲卷兒,翠玉的豆糕,奶白的棗寶還有金糕卷、豌豆黃和果醬豆糕。”提着幾只食盒進來的司雲笑道。
“姐姐還未到,母後便曉得備着了。”
太後将手上的一卷藍色封皮的《劍南詩稿》丢在案幾上,只笑“鞭蓉糕、奶白杏仁、椰子盞、霜柿軟糖……”
懷瑾臉上愈熱起來,忙拽着太後的袖子愛嬌道:“母後……”
于是下坐着的嘉懿擡起袖子掩了唇,聽着這幾樣點心的名字,可都是她和瑞雪姐姐歡喜的,卻原來這個小妮子也着實是長得大了。
埋在自家母後懷裏嗔了一回的懷瑾這才肯好好的坐着吃點心。
喝了一盞紫蘇熟水後,嘉懿擡頭瞧了眼上首的太後娘娘,玉繡錦茵,太後單手支了額瞧她們,湖藍色的長裙自榻上逶迤落下,半只修鶴振翅欲飛,如雲長發绾了随雲髻,整套的嵌玉長釵,素淨溫柔,時光待她溫柔仁慈,除卻眼角眉梢處歷經風霜雨雪後又一洗而空的澄澈與溫和,恍然間還是昔日。
吃過了一遭兒的點心,二人同匆匆而來的皇帝便是陪着太後娘娘說過一回話又是用過午膳,轉眼便是午後了,方才返宮的嘉懿于是便告辭離去,她雖是遣了綠猗收拾含陽殿,但她到底也得回去瞧瞧的,加之她一路風塵,也該好好歇上一回了。
午後時分,陽光愈加溫暖宜人,曉得自家幼女的性子,太後也沒拘着她,吩咐了人将頤寧宮外拾掇了一番,又是搬了張長榻擱在廊下,就這樣靠在榻上瞧自家閨女折騰着頤寧宮後院裏植着的一排子綠萼。
陽光溫柔,歲月靜好。懷瑾緩緩的将綠萼的花瓣摘下,取了小小的玉石磨,往裏頭加了梅花泡的汁子和花瓣,磨成細細的花膏,留下的花蕊與幹花磨成沫子摻進自樹下取來的泥子膏裏做成梅花酒的泥封,想來應是有一股溫柔清新的梅花香氣來。
懷瑾忽而笑道:“冰魂兮素枝,芳華兮石涼。碾冰兮作白衣,芳菲菲兮凍醴。綠蟻未見兮玄冥,芳馥花容兮金樽呷。”①
太後正漫不經心地取了玉石藥杵搗着花泥,乍一聽此話到是先笑了,“芳菲菲兮來年,琥珀光兮瓊漿。”
懷瑾掌不住“噗嗤”一聲便是先笑了,笑了一會,她強肅了張臉道:“吾與慈也!”
太後微微一笑,“翹首耳。”
便也是在此時,守在前殿的侍女已是匆匆過來,站在廊下躬身道:“禀太後娘娘,皇後娘娘求見。”
太後手上動作一頓,道:“讓她過來吧。”又是回身喚道,“景蘭……”
景蘭姑姑跟随太後多年,只福身退下又是着人添了張軟凳過來。
懷瑾眨了眨眼也沒說話只轉身避進了後殿,隐在重重帷幕後頭,轉眼便瞧見那位皇後娘娘領着貼身的兩位宮女過來了。
這位皇後娘娘乃世族之女,一身淺紫色的折枝堆花長衣,外頭披着杏黃色的團花如意紋的鬥篷,全套的赤金紫晶頭面,端的是大氣雍容溫柔典雅的樣子。
永興帝元後蕭氏,單名嫣,原太子正妃,蘭陵蕭氏嫡女,瑤城長公主伴讀。
這位皇後娘娘行至廊下笑道:“臣妾請母後金安。”
太後一笑,“坐吧。”
皇後只在下首坐了,“今兒個日頭不錯,母後也是好興致。”
太後只端了盞丁香熟水喝了,笑“小廚房新做的,你也嘗嘗。”
皇後曉得太後的性子,若說這位太後娘娘在先朝尚且耐煩同他人明槍暗箭颠來倒去的兜圈子說話,而今卻再是不耐的了,抿了一口手邊的熟水,只笑道:“母後處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此番過來叨擾母後,卻是因着那缬芳宮。”皇後一頓,又道“方才宮人前來回禀,今兒個一早,那缬芳宮裏有三位新秀竟是悄沒聲兒地出了宮苑到上林苑去了,正是巧的遇着了慧妃妹妹,這不慧妃妹妹已是做主撂了牌子發送回家了。臣妾過來就是為着這事兒同您說一聲。”
懷瑾在帷幕後聽着了,眨了眨眼,她原以為那柳慧妃會先回了皇後,讓她做主,卻不料竟是這般的……胡鬧?畢竟,這位慧妃娘娘手上并無宮權……
太後那雙桃花眼一閃,道:“先帝同哀家當年改制,便是為着‘德行’二字,既是如此,撂了牌子也好。”
皇後颔首,不論是陷害還是有意,這三人算是廢了,宮裏最不缺的就是看不清身份地位的人,還未進宮便敢視規矩于無物,真不曉得這到底是笨還是蠢了。
“臣妾曉得了。”皇後溫聲應下,又是陪着太後說了幾回話這便是告辭離去了。
瞧着皇後走了,懷瑾方從殿裏出來,她素來聰慧,也是曉得自家母親的意思,母後不贊同她插手後宮事務,卻也希望她能懂得更多的手段,畢竟她不可能永遠留在宮中,她也不可能永遠生活在母後以及三位兄姊的庇護之下,終有一日她會飛離皇城,獨面風雨。
“想來你是遇着她們了的。”太後道。
“是!”懷瑾點頭倚在太後身邊坐下道,“今兒個先在松風亭吃了回茶,巧巧的遇着了。”
于是太後便笑,“懷瑾一直很好。”她轉頭對着司錦道,“将節禮單子取來。”
“是!”司錦輕聲應了。
瞧着司錦将一冊菲薄的單子取了來,懷瑾便是接了過來,低聲念着禮單,待到她念到:“玉照慧妃……金桔一盆、玉雕桂花擺設一件……”
太後緩緩擡了手道:“金桔與玉雕桂花的襯墊裏子換成粉色珠光緞。”②
懷瑾便是拿過一旁添漆小盤上的小巧狼毫,蘸了墨依着太後的意思在旁批注了一小段。
寫的好了便是交還給司錦讓她做事去了,懷瑾在陽光下惬意的眯了眯眼眸,笑道:“女兒受教。”
太後伸手揉了揉她的發心,“哀家的小懷瑾啊,也是大了。”
懷瑾眨了眨眼,忽然憶起去歲裏那一場又一場的紅妝萬千,突兀的羞紅了臉,只覺着那溫軟的日光盡數化作那青銅刻花大爐邊熏染而出的蘇合香氣和重重暖意,撲面而來的馥郁芳香熏熏然的醉人。
“母後!”
太後擡手碰了碰她燒的通紅的面頰,輕輕地笑,“你也合該預備着了,今年的秋日,璀璨生輝。”
懷瑾難得的愣了,旋即便是嗔了她一句,轉身就跑了。
天家公主向來的端重大方,這回卻是她頭一遭的提着裙子一溜兒的跑出了頤寧宮。出了宮門後左右一轉便是進了上林苑,迎面吹來的寒風瑟瑟都無法讓她面上的嫣紅消下,莫名的羞澀、不舍甚或之的一點點期待都讓她的雙頰若火燒雲一般的瑰麗起來。
幾回轉繞,她在一處石山後停了下來,身後跟着她的溫紙與點筆忙忙将那件大毛鬥篷給她披上。
懷瑾唇口微張,靜靜地出着氣兒,她擡手扶着邊上的假山,只覺着觸手的寒氣襲人,凍得她渾身一哆嗦,她出一口氣,将手貼在腮邊便是滿滿的冷意,如此一來更覺着面上火熱一片。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這才覺着面上的熱氣兒俱都消了,喚了溫紙與替她攏了攏散開的鬓發與稍顯淩亂的衣角,待她擡了頭瞧見石山旁斜生而出的杏樹虬枝同一側的屋角飛檐、走獸銅鈴,顯示愣了一瞬這才曉得這是何處。
‘飛霜早淅瀝,綠豔恐休歇’殿名飛霜,乃她十二皇姐靈犀長公主的居所。
瞧着那飛檐銜日,檐角挂着的并蒂蓮銅鈴玲玲作響,只若玉碎昆山泣露香蘭,宛宛然的全數哀婉流轉之音。
飛霜殿,殿裏早飛霜,遑論人心腸。這位靈犀長公主乃大周開國以來第二回的龍鳳雙生子,自打出生以來便是備受萬千隆寵,可到底還是可惜了,乾元三十一年的那一場潋滟火光,使得這些恩寵若流星滑落。
生母謀逆,弑君犯上。縱是事後改了玉碟,抹掉了未央諸事,終究無用,原本高高在上恩遇隆重的靈犀帝姬剎那間煙消雲散……
她記得的,當年的鳳臺選婿,她那一向溫柔閑适靜默的好似一株幽幽新昙的十二姐姐卻忽然地拾起了天家帝姬的驕傲來。先皇同太後給她甄選的驸馬自是年少有為、出身名門的貴公子,她曉得的,她的父皇與母後雖是冷待了她這位姐姐卻依舊是疼愛她的,昔年昔日既是遷怒又何嘗不是保護?
她不曉得靈犀皇姐是否明白父皇與母後的一片心意,卻能看見那一場大雪後,父皇漸漸冷寂的眼眸。
乾元三十三年的那一場冬雪,當時的靈犀公主披着內務府新制的火紅嫁衣在儀元殿的門口長跪不起。
懷瑾記得那時的她被她的母後抱着站在靈犀皇姐的身後,無數的雪花紛落而下,靈犀穿着嫁衣跪在儀元殿前,金線繡制的雙鳳破月穿雲,她儀态端莊脊背挺直。懷瑾微微擡了擡頭,瞧見母後那雙桃花眸裏的光澤漸漸暗了下來,總是含着淺淡笑意的唇扯成了一條直線……
之後種種她是記不大清了的,只是聽得人說,靈犀在儀元殿前跪了三日兩夜終究是如願了的,她沒有嫁人也不再嫁人,先皇從宗室裏挑出一位宗姬記到韻貴太嫔名下嫁了出去,而靈犀則是回到了飛霜殿帶發修行。
懷瑾不明白到底是什麽讓靈犀違抗皇命,也不曉得到底是什麽讓靈犀做出如此糊塗的決定。只是依稀記得有一回太後同淑太妃說起此事時,淑太妃冷冷地勾了唇角,道:“不過是肖母罷了……”
她兀自望着飛霜殿的檐角出神,身後的溫紙扯了扯她的衣角低聲道:“主子,時辰差不多了。”
懷瑾恍然回神,擡眼望了望遠處天邊的火燒雲,微微一笑,“既如此便回吧……”
她轉身離去,只恍惚間突然記起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來,夢裏穿着淺缥色衣裳的太後獨自立在杏花樹下等待,她帶着極為溫和的笑意,可那雙桃花眸裏卻是深深的墨色,平靜無波,歲月悠長,而當那悠悠無盡的歲月将溫柔洗去,唯餘波瀾不驚,而父皇便是母後今生唯一的溫柔與妥協。
她卻忘了那幽幽夢境的盡頭有人在說:“《大周秘史》昭懿皇後歐陽氏……”
作者有話要說: ①随手之作,獻醜了
②玉雕桂花中的‘桂’音通‘規’,金桔中的‘桔’音通‘矩’,即‘規矩’二字,淺粉色的珠光緞意指新秀,只将裏子換了,即暗思己過,也有不願張揚之意,權做敲打,表個态。
感覺手感不大好啊啊啊啊ε=ε=ε=(#>д<)?
嗯,最後揭秘,實際上是懷瑾夢到了千年之後的事情,于唯月是在此世終結後回到了現代,不過是這個世界千年後的現代,而玄淩則是在死後重生了。
所以說是:來世許你,一世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