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
(第一更局勢)
段旻軒回來了, “他在哪裏?”孟雲卿問起。
小厮道:“侯爺剛下馬車, 徑直往老侯爺那裏去了。”
是啊,孟雲卿微微斂眸, 段旻軒回來應當先去爺爺那裏的。遂而轉身, 朝福伯道:“福伯,我們也去爺爺那裏吧。”
省得他再走一趟了。
福伯也笑眯眯點頭。
段旻軒是十月初十離京的, 眼下是臘月二十六,他走了兩個月零十六天,總算回來了。用福伯的話說, 燕韓到蒼月往返要近四個月腳程, 有人還要在定安侯府呆上将近十日, 應是一路急行軍才趕得回來的。
思及此處, 腳下的步子也不免翻得快了些。
她想早去爺爺的忠孝居見他。
臘月裏天寒地凍, 裹着棉襖, 臉上也被涼風嗖嗖吹得有些泛紅。她走得有些急,到風口時,忍不住掩面打了個噴嚏。音歌取了手中的圍巾給她。方才就讓她披上的, 她着急出門,說帶上熱。眼下,她走得急微微出了些汗,若是再灌了些風進去,怕是要染風寒的。
孟雲卿有些歉意接過,也不推辭。
往脖子上一搭, 繞了兩圈,确實才暖和了許多。
她素來怕冷,只是從前在定安侯府養了一身肉,才經風寒了些。如今瘦了這一兩月,即便按周潇潇說得食補之法,氣血無損,也覺得不像早前那般禦寒了。
她忽然有些懷念早前養出的那些肉肉了。
等到忠孝居,果然看見段岩侯在門口。
兩月餘不見,段岩看見她,也一臉喜色:“許久不見,小姐好。”
孟雲卿也笑嘻嘻點頭:“他同爺爺都在屋裏嗎?”
段岩應是,孟雲卿便拎了裙擺進去。
段岩同福伯是父子,段岩同福伯父子二人也分開兩月有餘了,就留在苑外說話。
音歌看了看,也跟着孟雲卿進屋去。
外閣間內置了兩口青銅做的暖爐,暖爐裏燃了上好的銀碳,熱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外閣間內,很是暖和。
“爺爺。”孟雲卿喚了聲,取下了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和厚厚的披風,遞給音歌。
只剩一張笑臉,似是被方才的風吹得通紅一般。
老爺子端坐在外閣間主位上,面前一襲華服錦袍就将好背對着她,似是方才正在同老爺子說話。許是聽到她的聲音,才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來。
孟雲卿屏住呼吸。
見他轉身,想不移目,又覺目光無所适從,不知應當放到何處。
隐在袖間的手微微攥緊,連帶着呼吸都遲了一拍,才又擡眸看他。
他也剛好轉眸,恰好四目相視。
兩人眸間都微微滞了滞,須臾,又各自低頭笑了笑。
笑意裏含着幾分微妙。
音歌輕咳兩聲:“我去沏茶。”
老爺子捋了捋胡須,笑容滿面:“都別站着了,來爺爺這邊坐下再說。”
最終,還是老爺子解的圍。
兩人就上前,在老爺子主位前的一左一右的位置落座。
段旻軒方才就在同老爺子說起燕韓之行,雖然被小許打斷,眼下則又繼續。孟雲卿也不出聲,一邊安靜得聽着,一邊偷偷打量他。
說是偷偷打量,便是一會兒看看爺爺,一會兒看看他。
但看他的時候看得仔細,時間卻不敢太長;看爺爺的時候,心猿意馬,卻時間很長。
許是路上急行軍磨人,總覺得他臉上的輪廓都深了,雖然五官還是如往常一般精致絕倫,卻總覺帶了幾分疲憊之意,眼窩有些微微陷了進去。
但疲态雖是疲态,同爺爺說話時,精神卻是很好。
他的聲音慣來好聽,亦如眼下。
他走得這兩月,她時常想起,尤其記得潆繞在耳畔時,仿佛絲絲都能融化進心裏,漾起層層漣漪。
……
“雲卿丫頭……”直至老爺子又喚了一聲,她才回過神來,“爺爺叫我?”
方才神游太虛去了,語氣裏就有些愧疚之意。
“爺爺問,你怎麽臉紅成這樣,是不是屋裏的碳燃得太暖,讓音歌去一些?”老爺子是見她臉色通紅,以為她熱着了,才想着問她要不要去些碳。
孟雲卿就有些怔。
繼而搖頭,“沒有,爺爺,方才在外面吹風吹得。”
外面風涼,吹得臉色都紅了,她是這般解釋的。
老爺子沒有再問,對面的段旻軒也沒有開口,只是看了看她,眼角噙着笑意。
他再同老爺子說話,她就不敢走神了。
認真聽着,有時說到定安侯府,她也接話。只是聽段旻軒提起外祖母身體康健,摸牌也很有精神,她才跟着笑起來。段旻軒又提起他再燕韓京中待了十餘日,局勢有些微妙。
入冬以來,燕韓平帝就大病不起,朝政一直交由太子把持。
但太子之前分明已經失了寵信,東山動亂一事處理得不妥,又險些被罷黜。
朝中都覺得三皇子有戲了,這時候,平帝卻突然病了,只能太子監國。
這時間來得将好有些微妙,不好言明。
總覺得有黑手在背後推波助瀾。
太子和三皇子的皇位之争,越漸白日化,朝中也分為兩派,針鋒相對。眼下定安侯和定安侯世子都周旋其中,不想府內受牽涉。因着他身份尴尬,定安侯府也不讓他多逗留,讓他早些回蒼月再說。
孟雲卿心中就有些緊。
“那舅舅……”她也不知如何問。
段旻軒就道:“依我看,定安侯這端倒沒有太多問題,定安侯府一直置身事外,并非這兩日的事情,無論太子和三皇子哪邊上位,都不會動定安侯府的利益,反而要借定安侯府穩定朝中局勢。定安侯向來看得明白,才會讓我盡快離京。如今定安侯府同宣平侯府沾親,考慮同蒼月的這層關系,更不會有人貿然動定安侯府。舅舅這端,你大可放心。”
孟雲卿也跟着點頭。
末了,段旻軒才說到平陽王府。
孟雲卿也才想起,商君和與趙世傑。
商君和算是老爺子的半個孫女養大的,如果燕韓國中局勢動蕩,老爺子心頭定然是系着商君和的。
按照老爺子的性子,若是燕韓國中不安全,許是要遣人去将他們夫婦兩人接回來的。
段旻軒就道:“早前平帝為了制衡各方勢力,召了趙世傑和君和到京中,一住就是一年多,平陽王府在西南邊界實則是個空殼。幾月前,蠻族和駐軍起了沖突,原本以為是小摩擦,用不了月餘就可以平息,沒想到因着君和他們夫婦兩人不在西南,蠻族趁火打劫,搶占了不少領地,平帝暗暗吃了啞巴虧。十月的時候,蠻族攻城略地,越戰越勇,平帝又病倒,太子監國,就讓君和他們二人回了西南,眼下正在西南平亂,不在京中。”
還有這樣的事,孟雲卿只覺驚心動魄。
不想老爺子卻開口:“回西南就好,這亂也不着急平定,遠離京中就是。無論将來誰上位,這西南都得依仗他們夫婦兩人,君和是聰明,知曉這場仗要打得久些。”
段旻軒就笑:“我聽世傑說起過,他當年擒過三次蠻族首領,蠻族首領同他歃血為盟,只要他鎮守西南一日,便秋毫無犯。如今又忽然進犯西南邊界,豈不是出爾反爾?”
西南蠻族雖未開化,卻最講天地道義。
段旻軒繼續:“依我看,這西南動亂也是世傑見到京中局勢,提前安排好的。西南動亂,他同君和才可名正言順回平陽王府。”
孟雲卿卻道:“那平陽王不怕太子只放他回西南,卻将平陽王妃扣在京中?”
放趙世傑回西南鎮守,留商君和在京中做人質,豈不更好?
聞言,老爺子和段旻軒都笑了起來。
孟雲卿不明所以。
段旻軒又道:“京中局勢已經不明了,太子肯放世傑,就是想賣平陽王府一個人情,籠絡他和君和,在和老三的皇位之争中,多一個有力支持者。他如此做,世傑會感恩戴德,至少老三那裏會始終忌憚着。若是再扣了君和在京中,這人情就算白做了,若是老三再費些心思将君和送出京中,屆時于太子而言,人也白放了,人情也拱手讓給了老三,人財兩空。”
孟雲卿也才跟着點頭,這些朝廷之事果然從紙上得來終覺淺,她讀得再多,也不如他同爺爺見得多。
總歸,商君和這端沒事,爺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也落地了。
至于婚期,段旻軒就道,定安侯也覺得明年春天好。
後年春天,燕韓國內的局勢便穩定了,只有益處沒有害處。
老夫人的意思也是放在三月,說二月和三月都同雲卿的八字合,二月才出孝期,燕韓向來看得重,就放三月。
老爺子也點頭,看了看雲卿,又道:“你二人也許久沒見了,去說說話吧,別在這裏陪我這個老頭子了。我一會兒喚了卿和來,教他紮馬步。”
卿和?段旻軒攏了攏眉頭。
孟雲卿便起身:“卿和的事,我稍後同你說。”
(第二更體己)
從忠孝居到霁風苑一路,孟雲卿便同段旻軒說起許卿和的事情來。
從七月許卿和給她寫信,說要認真念書子承父業,說到沈琳和許鏡塵帶許卿和來京中做客時去看了白芷書院,再說到許卿和半夜來讓她幫忙,說想留在京中考白芷書院。
前因後果都說得清清楚楚。
再有就是,爺爺覺得許卿和年紀不大,說話頭頭是道,同段旻軒小時候很像。
愛屋及烏,爺爺便就很喜歡這個小鬼,小鬼說要讀書,爺爺就一口答應下來,還請了白芷書院退下來的先生來府中給小鬼頭補課。
都是托了段旻軒的福。
許是說得歡喜了,腳下路滑都沒有留意,一個踉跄,幸虧身旁有人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她剛想道謝,他卻幹脆俯身,将她打橫抱起。
衆目睽睽,行過的侍從和婢女都一面問候,一面偷笑。
段旻軒就點頭。
她莫名看他,他笑了笑:“輕了不少。”
是說她抱起來沒有早前重了。
孟雲卿臉上浮出一抹緋紅,不趕去看他,下意識又怕他手滑将她摔倒,便雙手箍緊了他脖子後,看起來就如攬緊了他,貼在他胸前一般。
這裏離霁風苑還有一段路呢!
他是準備這麽一直抱着她,大張旗鼓,走去霁風苑嗎?
她又不好開口問。
他不說話,她便也不說話。
只是冬日裏,他懷中真的很暖,竟比音歌先前給的圍巾還要暖人心扉些,她索性也不拿這些費神了。他抱着她,她覺得暖暖的,又不必不費力走,就這麽賴在他懷中也挺好。
只要他不嫌重。
她眯着眼睛偷偷笑了笑,而後,又問:“輕了不好嗎?”
他方才是說她輕了的。
其實她是想問,她瘦下來好看嗎?
眼底碎盈芒芒看他,她是想着他說好看,這兩月才一粒點心都未吃,每頓飯都只吃七分飽,才瘦下來幾分。
他又笑:“輕些好。”
她盼着他接下句,就豎起耳朵,洗耳恭聽。
“我們成親,送親和迎親都在侯府內,坐轎和馬車都用不上,只能我抱着你從蕙蘭閣走到霁風苑。”他低眸看她,就像眼下一樣,他抱着她,從忠孝居到霁風苑。
所以才說她輕些好。
孟雲卿有些懵,倒是和她期許的差得有些遠。
這個木頭……
孟雲卿有些惱,那就讓他繼續抱吧,反正他也不嫌累。
她緘口不語了,腦袋就貼在他胸前。
耳旁是她熟悉的心跳聲,帶着讓人莫名的安心,若是成親之後,便可以日日都聽到,她又偷偷擡眸看他。他也果真再未同她說話,一直這麽抱着她走回霁風苑。
他雖然外出了些日子,屋內一直有丫鬟打掃,一塵不染。
入了外閣間,他放下她。
一路被他抱得,連她的腿都稍稍有些發麻,她俯身揉了揉腿,才聽身後他關上房門的聲音。尚未回頭,就被他一手扛了起來,往內屋走。不同于先前的抱,忽得被他扛到肩頭,連看他走路都是搖晃的。
“段旻軒!”她驚呼一聲。
下一刻就被他扔在床榻上。
說是扔,其實力道并不重,将好将她塞在軟綿綿的被窩上,只是墜下的時候心也跟着一沉,仿佛要攬緊眼前的人才不會摔得人仰馬翻。
“怎麽,兩月不見,就同我生疏了?”他勾了勾眼眸看她。
“段……”她再開口。
他也懶得伸手,直接用嘴吻住。
屋內碳暖燒得“哔啵”作響,暖意徜徉。
屋外,空中難得飄雪,惹得苑中收拾的丫鬟和侍從驚覺聲不絕于耳。
她伸手,被他按下。
十指緊扣,就像飄雪融化在掌心一般,帶着暖意流竄在四肢百骸裏,便滿滿都是他氣息。
……
他從不喜歡淺嘗辄止,卻懂點到即是。
屋中泡好了熱茶,她坐在他懷中,雙手捧着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親近過後,就不如先前拘謹。
“為什麽趕在臘月二十六回來?”她嬌嗔看他。
“明日不是娉婷和付鮑的婚事嗎?”他應聲。
他是為了娉婷和付鮑的婚事才急匆匆回來的?有人心中小小失落,又捧着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其實,能早些回來就好。思及此處,就聽他在耳旁道:“娉婷出嫁,怕你舍不得。”
她指尖滞住。
轉眸看他,他也看她,從她手中接過那盞抿過的茶杯,貼着唇線飲了一口:“特意趕回來陪你的。”
她才扯了扯嘴角,忽得笑了出來。
本來還想繼續問他,她瘦下來好看嗎,也都全然不問了。
因着娉婷的事,他有心足以。
“段旻軒,京中真的下雪了……”她看了看窗外。
此時的燕韓應當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了吧。她在聽雪閣裏的那幾株臘梅應當也開了,滿園裏都飄着臘梅的幽香。有白色的,紅色的,像一幅錦繡年畫。
“今年許是能在侯府裏賞雪。”他悠悠開口。
她想起他說過的,京中過往下過一場雪,樹上的綠葉未落,上面還挂着薄薄的一層雪。內湖那裏不會結冰,但湖中亭的屋檐中會覆着一層白雪,很是好看。
心誠則靈,年關還有幾日,她也盼着能下一場雪。
瑞雪兆豐年。
從霁風苑回到蕙蘭閣是晚些時候了。
明日就是婚期,孟雲卿去娉婷屋內尋她。
音歌正同娉婷一處,看明日新娘妝要用的衣裳和首飾。
姑娘心細,這些都給她準備周全了,這些衣裳和首飾都是出自意來坊的手工,京中許多大戶人家都不定比得。姑娘還讓子桂和汀蘭明日替她上妝,叮囑她美美出嫁。
兩人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聽到身後推門和腳步聲,才紛紛回神。
“姑娘?”都喚了一聲。
娉婷抹了抹眼角的溫潤,“姑娘怎麽來了?”
孟雲卿笑了笑:“我來看看你。”
音歌見她手中拿着一個盒子,又說有話同娉婷講,她們自幼是主仆相伴,自然少不了體己話。音歌起身:“我去看看廚房備了甜品沒有?”
孟雲卿點了點頭。
音歌掩門出去,孟雲卿才牽了娉婷的手,拉她在一側坐下。
這裏是平日裏娉婷和音歌住的地方,明日迎娶,這裏就當作娉婷的閨房,上妝,穿衣,迎親都在這裏。屋內都布置好了,一派喜氣洋洋,孟雲卿看了又看,嘴角挂着笑意:“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裏,沒想到就是送你。”
這裏是丫鬟房,她早前沒有來過。
娉婷起身給她倒水,孟雲卿也接過,又喚她坐下。
娉婷照做,孟雲卿也翻開水杯,給她斟了一杯茶,遞給她。
“姑娘?”娉婷驚異,姑娘給她斟茶,哪裏使得?
孟雲卿就笑:“這杯茶,你一定要喝。”
她說得篤定,娉婷半推半就端起,半晌才喝了一口。
孟雲卿笑了笑,又将方才捧在懷中的盒子拿出,遞于她面前:“明日就出嫁了,除了早前備好的那些,将這些拿去做嫁妝。”
娉婷沒有打開錦盒,也知道裏面價值連城,索性起身,趕緊推脫:“姑娘已經給娉婷準備了好些,這些不能再要了。”
孟雲卿又牽了她的手,讓她坐下,語氣裏是少見的平淡,溫和,卻帶着暖意。
“娉婷,我早前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在珙縣的時候将你弄丢了。你那時候還很小,人又有憨厚老實,我鬼迷心竅,才信了旁人的話……”相信劉氏将她送給了好人家收養。
她有些哽咽。
想起她在金洲遇到娉婷,淪落煙花柳巷之地,渾濁不堪。
“孟雲卿,我為何不該恨你!”“我寧肯你當初攆我走!!”她認出她來,彼時眼中的戲谑,至今仍叫人不寒而栗……
“姑娘……夢是反的。”她反過來安慰她,“姑娘待我這麽好,姑娘趕我走我都不走。”
她上前,鮮有的抱住孟雲卿。
孟雲卿怔了怔,就也擁了擁她。
這一擁,就仿佛隔了兩世一般,她眼中湧起的氤氲不讓她看見。
耳畔,一個溫暖的聲音道:“姑娘,即便明日娉婷嫁人了,也要伺候姑娘。”
“好……”她斂眸。
(第三更年關)
翌日,良辰吉日。
孟雲卿也起了大早,小茶來伺候,音歌和苑中的丫鬟們都去娉婷那端幫忙去了。
自然不需要這麽多人幫忙,多半都是去看熱鬧的。
“那趕緊扶我洗漱。”要說看熱鬧,孟雲卿也不想落在後面。天都見亮了,怕是妝都花了些時候了,她要趕緊去看看。新娘子的妝,是一生中最好看的。
譬如那個時候的沈琳,簡直美得驚若天人。
娉婷的大喜日子,她不想錯過許多。
小茶手腳也利索,今日的主角是娉婷,她簡單梳洗就往娉婷房間那頭去。
屋外,堆了一堆丫頭片子,孟雲卿覺得這府中的丫鬟們怕是都來了。
“小姐。”一人發現了她,便都通通讓開位置來。
各個臉上都是笑嘻嘻的,應是方才都圍在屋外,透過窗戶縫往裏面看。
孟雲卿笑了笑,推門進去。
唉,這屋裏還有一堆。
一人手中拿着一些器皿,說是來幫忙的,其實哪裏用得着這麽多人。
“姑娘……”娉婷見了她,想起身見禮。
孟雲卿連忙喝住:“不用了,子桂和汀蘭還在上妝呢。”
子桂和汀蘭才笑着松了口氣,有人一直不好意思,左顧右盼得,妝都花了許久,還沒有成型,自己還在四下裏看。
大紅的嫁衣倒是好好穿上了,喜慶得很。
她少有穿這樣鮮豔的顏色,襯得肌膚嬌豔,很是好看。
孟雲卿笑了笑,音歌端開凳子,讓她坐。
她也不推辭,就托腮看着鏡子裏的娉婷,同旁人一道加入“評頭論足”。
譬如,娉婷平日裏木木的,你看子桂上了眼妝後,都有神了。
那可不是,這胭脂的顏色真好看,日後我若嫁人了,也要用這個顏色的胭脂。
人家娉婷是臉瘦,你的臉圓圓的,用這個顏色顯得臉大。
你才臉大呢,你看那對耳墜子多好看。
那是人家娉婷生得好看。
……
總歸,屋內屋外七嘴八舌的,又都不小聲,怕是通通被鏡子前的人聽了去。
才會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她一扭捏,子桂和汀蘭就不好做了,便讓音歌去關窗戶。
音歌去關窗戶,窗外就一哄而散。
隔了不久,窗縫又被推開了,又塞了一堆腦袋進來,熱鬧得很。
子桂和汀蘭惱得很。
孟雲卿卻覺得有意思得緊。
子桂和汀蘭都快哭了,再鬧下去,趕不上吉時了。
孟雲卿才認真了起來。
“噓,都不許再亂子了。”她轉身朝身後道,屋內屋外才都安靜了。
娉婷也才坐得端正了。
又了良久,這邊進展良好,屋外不知誰喊了聲,“該放鞭炮了!”
窗臺上圍着的那群就争先恐後放鞭炮去了,音歌笑了笑:“還就是還有半個時辰了。”
還有半個時辰新郎官就要來迎親了。
娉婷深吸了一口氣。
小茶算了算,“新郎官的家在七條街開外,眼下過來真好,應當是現在出門了。”
如此一說,聘婷更緊張了。
孟雲卿就笑:“緊張做什麽,當是新郎官緊張才是。”
音歌也應聲:“那可不是,不看咱們的新娘子有多美,一會兒沒準丢了魂去。”
娉婷就差羞死了。
“哎呀,低頭做什麽,快擡頭。”子桂拍了拍她肩膀,她才又正襟危坐。汀蘭看了又看,又調整了發髻的位置,才滿意笑了笑:“起身看看。”
看看衣裳和首飾搭配得好不好。
娉婷照做,又按子桂說的輕輕轉了兩圈。
子桂也掃過:“這便好了,快去那邊坐好。”
那邊指的是床榻。
衣裳和妝束都弄好,再給她蓋上紅蓋頭,就坐在床榻上等着迎親的隊伍了。
娉婷似是有些悶,想伸手去揭。
子桂趕緊止住,“這可不能揭,要等新郎官接的。”
屋內就跟着笑起來。
孟雲卿早前就問過要不要被娉婷備些吃食,怕她餓着,子桂說不用。平常人家成親,都是中午家的酒席,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揭蓋頭了。
孟雲卿便也作罷。
“姑娘……”娉婷心中還是忐忑的,就喚她。
孟雲卿便在她身側坐下:“都要嫁人,怎麽還像個小姑娘似的?”
音歌和子桂,汀蘭笑作一片。
再隔稍許,有小厮來了屋外:“小姐,侯爺讓來問一聲,這邊好了嗎?新郎官要到了。”
“好了好了。”音歌應的。
小厮就跑去回段旻軒話了。
等到吉時前兩炷香時間,苑內都能聽到唢吶開奏的聲音,有些吵,卻喜慶得很。一聲一響,都仿佛在倒計時,娉婷攥緊了膝蓋上的裙衫,隐隐有些抽泣。
“哎喲,姑奶奶!”子桂反應過來,“這時候可不能哭。”
馬上就到吉時了,再哭沒法補妝了。
娉婷卻忽然哭得更兇。
子桂和汀蘭趕緊揭開蓋頭,這臉上都哭得花花一團,音歌哭笑不得。
此時門外的鞭炮聲又起,有人吆喝一聲,新郎官來了!
“祖宗!”子桂都急了。
娉婷就哭得更兇。
孟雲卿扶了扶額,新郎官就在門外,這裏面還在補妝。
——這怕是她見過最惱人的婚禮了。
……
臘月二十七日,“雞飛狗跳”将娉婷嫁了出去。
晌午時,孟雲卿和段旻軒跟去了付鮑家,也吃了酒水,許多都是付鮑的兄弟和親戚,她同段旻軒在,旁人熱鬧不開。簡單吃了些酒,同付鮑娘親說了幾句,兩人就離開了。
音歌和幾個丫鬟,倒是留到了很晚才回府。
留了馬車給她們,孟雲卿也不着急。
等音歌幾人回來,還同她眉飛色舞說起鬧洞房的事情來,有趣得很。
孟雲卿捂着肚子笑了許久。
她早前就同娉婷說過了,馬上是年節,她嫁過去後不着急回來,等正月初五後再說。段旻軒也是這個意思,付鮑跟了他許久,新婚之喜,他想多給他些假期,也當陪陪付鮑娘親了。
兩人一拍即合。
只是臘月二十七一過,年關就真的不遠了。
先前府中各處還只是張燈結彩,臘月二十八開始就開始陸續将燈籠都點燃,沿着侯府花苑內走一遭,都是燈火通明,年關的氣氛更濃。
福伯帶着下人們準備各處的年貨,各個臉上喜氣洋洋。
孟雲卿只覺這裏的年關除了人更少些外,同定安侯府也沒有什麽不同。
娉婷不在,音歌和小茶帶着丫鬟們開始包紅包了。
大大小小的,都要準備些,正月裏要用掉不少,還要讨些好兆頭。
光是紅包,都得要包上兩日。
還有屋內的窗簾,床被都要準備換新了,新年新氣象,真個蕙蘭閣上上下下就忙碌得很。
到了臘月二十九,意來坊和碧芙苑總算将改後的禮服和首飾送來。
孟雲卿試了試,子桂和汀蘭才松了口,這回還好,都不需要大改,小的問題,她二人都能用針線弄弄,如此一來,倒是能趕上大年初一入宮拜谒的。
孟雲卿如獲大赦。
等這塊心頭大石頭落地,竟然就年三十了!
娉婷不在,小茶和音歌兩人就起得很早,将蕙蘭閣內的大小事宜打理了一翻。
等孟雲卿起來,苑中倒是井然有序。
用過早飯,段旻軒就來了蕙蘭閣,同她一道去忠孝居看老爺子。
孟雲卿看了看他,穿得都是她早前給他趕制的新衣。
裏衣,中衣,外袍都是,她看着便覺得歡喜。
她做的時候,音歌和小茶都在一旁看,段旻軒穿在身上,兩人自然也認了出來,便啧啧贊嘆了幾聲:“姑娘這手藝,怕是比意來坊都差不了多少。”
小茶才是驚奇:“也沒見小姐改過,怎麽大小都這麽合适。”
孟雲卿臉色就有些紅,她是對他身形熟得很。
總歸,眼下不能讓她們二人再說下去了:“是去爺爺那裏嗎?我吃好了。”趕緊領了段旻軒出屋。
音歌就在身後取了披風和圍巾:“姑娘,等等……”
她才不要等,段旻軒好笑得很。
等到忠孝居,許卿和已經在老爺子那裏了。
大過年的,兩人都換上了新衣。
老爺子穿了紅色,神采奕奕,小鬼頭穿了紅色,倒也很精神。
許卿和就道:“我從未穿過紅色的衣裳。”他還有些不習慣,只是老爺子非要他穿不可,他又不好拒絕,孟雲卿就偷笑:“還是爺爺能治你。”
許卿和惱得很:“孟雲卿!”
孟雲卿撓了撓他的頭,輕聲道:“表外甥,你得叫我一聲姨母。”
許卿和更惱。
段旻軒就将孟雲卿拎走:“大過年的,你逗人家做什麽?”
許卿和才覺解氣了些,“你也有人能治。”
孟雲卿難得朝他吐了吐舌頭。
(第四更願望)
老爺子高興,今日先生也沒來書約苑授課,幾人就陪着老爺子在忠孝居摸牌。
老爺子少有摸牌,但總說年關時候要摸一摸的,來年運氣才會好。許卿和哪裏肯信?
許卿和又不會,便同老爺子一組。
孟雲卿同段旻軒一道。
老爺子摸牌向來憑運氣,膽子又大,大凡牌好些就叫,也不算牌的,許卿和就攏了攏眉頭,這麽打下去,怕是連定安侯府都要輸沒的。
不過老爺子樂意,輸了也笑嘻嘻的,還讓他也來摸。
許卿和不情願得很。
段旻軒和孟雲卿那頭就更墨跡了些,孟雲卿要出這章,段旻軒就說不妥。段旻軒要出另外一張,孟雲卿又說不要。急得對面一老一小吹胡子瞪眼的都有。
“你倆還能不能行了。”老爺子不滿。
“這是打情罵俏。”許卿和一語道破。
老爺子就贊許得看他:“說得是,說得是……”
摸了一上午的牌九,有時放水,有時認真,到了晌午,輸贏也不大,還哄得老爺子很是高興。孟雲卿唏噓,有人當時也是這麽哄外祖母的,當真有效的。
晌午飯簡單吃過,正餐要留給年夜飯的。
下午時候,府中的下人都聚在一處,老爺子要給發紅包。
年年都有的儀式,福伯主持。
宣平侯府是京中的世家貴族,老爺子平日待人和善,年關時候又出手闊綽,整個侯府都是樂呵呵地笑聲,倒讓人覺得年關裏氣氛太好。
宣平侯府以往過年,就老爺子同段旻軒兩人,除去幾個跟随多年的老人,如福伯等,旁人老爺子都不留他們在府中了。
讓他們到大年初三再回來。
今年多了孟雲卿和許卿和,老爺子心中歡喜,這年夜飯都循了一大家子的準備了滿滿一大桌。
孟雲卿抽空去廚房看時才知曉,這哪裏吃得完呀?
福伯就道:“老侯爺今年高興,說年夜飯要慢慢吃。”
也是,難得爺爺高興,孟雲卿就也不多說了。
黃昏前,她也将蕙蘭閣上下的紅包打賞完了,能回家的丫鬟和小厮都放回家了。苑內就留了音歌,小茶,還有幾個粗使的丫鬟。
到了夜間,年夜飯就在忠孝居一道用的。
福伯也入了席。
将好五個人。
年關時候,怎能不飲酒,福伯備了好幾種酒,還有羌亞的葡萄釀得美酒,配得是夜光杯。
孟雲卿喝不慣,還是喝得果子酒。
許卿和倒是很喜歡,說爹爹出使羌亞的時候,曾今帶了一些回來,他喜歡這個口感。段旻軒便陪他和老爺子喝得葡萄酒。
年夜飯要吃得長長久久才算好。
吃到京中四個城門口,都逐一放起了煙花。
城門口上放的禮花很高,京中都能看見。
孟雲卿便停下來,每年年關,她最期盼的就是看煙花,白看不膩一般。
許卿和就同老爺子和段旻軒行酒令。
煙花什麽的都是女孩子愛看得東西,他是男子漢。
孟雲卿就由得他們去。
京中四個城門口,每個城門口都放了小半個時辰,加在一處,就放了将近兩個時辰,看得很是過瘾。孟雲卿也暗自腹诽,也是蒼月國力強盛,在燕韓也沒見過放這麽久的。
福伯就道:“小姐忘了,今年小皇孫出生,是君上特意囑咐放的煙火。”
對哦,十一月裏,東宮的小皇孫出生了,普天同慶,就都說今年年生好。
這兩個時辰的煙火,怕是為小皇孫放的。
他們是沾了小皇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