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更病情)
孟雲卿留在內屋陪孟老爺子說話,齊大人才喚了段旻軒到一處。
外屋人多口雜, 雖然都是太醫院的聖手也難免七嘴八舌;在內屋, 又怕老爺子聽到多心,孟雲卿回來, 齊大人正好尋到時間。
容觐和徐大統領都深明人情世故, 老爺子的病說到底也是孟府的家事,段旻軒和孟雲卿當是有許多話同齊大人說, 于是兩人都索性告辭,說晚些時候才來看看。
福伯去送。
苑內原本還有不少等着見老爺子以表關切之人,見到太子和徐大都統都起身離府, 也看得懂形勢, 便紛紛告辭。
段旻軒就同齊大人到了苑外清淨之處。
“老爺子的病……”方才在內屋, 老爺子還醒着, 容觐和徐大統領都在, 他不方便直說, 眼下正好。見齊大人面有難色,又道:“齊大人不妨直說。”
方才齊大人給老爺子把脈,旁人都暫避了, 他也不例外。
換言之,只有齊大人知曉事情。
齊大人看了他一眼,似是心中好容易下定決心,嘆口氣道:“我早前同侯爺說過,老侯爺的身子骨……”他本是要一口氣再将之前的話說一遍的,但見段旻軒臉色鐵青, 話便咽回了喉間,輕聲道:“老侯爺的腿斷了,有些棘手,要再看兩日。”
再看兩日再下結論,這并非搪塞,即便他是太醫院之首也不好妄下結論。
“有勞齊大人了。”
話說的如此通透,段旻軒心中已然明了。換做往日,早就一番叮囑,眼下……
“我送送齊大人。”段旻軒開口。
他也需要整理情緒,再回內屋去見老爺子和孟雲卿。
這幾年老爺子身子每況愈下,特別是他燕韓的時候,老爺子近乎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當時齊大人和胡大夫都說過差不多的話,他心中是有準備的。
如今老爺子并非舊病複發,而是從馬上摔下,摔斷了腿。
舊病未除,新傷又添,只怕比當日還要兇險些。
老爺子又要顏面,當着外人的面是不會喊痛的,但在他面前卻是拼了命的嚷痛叫嚣的。而這回,就算從昏迷中醒來,只剩他單獨和老爺子一處,老爺子也沒吱一聲,連話都少有說。
他是全天下最了解老爺子的人,哪裏會不清楚?
不消齊大人開口,他心中也意料了十之八九。
……
一路,他從忠孝居送齊大人出府,又從府門口走回忠孝居內屋。
孟雲卿在床沿邊坐着守着,福伯也在一側伺候着。
“說了會話,爺爺睡了。”見到段旻軒,孟雲卿就開口。
她同爺爺說了一會兒話,爺爺雖然強打着精神笑呵呵同她說話,譬如“陰溝裏翻船,竟然輸給小徐了”,但眉頭一直緊皺着,是忍着疼痛同她說話的。
說了幾句,又道累了累了,要睡了,睡醒了再同她繼續說,讓她別擔心。
她只得應聲。
眼眶裏打轉的眼淚,也才硬着頭皮忍了回去。
“齊大人怎麽說?”段旻軒方才是去送齊大人了,爺爺的病情齊大人一定告訴段旻軒了,她心中着急知曉。
福伯便道:“侯爺同小姐先歇息一會兒吧,這裏有老奴伺候着。”
福伯在這裏伺候,他們才好在一處說話。
“辛苦福伯了。”段旻軒沒有推辭,孟雲卿便也起身,同他一道出了內屋,往外閣間去。
外閣間裏沒有外人,段旻軒臉色卻并不好看,整個屋內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有青銅暖爐裏的碳火燒得“哔啵”作響,氣氛一時沉悶,孟雲卿只覺心中微沉。
“爺爺他……”
她才開口,他也正好開口:“老爺子……”
四目相視,又都停下來,外閣間內仿佛一瞬間安靜得窒息。
“爺爺怎麽了……”還是孟雲卿先接過話。
“齊大人是說,要等過了這兩日才能判斷老爺子的病情……”他并未隐瞞,頓了頓,又道:“雲卿,我想這兩日,我們搬到忠孝居來,多陪陪老爺子。”
隐在袖間的手攥緊,孟雲卿應了聲:“好。”
“咳咳……這藥不苦,老齊算積了件功德……”老爺子再醒來已是晚間,孟雲卿喚醒的,腿上綁了石膏動憚不得,孟雲卿就坐在床沿邊喂藥。
孟雲卿喂藥,他喝了好幾次才喝完,精神頭也不是很好,攢足了勁兒同屋內的人打趣。
段旻軒便皺了皺眉頭:“藥是雲卿煎的。”
“怪不得。”老爺子接話,“你煎就苦多了。”
兩爺孫分明在打趣,若是換做平日,孟雲卿定會笑出聲來,而眼下,心中卻覺得酸澀。
“爺爺,吃蜜餞嗎?”喂完了藥,拿手絹替他擦了擦嘴角。
音歌就從她手中接過喝完的空碗。
“不吃了,這藥喝完撐得慌。”老爺子搖頭。
“那就睡一會兒吧。”孟雲卿也不勉強。
音歌低眉,平日裏老爺子最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蜜餞,眼下竟會說藥撐得慌,難受可想而知。
“那爺爺睡會,你和旻軒也回去休息,別擔心爺爺。”倒是孟老爺子反過來寬慰,“爺爺當年不知比這斷腿傷得多重,還不是三兩日就好了,這才多大點事情……”
說的太快,還有些餘藥在喉嚨裏,嗆得自己咳了幾聲。
孟雲卿趕緊給他擦了擦。
“逞能。”段旻軒低聲說。
還是傳入了老爺子耳朵裏,換做平日早就頓時來氣,今日竟會笑笑,朝孟雲卿道:“丫頭,有福伯照顧我就好了,唉,不像某人,竟會氣我老頭子一個……”
好似委屈得很。
段旻軒看了看他,沒說話。
孟雲卿看了看段旻軒,也沒有說話。
出屋的時候,剛好遇到許卿和回來。
“孟爺爺呢?!”許卿和一臉慌張,額頭上還有汗水,當是才從白芷書院出來就坐馬車回了侯府,馬車能夠開到忠孝居外,他是一路跑進苑子裏的。
孟雲卿道:“爺爺在屋內,才喝了藥睡了,你去看看,但是別吵醒他。”
許卿和愣了愣,繼而點頭道好。
又看了看段旻軒,少有見他眸間這般眼色,心中知曉怕是不好。
車夫來接他時就同他粗略說了孟爺爺的情況,但車夫也是略知一二,具體的情境哪裏知曉,他心急如焚,才會下了馬車就往孟爺爺這裏跑。
孟爺爺年事高了,平時又喜歡逞強,他擔心。
“卿和。”他剛往內屋去,又被孟雲卿叫住,腳下就了下來,回頭看她。
孟雲卿上前,袖間掏出一塊手帕給他:“擦擦汗,天冷容易染風寒。”
他頓了頓,從她手中接過:“知曉了。”
而後一邊擦汗,一邊往內屋去。
段旻軒看了看他的背影,有些目不轉睛,等了半晌才回頭神來,才見孟雲卿不知看了他多久。
“怎麽了?”她問。
爺爺病重,她擔心,但她同樣擔心段旻軒。
段旻軒是爺爺一手拉扯大的,雖然終日拌嘴不消停,但祖孫兩日的感情很深,她擔心段旻軒。
段旻軒才牽了她的手出屋:“去苑裏透透氣。”
“好。”她也沒有多問,若是他想說,自然會告訴她。
等到苑內,将好見到小茶和娉婷二人抱了東西往這邊來,身後還跟着幾個小厮和丫鬟。
“侯爺,姑娘。”娉婷上前,“方才福伯派人來說,侯爺和姑娘這兩日在忠孝居歇息,讓我們整理好東西帶過來。”
原來如此,孟雲卿看了看,東西不多,旁的忠孝居裏都有,他們拿的也不過是些随身物品罷了。
“嗯,去吧。”段旻軒吱聲。
娉婷和小茶身後幾人先走,小茶和娉婷留了下來:“姑娘,老侯爺沒事吧?”
娉婷今日外出辦事,才回侯府就聽說出了大事,也沒來得及問一聲。
小茶也在身後跟着瞪了瞪眼睛,她先前在蕙蘭閣,侯府內亂成一鍋粥,她不好來這裏添亂,就等着小姐回來。
孟雲卿不置可否:“先去放東西吧,晚些時候再說。”
兩人點頭照做。
等到四下無人,孟雲卿和段旻軒才尋了一處角落落座。地方是段旻軒選的,許是太偏僻,沒有上燈,四圍都有些看不清,顯得冷清。
她不知他為什麽帶她來這個地方,段旻軒恰好開口:“剛才看到許卿和,就想起小時候……”
卿和?孟雲卿意外。
他繼續:“那時候父母剛過世,留了我和老爺子相依為命。老爺子請假在家中陪我,我一直很依賴他。我時常在想,虧得那時候有老爺子,若是沒有老爺子,我那時候會如何……”
“都是過去的事了。”孟雲卿安慰。
“後來老爺子回了朝中,帶兵出征,一去就是幾月。那時候聽聞他打了勝仗凱旋,我激動了許久,去城門口接他,還奇怪他怎麽是坐得馬車。等回到家中,才知曉他中了幾箭,勉強撿回一條命,傷勢能不能好轉,還要再看幾日。軍醫就讓他療傷好了再回京,他卻說這點小傷管他做什麽。其實我知道,他是想趕回京看我,若是他出了事,不想讓我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他……”
“旻軒……”孟雲卿轉眸看他。
這裏卻太幽暗,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那時老爺子回到侯府,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胡大夫告訴我說,老爺子怕趕不回來,就吩咐一路急行軍,身子怕是吃不消。但人總歸是回來了,看了我一眼,說的第一句話是“臭小子長高了”。我心裏難受,又怕他看見,就躲在苑子裏哭,哭完才回屋去見他。有一日,老爺子睡下了,福伯讓我去鄰屋休息,我夢到老爺子出事,夜裏乍醒,就慌張往內屋跑,像極了方才許卿和……”
“段旻軒……”她伸手。
他的指尖有些冰涼,她聲音輕卻柔和:“爺爺會沒事的。”
“嗯。”他應聲。
(第二更秘密)
這一夜,孟雲卿翻來覆去睡不着。
想起了過世爹爹和娘親,還想起了外祖母。
前一世的生離死別總覺得有些淡了,這一世牽挂更多,仿佛是外祖母,還有爺爺。
齊大人說要過兩日才能判斷,也就是說,爺爺的病情就看這兩日內了。
她又嘗試閉了閉眼,腦海裏浮現得又是早些時候,爺爺嗆藥,段旻軒輕聲說的那句:“逞能。”
她知曉段旻軒并非沒有分寸的人,會故意說這些話來氣爺爺,無非是怕爺爺多心。
尤其是晚間在忠孝居苑中的一席話……孟雲卿睜眼,他從未見過段旻軒那幅模樣,雖然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卻又好似歷歷在目一般。
若是爺爺出事,段旻軒那端……
孟雲卿心中實在煩悶,睡不着,索性批了衣裳起身。
忠孝居的客房不同老爺子的起居屋在一起,中間隔了一條人工河,河上有石橋連通着。
她反正睡不着,幹脆去內屋那裏守着爺爺更好。
等到外閣間,才見幾個小厮和丫鬟候着,福伯若是有事,開口便能喚人前來。
“哪些人在屋內?”孟雲卿問。
一個丫鬟應聲:“侯爺和福伯都在。”
段旻軒也在?
當是同她一樣挂念爺爺睡不着,孟雲卿垂眸:“我去看看。”
踱步到內屋,福伯在一側的凳子上坐着,段旻軒則是守在床沿邊,看着老爺子。
“小姐。”福伯起身。
“你怎麽來了?”段旻軒亦是轉頭。
“有些不放心,就來看看,爺爺怎麽樣了?”她上前。
段旻軒讓出空位來,好讓她看得仔細些:“吃了藥,睡到現在還沒醒,出了不少汗,福伯方才給他擦了汗。”
孟雲卿點頭。
老爺子睡得很實,眉梢卻還是攏緊的。
“福伯,我和雲卿在這裏守着,你先回去休息吧。”段旻軒轉向福伯。
福伯也沒有推辭,應了聲“好”。
他二人守着老侯爺是盡孝,他斷然沒有反駁的道理。
“屋外有人,侯爺和小姐有事喚一聲。”臨走前,又囑咐,“老奴就歇在樓上閣樓,有事讓人來喚老奴一聲。”
“好。”段旻軒颔首。
孟雲卿起身,将爺爺方才滑落出來的手重新放回被裏,爺爺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卻還是沒醒。
她伸手摸了摸他額頭,還有些發燒,當是傷口的緣故。
“拿着。”
回頭見是段旻軒,端了杯熱水給她,她接過……
漫漫長夜,孟雲卿也不知何時睡着的,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忠孝居的客房。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微微有些刺眼,恰好音歌推門進來。
“什麽時候了?”她喃喃問。
“晌午了。”音歌應聲。
“晌午?”她竟然睡到這個時候,孟雲卿也不知什麽時候睡着的,音歌就在一旁說:“姑娘也睡得不久,天亮過後,侯爺将姑娘抱回來的。”
她伸手去抓衣裳,“音歌,鞋。”
又吩咐一聲,音歌将一側的拿來給她。
今日晌午,齊大人會過來複診,她是知曉的,怎麽一覺就睡到這個時候了?
急急忙忙,又怕齊大人走了。
一路從客房到主屋那裏,步子都有些快。結果去的時候,許卿和也在,她倒是意外。不待她開口,許卿和就道:“進去吧,齊大人還在呢!”
這小鬼,果然知曉她的心思。
孟雲卿摸了摸他的頭:“讓春桃給你拿碗姜湯。”
許卿和不像她和段旻軒,臨時搬來忠孝居住,他要從自己苑落走來忠孝居需要些時候。還在正月裏,天寒地凍,當是吹了不少風。
許卿和也難得沒同她頂嘴:“知道了!”
她才收了手,入了內屋。
爺爺還在入睡,齊大人在問診,段旻軒和福伯守在遠處。
“醒了?”見她來,段旻軒輕聲問。
“嗯。”她點頭:“你一直沒睡?”
他應道:“眯了些時候。”
那便是沒睡,孟雲卿也不再問了。齊大人正好看完,過來案幾這邊開方子,而後教給福伯,福伯馬上遣人去辦。
爺爺在屋內又随時會醒,段旻軒不會在內屋裏詢問病情。
恰好福伯出去,齊大人又要走,段旻軒便道:“你看着老爺子,我送送齊大人。”
許卿和也進來陪她,“孟雲卿,放心吧,孟爺爺會沒事的。”
“嗯。”孟雲卿應聲。
……
等到段旻軒回來,她才耐不住性子,嗖得從床沿邊坐起身來:“齊大人怎麽說?”
段旻軒平淡道:“老爺子高燒加重了些,可能是傷口愈合有些問題,再喝一日藥再說。”
孟雲卿怔了怔,似是先前隐在眸間的眼淚有些止不住,正好福伯拿了藥回來,便起身:“我去煎藥吧,你看着爺爺。”
不待段旻軒出聲,她已從福伯手中接過了藥,出了內屋往小廚房那端走去。
許卿和想了想,也道:“我也去。”
段旻軒沒有攔她。她心中不好過,也需要有發洩的窗口。
“侯爺。”他本在出神,一旁的福伯卻開口喚他。
他回頭看他。
福伯垂眸:“有幾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段旻軒疑惑,福伯在爺爺身邊服侍了幾十年,同他親人無異,向來是不會同他說這些話,“福伯說這些話就見外了,都是一家人,但說無妨。”
福伯嘆道:“本來是老侯爺讓老奴保守秘密的,如今老侯爺病重,有些話老奴還是想當面同侯爺說。”
老爺子讓保守的秘密?
段旻軒凝眸,“什麽秘密?”
福伯看了看床榻上的老爺子,段旻軒又喚了春桃進屋,囑咐她先守着,春桃應好。
交待清楚,才同福伯走到苑中清淨處:“這裏沒有旁人,福伯說吧,什麽秘密老爺子讓你瞞着我。”
福伯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發澀:“本來不該告訴侯爺的,其實老侯爺并非幾年前才讓侯爺去尋小姐。”
段旻軒驟然怔住,似是難以置信得看着福伯。
福伯繼續道:“其實老侯爺一直很關心世子,當年世子雖然離開了侯府,老侯爺一直遣人跟着,也知曉後來世子去了燕韓,珙縣,娶妻生子……”
段旻軒眉頭越攏越緊。
福伯的話一直潆繞在耳邊。
“其實珙縣水災前一年,珙縣周邊就爆發了嚴重的疫情。而且那場疫情來得太突然,又沒有好的治療方法和藥物,死了好些人。老侯爺接到消息,就從燕韓京中往珙縣趕,晝夜兼程,一日都沒有休息,還是沒有趕上。等老侯爺到珙縣的時候,人都沒了。老侯爺親自葬下的,墳前不吃不喝坐了兩日……侯爺,其實老侯爺一直都是知曉的,小姐已經沒了……侯爺想盡孝,老侯爺就一直将孟小姐當作親孫女……這件事,老侯爺不讓老奴給侯爺說,只是老侯爺這次大病不像往日,老侯爺最大的心願莫過于看着侯爺娶妻生子……”
老爺子一直都是知曉的。
人已經沒了。
老侯爺這次大病不像往日,最大的心願莫過于看侯爺娶妻生子……
不知不覺間,已踱步到小廚房門口,煎藥的味道從小廚房裏溢了出來。
許卿和在說:“好了,再煎就過時候了。”
而後是起壺,倒入碗中的聲音。
兩人的腳步聲響起,打開門,就見到他站在門口。
“段旻軒"孟雲卿手中的托盤乘着藥碗,熱氣從藥碗裏不斷湧了上來,“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