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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更投奔)

“我!……”沈萬安想申辯, 但面對老夫人,又覺得氣勢低了一頭, 這個聲音極大的“我”字之後, 氣焰又适時軟了下來:“娘, 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 你也不能只偏心老二啊。你不想他們出事, 難道想看我們這一屋子的人因為他們的緣故受牽連嗎?”

這一屋子?

孟雲卿不說話。

聽到沈萬安這句,老夫人更氣:“你說的什麽胡話!”

“我說什麽了?”見好好說話無果, 沈萬安又頓時理直氣壯起來,“我不就說了句大實話嗎?當初鬧着要分家的可是他們, 如今家也分了,他們好處也撈着了, 結果怎麽樣,出事了就想着回來了,有這樣的道理嗎?”

原來說到了分家的事情上,孟雲卿心中感嘆。

尤其是那句好處撈着了,出事就想着回來了,有一股任誰都聽得出來的怨氣。

可見,當初二房分家的時候,應當從侯府得了不少財務走, 引起了三房的不滿。

但沈萬安自己沒有底氣,又沒有子女可以撐腰,便忍氣吞聲留在了侯府, 其中,心中是充滿怨氣的。

如今,這股怨氣就沖着二房來了。

還是這種節骨眼兒上。

若是舅舅在,他斷然不敢如此,只是外祖母的身子,孟雲卿蹙了蹙眉頭,她是怕外祖母被他氣得病倒。

“你再說一遍!”老夫人氣得拄着拐杖就要起身,身側的秦媽媽趕緊攙扶着她。

音歌也下意識想上前去攙老夫人,孟雲卿拉住。

老夫人身邊有秦媽媽在,此時秦媽媽已經上前攙着老夫人,音歌又只是個丫頭,若是音歌再上前,只怕更會火上澆油。

這屋裏上有三夫人在,往下的晚輩還有她和沈修進,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一個丫鬟去出頭。

先前的一幕,三夫人已經只知道摸眼淚不吱聲了。

孟雲卿便看向沈修進。

沈修進是沈萬安的親生兒子,他應當上前相勸的,但沈修進果然是心如明鏡的,孟雲卿看向他時,他正斜着眼瞥着外祖母,然後看見孟雲卿看她,他便收回目光,低着頭不說話了。

是全然不想參和其中。

外祖母身邊就只有她了。

孟雲卿正欲開口,老夫人身邊的婉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她哪裏見過這些陣仗,頓時哇哇哭得停不下來,奶娘哄也哄不下來。

孟雲卿便讓音歌扶着起身,去看沈婉婉。

沈婉婉就往她這裏靠:“表姑姑。”

她有身孕在身,不能抱她,就輕輕俯身摸了摸她的頭,再示意奶娘将她抱起來。

孟雲卿便道:“看把婉婉都吓到了。”這一句也沒有指名點姓對誰說的,沈萬安又不好說她,畢竟她眼下是宣平侯的夫人,他也忌憚宣平侯幾分。

孟雲卿見他不說話,知道他怕是忌憚自己的身份,就繼續道:“三舅舅,外祖母方才說的不錯,二舅舅攜了家眷來投奔侯府,定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三舅舅也說眼下京中亂得很,若是真不開門,二舅舅一家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沈萬安張口,剛想訓斥,卻忽然看到孟雲卿狠狠瞪他一眼。

突如其來,他想說的話又咽回喉間。

她哪裏見過孟雲卿那個眼神,方才……是在警告他?

他有些難以置信。

再定睛一看,孟雲卿似是又恢複了平常的表情,繼續道:“三舅舅,您想想,這京中的禁軍都是歸誰管?”

還能是誰?

沈修武!

沈萬安才轉過彎來,臉上的怒氣值仿佛一點點下降。

孟雲卿又道:“二舅舅怎麽說也是四表哥的父親,這京中亂成這樣,他們還能從好遠的地方平安無事趕回侯府求救,只怕是四表哥叫人一路護送他們來的。”

沈萬安又咽了口口水。

“今日舅舅和朝中其他大臣都被請去了宮中,四表哥應該也無暇兼顧家中,才會讓人将二舅舅和二舅母送來侯府這邊。若是日後四表哥知曉是什麽緣故,将二舅舅和二舅母,還有趙姨娘攔在侯府外,無事還好,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怕是舅舅也攔不住。”孟雲卿一面替沈婉婉擦眼淚,一面說。

孟雲卿說的句句是實情。

沈萬安又驚又惱。

但被外甥女這麽指桑罵槐一說,這一屋子又大都是他三房的人,他顏面上實在過不去,便吼道:“沒大沒小,有這麽和你三舅舅說話的?”

孟雲卿轉眸笑了笑:“三舅舅教訓的是。”

沈萬安何嘗不知道對方是給他臺階下。

若說他怕沈修武倒是真的,恐怕在沈修武眼裏壓根就沒有他這個三叔,他當然相信今日如果不放二房進府,日後會遭沈修武報複。

但再如何,沈修武也是沈家的人,而段旻軒就不同。

連沈萬裏都要讓着段旻軒幾分,他若是因為孟雲卿的緣故惹怒了段旻軒,怕是會比惹怒沈修武下場更遭些。何況,他同孟雲卿并非沒有過節。當初陳家的風言風語傳得跟真的似的,他就慫恿過二哥和他一道去找娘親和大哥,結果誰知道另有實情?

孟雲卿不僅不是陳家的後裔,還是老宣平侯的孫女。

他那時說的話确實有些難聽,可也是形勢所逼,為了侯府好啊,誰知道孟雲卿這野丫頭是不是記恨在心上的。

若是這次再和她鬧翻,只怕就沒有回旋餘地。

怪只怪他三房沒有個撐腰的人!

沈萬安越想越氣,怎麽看沈修進都是一幅不争氣的模樣,遂而更惱。惡狠狠瞪了沈修進一眼,沈修進有些莫名。沈萬安就将衣袖一甩,憤憤喊道:“要放就放吧,反正這侯府裏又不是只有我們三房的人,走,都給我回北院去!”

言罷,看了看老夫人,說了句:“娘,我們先回去了。”

就往外走。

“三爺。”秦媽媽喚他,他也不聽。

老夫人頓了頓拐杖,喝道:“讓他走,別管他!”

秦媽媽便不再提了,只是這一屋子三房的人,雖然都不願意離開養心苑這頭,但三爺都走了,更沒有幾個敢忤逆他意思的。

于是竟在三夫人的帶領下,依次給老夫人福了福身,先後出了養心苑去。

孟雲卿心中唏噓,難怪三夫人在府中會是這般地位。

也不怪乎旁人,這樣的時候,她不站在外祖母這邊,反而是遷就三舅舅……

“祖母……”沈修進這邊倒是沒有起身,只是為難得看了看老夫人這頭,又看了看沈萬安和三夫人那頭,進退維谷。

老夫人嘆口氣:“快去看着你爹爹,有什麽事就來祖母這裏說一聲。”

“孫兒知道了。”沈修進起身,快步往苑外走去,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鞠了個躬道:“祖母別氣,将息着身子。”

三房還算有個明事理的,老夫人點點頭,又擺擺手,示意他快去。

秦媽媽這邊就也吩咐先前的小厮道:“快去,開門将二爺迎進來。”

“欸!”小厮應聲,趕緊去做。

老夫人又朝屋內的侍衛道:“安排些人手去北院看着。”

侍衛應聲。

屋內,先前在孟雲卿方才的安撫下,沈婉婉似是慢慢不哭了。又許是哭得有些累了,才開始有些困了,便靠在奶媽懷中開始懵懵閉眼,孟雲卿就讓奶娘将她抱到一側安靜些的地方去。

而後又上前,在外祖母一側的位置落座,寬慰道:“外祖母別生氣,三舅舅也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老夫人搖頭:“是我從小太慣着他了,他才養成今日這般有恃無恐的性子。他小時候落到湖中,險些丢了性命,病好以後,我就一直寵着他,依着他,什麽都由着他,也不指望他能光宗耀祖,就求他過得平安順遂。從小到大,他沒少給府中添亂,也就只怕你舅舅,也幸好有你舅舅在,他才沒有四處闖出禍端來。可他這些年呢,都做了什麽,積了一肚子怨氣,竟然恨不得将你二舅舅一家攔在侯府外!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啊……”

老夫人委實窩心。

秦媽媽趕緊上前,給她順順背。

孟雲卿也翻開杯子,給她倒了一杯水,遞到跟前:“外祖母,先喝口水。”

老夫人接過,慢慢喝了下去,氣才順些。放下茶杯,看了看孟雲卿,又關切道:“雲卿,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先前這屋內算是烏煙瘴氣,她是怕孟雲卿因為這些事情動了胎氣。

孟雲卿就抿唇笑了笑,安慰道:“放心吧,外祖母,我沒事。”言罷,又飲了口溫水,補充道:“只是外面亂糟糟的,不知二舅舅他們在路上有沒有遇到危險。”

這句話就說到老夫人心頭去了。

“不管怎麽說,肯回來就好。”

外祖母這句,孟雲卿怔了怔,肯回來就好……莫非,是外祖母或者舅舅派人去請的?

孟雲卿又恍然大悟,二房分了家,住在城郊,若是生亂,城郊那頭是最沒有保障的。舅舅知曉近日京中會有大變動,所以提前叫人去通知二舅舅他們回侯府避難。

但以二舅舅和二舅母的性子,恐怕不會輕易接受。

所以直至今日,京中忽然生了動亂,他們心中慌了,才一路逃竄來投奔侯府的。

說到底,二房再如何也是定安侯府的人,舅舅豈會坐視不管?

孟雲卿不禁腹诽,一個二房,一個三房,怕是都讓舅舅和外祖母操碎了心。

(第二更闖入)

思緒不久,就聽苑外七七八八的腳步聲。

還伴着呼喊聲:“娘!”“娘!”

孟雲卿自然認得這是二舅舅和二夫人的聲音,從未有過的真切和慌張,再看他二人一臉狼狽入了屋內,便想他們來的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沈萬貴一把往老夫人面前鑽。

“我的兒!”老夫人就起身迎了上去。

沈萬貴和二夫人就跪在老夫人面前,痛哭流涕:“娘!兒子險些就回不來侯府看你了……嗚嗚……”“娘,你不知道我們這一路怎麽過來的,出府的時候二三十人,到侯府就只剩我們幾個了。”

還好怕……侯府不肯收留他們。

定安侯兩日前就讓沈修文送信給他們,讓他們回侯府暫避幾日。但他們還覺得是定安侯後悔分家了,到如今想緩和,才讓他們回侯府的。

他們才不回去!

今日早些時候,沈修武也遣了人來,說請他們務必回定安侯府。

他們還打死不回。

可到晌午時候,周遭就陸續開始有人出逃和打劫,若不是沈修武派的人剛好趕到,他們怕是在府中就遭了殃。這個時候他們才意識到,可能京中出事了,遂又想起定安侯和沈修武反複三番讓他們趕緊回侯府,只怕就是其中緣故。

可這時大街上,已經有人開始厮殺。

再加上四處逃竄的百姓,簡直混亂不堪。

他們能從城郊逃回定安侯府已經實屬不易,結果敲了半晌門,都沒人來開門,當時心慌到了極點,只怕都逃回定安侯府了,結果橫屍在侯府門口。

小厮開門的時候,他們近乎是連滾帶爬進府的。

從未覺得定安侯府中這麽安穩過,當初是豬油蒙了心才會要分家的。

分家是撈了不少好處,但關鍵時候能保住性命的,還是定安侯府這個家啊。

“娘,我們錯了,別趕我們出府……”沈萬貴磕頭。

“娘……”二夫人也跟着磕頭。

回來路上就商量好了,打死也不搬出來了。

“都起來再說。”老夫人看了看秦媽媽,秦媽媽也上前幫着扶他們起來,“一家人不說二話,回來了就好。”老夫人還是這句。

沈萬貴和二夫人一面起身,一面末袖子擦眼淚鼻涕。

秦媽媽和翠竹又扶他二人坐下,然後倒了溫水遞到手中。

許是逃竄路上太緊張了,根本沒有顧忌旁的,眼下,這水喝到口中,才曉是真渴了,便一連喝了好幾杯。

秦媽媽看得都心疼:“慢慢來,別嗆着。”

沈萬貴果然嗆着,翠竹趕緊遞帕子。

……

一幕幕看在眼裏,孟雲卿緩緩垂眸。

這便是所謂的家雞打得團團轉,繞來繞去都是一家人。

她忽然想起前一世來。

若是她知曉還有這些家人在,許是結局會是不同……

耳旁是二舅舅和二舅母悔過的聲音,而後又問起三房的人呢,等等等等,孟雲卿聽了些時候,覺得有些乏了。外祖母就讓音歌扶她到內屋去睡會。

她也不推辭,只希望外面的風波早些平息。

音歌伺候她脫下外袍,又給她墊高了些枕頭,放下窗簾。

她困意上頭,就枕着枕頭有些昏昏入睡,最好等她睡一覺起來就風平浪靜了。

她是真有些想段旻軒了。

孟雲卿這一覺果然睡了許久,睡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夢。

在蒼月遇到山洪的時候,她和段旻軒被困在山洞裏,山洞裏有好多枇杷,他湊過來親她。而後又是場景轉變,她順着藤條爬出了山洞,山洞卻塌了,她坐在一旁哭,段旻軒就從身後攬着她。

因為發生過,夢境便很真實。

五月的天,屋裏有些悶熱,她額頭也浸出了涔涔汗水。

應當是音歌在替她擦拭。

她便又睡過去,夢到爺爺,謝寶然,周潇潇……

也不知睡了多久,又聽到有人喚她。

起初她還以為是做夢,而後真的感覺有人就在她身側,微微睜眼,真的看見是音歌,在着急喚她:“姑娘……姑娘……”

而後見她睜眼,才欣喜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怎麽了?”孟雲卿聽得到屋外的嘈雜聲,還有人來人往的腳步聲,當下覺察有些不妙。窗簾是先前拉上的,她看不到外面,但聲音從外閣間那頭傳來,依稀能聽到老夫人,還有二夫人等人說話的聲音。

音歌也慌慌張張道:“姑娘,出事了。”一面扶她起來,一面又說:“剛才,有人往定安侯府內扔了火把,大門處也有人在砸門。”

扔火把?砸門?

孟雲卿乍醒了。

“什麽時候了?”她趕緊坐起來,穿鞋,然後問音歌。

“快亥時了。”音歌應她。

都亥時了?孟雲卿也覺意外。

音歌扶她出了內屋,到外閣間。

“外祖母。”她喚了聲,老夫人還未來得及應她,就有侍從快速跑了進來:“老夫人,請您和各位先到密道中去,有人闖入侯府了!”

有人闖入侯府?!

外閣間內都是一驚,便見人人臉上都開始慌張起來。

“有多少人!”老夫人倒是沉穩。

侍從搖頭:“還不知道,應是從不同方向闖進來的,京中的百姓也大多湧入了鹿鳴巷,怕是不久也會闖到侯府中來,請老夫人和各位先到密道中暫避。”

孟雲卿認得他,他是跟在舅舅身邊多年的劉輝,也是舅舅的心腹。

“那……那……那趕緊的!”雖然沈萬貴是頭一次聽到府中有密道一事,但眼下根本來不及細問。

“密道在哪裏?”二夫人幹脆直接問。

老夫人點了點頭,示意秦媽媽帶大家去。

秦媽媽趕緊領了懷錦,寶之往內屋去。密道入口應當在老夫人內屋裏。

二房的人趕快跟上。

“三房的人呢?”老夫人焦急問。

劉輝應道:“已經讓人去北院了,應是馬上就到了,老夫人,您還是先到密道中,這裏有我們看着。”

孟雲卿知曉外祖母是放心不下三舅舅。

老夫人也正好看見她:“雲卿?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意思是,她怎麽不同秦媽媽一道去密道。

孟雲卿正好道:“外祖母,我們一道去。”

老夫人愣了愣,劉輝也拱手抱拳,她便嘆道:“走吧。”

孟雲卿就示意音歌上前,同翠竹一道攙着外祖母。

雖然她有身孕,但還沒過三月,她行動沒有受影響,只需小心些就是。但外祖母年事高了,眼下又這麽慌亂,怕有個閃失,音歌和翠竹一道攙扶着更保險些。

剛到密道口,三房的人就到了外閣間。

老夫人才松了口氣。

孟雲卿跟在她身後,聽到聲音就轉頭,果然見到三舅舅帶了沈修進,沈瑜,沈楠,還有三夫人和一幫姨娘前來。

風塵仆仆,還穿着睡衣和卧袍前來的。

劉輝上前:“三爺,表姑娘,你們先去密道,我領人去苑外守着。”

“快快快!”也不需旁人喊,沈萬安跟着劉輝的指示,徑直就往內屋那邊去。

三房的人蜂擁而入,劉輝就帶了侍從往苑外去。

孟雲卿趕緊護着肚子,自覺讓到一邊,怕被三房的人撞到。等三房的人都進了密道,她才往密道裏走。

“孟雲卿!”卻是有人在身後喚住她。

沈修進?孟雲卿警覺。

他方才沒跟着三舅舅一道入密道,留在這裏做什麽?

沈修進就開口:“你慢些。”

密道口就是階梯,身邊沒有其他人,沈修進應是好意提醒。

孟雲卿就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兩人一前以後進了密道好遠,沈修進忽然停下。

孟雲卿也随之駐足,回頭看他。

“孟雲卿,你有看到婉婉嗎?”

婉婉?

孟雲卿頓了頓,心中大駭!

自方才起,她就沒有看到沈婉婉。剛才在外祖母身邊的也只有懷錦和寶之,所以她是看見秦媽媽領了懷錦和寶之去密道的。

但沈婉婉确實不在。

她也沒有見到沈婉婉身邊的奶娘。

先前屋內太混亂,大家都亂成了一鍋粥,沒人留意到了這點。

若不是沈修進提醒,她也全然忽略了。

“遭了!”沈修進忽然一臉慌張,她心中一緊,就聽沈修進道:“雲卿,婉婉應該還在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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