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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愛比死更冷

藍色的湄公河,夢魇初始的地方。有一個白衣女子倚船期盼,所有故事情節的完美演出,出場和落幕全都歸為平靜,原來只是一場寂靜與凋零的死亡,原來最終連感情都已變成了最不值得再提的痛楚。只能說所有美妙的期盼都不存在,只能說一切都只是一場看似美麗的夢魇,其實它只是一枚苦澀難咽的果子,只因為宿命如此,連愛情都只剩下認命而已。

有人說東方人的愛情內斂而含蓄,西方人的愛情浪漫而炙熱,其實一切都只是不能言說的浮華和疼痛。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不能再說的時候是痛苦的,哪怕幾度撕心裂肺的哭喊其實也換不來一絲情愛憐憫,挂不滿你空去的繭,只剩下作繭自縛的無奈。我亦明白,有些情愛其實只是一場過客美夢,有些情愛深得能劃人刻骨,而有些情愛終究要遁入雲水之中。心想,倘若能得一真愛又何必需要那麽多無謂情愛的點綴和填補?其實一生愛一個人就好,能愛一個人就好,然而這也需要足夠的福分。倘若不能愛了,其實一切已與愛情無關。愛情不是生活篇章的全部,缺憾也不會導致死亡,可是生命終究只有一遭,誰又能甘心不與愛人共赴?只是沒有那人,只是無法共度。

我們已過了愛的年紀卻還在癡人說夢的言談愛的刻骨,終究覺得它已太過遙遠,遠如遙遠的湄公河,遠如梅裏雪山,遠如你從未到達的天堂與地獄。

已無法真心去愛,原來它在有生之年也是一種既定的能力,因某人而起因某人而終。

杜拉斯,一個夢魇般的名字,即便她身邊情人衆多,可是唯獨所缺只有一位,或許那已不只是一個人而已,也沉澱了太多她夢想的寄托,她以為那個人代表了生命美好的全部,卻不知只是她一身颠簸宿命的開始。老情人多年之後打來的一通電話,那最後的一句我愛你,已足矣讓她粉身碎骨,夢回湄公。

她說他是她的情人,她叫他情人,因為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人也包括她對愛情的所有憧憬和人生美夢的幻想。她流連人間溫暖,卻從未真正溫暖過,她的內心極速蒼老。她不是造物者不能改變什麽,不能按照自己心願的去與情人共度,不能過自己所憧憬的生活,或許轉過身來說,其實這一切都只是在她的腦海之中,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如此美妙的大同世界。一直到她的死去,終究證明了一切,也包括愛情和人生的哲理。

我想終究沒有什麽是能夠把握得住的吧,那般流年美錯的愛夢,那炎熱如荼的夏日,那散發着腥澀味道的綠色枝葉,空氣中充滿着少女芬芳的甘甜氣味,他站在那兒,就那樣瞧着她。一個少女,一個驕傲的貧民,一個還憧憬夢幻的孩子。他沖她微微一笑,她瞧見了陽光下優雅的男子,幹淨得和這個船艙不一樣,然而他們卻不知道,他們其實不能永遠在一起,他要和另一個女子共度漫長而僅有一次的人生,而她終究窮盡一生都在祭奠着她遇見他的那段愛情。

杜拉斯,其實是一個無情的女人,因為她早已沒有了愛情,猶如她付出的貞潔,她的愛也随之付出,哪怕人間溫情種種,這樣刺痛的愛恨也只有一次,之後她已風輕雲淡,篤定成熟,只不過依舊需要酒精和男女之情來填補空寂。

她對他的回憶是沉悶的炎熱夏日,大片大片夢境般的綠色,髒亂嘈雜的船艙,幹淨優雅的男子。對于一個懵懂愛情的少女來說一切都已足夠,在她最相信夢想,期盼愛情的時候他恰好出現,他抽煙,沖她微笑。她知道從那刻開始她已經急速衰老,因為一切都将會離她遠去,即便如此,她依舊甘願飛蛾撲火。她似乎是知道故事結局的,從遇見他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如同一個編劇者,只不過她不能更改結局,只能在情節上平添色彩用力去愛,她過度的爛漫,燃燒着她最美的青春和最純真的愛戀,把所有最真最好的留在了湄公河的那一季,以至于之後成為生命中最美妙的一段傳奇。

年輕男子,甜美少女,一切都剛剛好的發生,如同夏花般綻放,然後把屍骨跌落進冬雪的谷底。她離開的時候也是在船上,不過這一次的船只幹淨而龐大,似乎讓周圍的空氣變得越發冰冷。她耳邊混雜着空寂海風的呼嘯,她看着遠處的某個地方,她知道他在那兒送別,眼中沒有淚,不哭才最讓人心痛。她甚至能感覺得到此刻的情人如同一個懦弱無助的孩子躲在車窗內哭泣,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只是該告別了,年輕的湄公河,還有她年輕的情人。

後來的杜拉斯老了,按照她說的她是個提早老去的女少,其實她的內心已然沒有了愛情,只剩下冰冷的度日,所以她寄情煙酒,迷戀一個又一個溫暖的懷抱,從一個情人身上流浪到另一個情人的身上,或許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其實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已不覺得重要,她把愛的貞潔玷污了,如同她身體的貞潔早已面目全非。這一輩子,她窮盡一生心力只為尋找一個答案,一生是需要愛上衆多不同的情人?還是此生只為一人來?最後她似乎也明白了沒有什麽人是值得她去祭奠的,她是瑪格麗特.杜拉斯,這一輩子都只為做一件事而活,那就是更像杜拉斯的活過。

她明豔如花,她滄桑枯竭,青春是逝去不能追回的一盞燈火,她信奉着命理的哲學,她知道人間情愛美好卻無法如心所願的成全世人。她笑她哭,把愛情變得更美,把傷痛變得更痛,成為殘酷人生的唯一慰藉。她最終只需要抽一根煙草就能把所有遺忘,只等他再為她說上一句愛語,然而她已經無所謂了,她都那麽老了還能去做什麽呢?一切都無法重來,包括時間和生命。青春,愛情,他?挂斷了電話……她覺得故事寫到這裏應該結束了,如同她這漫長的一生,似乎也只是從那一季的湄公河直線跳到了現在,過往景色已經溶化模糊,而許多人許多事她都不能一一想起。她對着鏡子裏的陌生老婦微微一笑,昏花的眼中有淚卻不再痛楚。她的眼裏只能看到一個人,那就是湄公河上那過度完美的自己,年少的女孩,發育不良過度瘦弱的身軀,穿着絲制的白裙子,風吹過她的面頰,她瞭望着遠方,嘴角上揚,她的心裏想着什麽?

有時候愛比死更冷,可是她也明白沒有了愛她将無法生活,然而人間真愛已盡,唯有靠男女之情來慰藉生命。她怕生命孤冷,只是有時候愛比死更冷。

讓愛的更愛,讓恨的更恨,可是更多時候它們并不存在,也包括那人那情。如同杜拉斯說的,我生活的故事是不存在的。它是不存在的。它沒有中心,沒有路,沒有線。有大片地方,大家以為那裏有個什麽人,其實什麽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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