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獨居生活
塔莎在A城獨自生活好多年,她靠寫作為生,生性獨立,喜好自由,不寫作的時候就去旅游,體驗各地的風土人情。喜歡抽含有薄荷味道的女士香煙,在陽光普照的午後,盤腿坐在陽臺外的紅色沙發上寫作,聽小野麗莎的音樂,配一杯加了橄榄的威士忌,一份新鮮的蔬菜三明治。
塔莎生活的這座城市欣欣向榮,永遠容不下太多的過往和回憶,所有的溫存會如一夜情一般稍縱即逝,無法被保存下來,人們只有依靠記憶來保存這座城市的情懷和往事,為此她喜歡用相機拍攝下屬于這座城市的一切,途經的小吃店,風格各異的招牌,有情懷的舊式縫紉機,疾馳而過的地鐵,表情冷漠的行人,睡在紙盒裏的流浪藝術者,咖啡店裏一杯精致拉花的卡布奇諾,還有人們臉上瞬間即逝的溫暖笑容。
她有時候也會去廣場替人畫畫,她的專業是畫畫,不過在有了屬于自己的第一部照相機之後她決定不再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類似複制的事情上,于是堅持了自己一直來的喜好,寫作。塔莎喜歡寫一些暗澀傾向于朦胧哲學藝術的文字、散文亦或者詩歌,不過這些并不受出版社歡迎,在這樣一個大時代裏,這些小情小調的東西雖然宛如藏在咖啡杯裏的鑽石,不過卻很難發光發亮,所以她會寫一些富有娛樂性的小說寄給出版社,比如驚悚愛情小說,他們喜歡她筆下融和了癡纏怨情和離奇詭異的愛情故事,可以讓讀者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打開小說,然後翻看文字的第一段就會被深深吸引,從而使整個閱讀過程都保持在一種高度緊張和亢奮的狀态。人們似乎越來越喜歡一些驚悚血腥的東西,以此來刺激自己日漸麻木的神經。她的下一部小說想要嘗試寫一個殺手女作家的故事,血腥,充滿着纏綿悱恻的愛恨,還有離奇曲折的故事情節,這些東西猶如文字垃圾,并不構造成為內心深處的任何感悟,無非是坐雲霄車一般的刺激。碼字,創造迂回的情節,然後結束。比起這些她更喜歡關照內心的情感,寫一些給自己看的散文,記錄某時某刻的心情。寫一首宛如四葉草一般簡潔明了充滿幸福味道的小詩,夾在圖書館的借閱書籍當中,贈送給有緣人。
她28歲,到了結婚的年齡,不過她認為她的內心深處始終是個孩子,宛如安房直子的溫暖童話,從未長大,在經過幾段容易忘記的戀情之後她決定不将自己的人生交托給別人,或許她再也不用尋找,只需內心安靜的等待,能遇見是件幸事,不能遇見也沒什麽損失。畢竟刻骨銘心,令人生死難忘的感情人生只有一次,多過一次便也不能再算了。在她28歲的時候開始學會編織毛衣,儲存積蓄,買一兩件奢侈品犒勞自己,靠她的稿費暫時可以衣食無憂,過一些簡單明了的生活,清潔,關照自己的內心。沒有了匆匆忙忙的工作壓力,背上一個單肩包就可以随時坐上火車去往遠方,不用擔心需要向誰交代,不用擔心寵物會被餓死,她不曾侍養任何寵物,以防她在任何時候會心血來潮收拾行禮出行遠游,無所挂礙才是最好。她不購買屬于自己的房子,覺得人不能被四面牆壁所困住,她喜歡流浪的生活,宛如吉蔔賽人,血液中充滿了無法壓抑的狂野和對自由的炙熱向往,房租費是按年交的,不過一年當中除了創作的時間她幾乎都在四處生活,旅游,去不同國家,海邊城市,或者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鎮隐居生活。
和陌生人交談,彼此交換香煙,喝易拉罐煮的現磨咖啡,吃素食、麥芽面包。微笑,對人和藹,但始終會保持一定距離,不會太熱烈的和別人分享彼此,留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出行時必定要選交通工具靠窗的位置,看沿途風景,獨自發呆,在腦袋中呈現鏡頭般意境濃厚的畫面,然後開始遐想會在下一個城市發生什麽。打開紅色的筆記本電腦,在網站上預定了一家向往已久的田園式旅店,拖着黃色的旅行箱,走進紅色綠色花布映襯的旅店,和店主簡單交談,辦理了入住手續,然後住進了向往已久的房間,208號房,名叫拉姆拉錯的秘密花園。大紅的牆壁,給人一種熱烈的溫度,壁爐中生着爐火,有一個老式的搖椅,上面鋪着一塊手工編織的毛毯,地上鋪着白色的羊毛墊子,一只散發着樹木香味的大圓桌,不經修飾,只塗抹了一層淡淡的透明油漆,上面擱着一套藍色精致的茶具,給自己泡了一杯花草茶,然後拿着白色的浴袍去浴室洗澡。浴室是地中海式的風格,白色的狹長形百葉窗,外面吊着兩盆花,紫色、白色相間的花束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浴室的牆壁是涼爽的藍色,下面是鵝卵石鋪制的地板。
洗完澡後敷了一片面膜,穿着一次性拖鞋走到擱着白色圓桌的陽臺上碼字,曬太陽,然後品嘗那杯芳香四溢的花草茶,一切都剛剛好,只剩下閑散慵懶的心情任憑抒發。翻看一本陳舊封面的小說,突然看到了頁面上曾經留下的一段話,于是突然想起了那個夜雨磅礴的午後,自己獨自蜷縮坐在藤椅觀看庭院中稀稀拉拉的雨滴,時隔已經好久,當時自己的內心多麽渴望剛剛與之分手的戀人能夠給自己打來一通電話,帶來一點溫暖,如今彼此生分,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嘗試接觸不同的人,然後和不同的人相愛直至結婚。然而婚姻并不是終結,往往只是另一種更為需要包容和忍愛的開始。她這輩子都不适合這種生活,或者根本不适合成為一個人類,只是一個獨居動物,不喜好把溫暖與人分享,蜷坐在屬于自己的世界裏,傷心難過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擁抱自己。她看聖經、佛經,不過并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只不過宗教文明是人類文明的一種開始,她只是好奇人類更為本真的內心需求是什麽?上帝不在天上,往往隐藏在每一個人的身後,人們需要關照自己的內心從而發現一些什麽,這是冥冥中存在的啓示與指引,不過人們并未曾開啓過多。
臨走的時候她沒有告訴旅店的主人自己關注她的博客已經七年,她很喜歡她小店的風格,也很喜歡她在博客上閑閑散散發表的文章。途經不留痕跡,不過卻滿心喜歡,她用心裝點的每一個格局,每一個角落。遇見,然後告別。她該是她遇見過最風輕雲淡的住客,沒有和店主過多交談,彼此保持各自生活,不曾打擾,只因為欣賞而來,然後滿意而歸,或許她也不會相信她只是因為愛上了她的旅店然後到此居住一段時間,僅此是因為她的旅店而已,而非周遭出名的旅游景點。
與喜歡的人事相遇是一種緣分,然後離開也是一種美好,慶幸能夠遇見他們,然後成為一個更為貼近自己的人類。
塔莎終于在今年的四月收到了好友麗恩的來信,她說她成為了國際志願者,她堅持用發黃的舊式莎草紙給她寫信,羽毛筆下優美傾斜的英文,有着輕柔宛如羽毛般的的筆觸,散發着來自草原淡淡的味道。麗恩遠在遙遠的南非,不過她熱愛那裏,遠離了人類文明的喧嚣,隔絕了網絡游戲的誘惑,她生活得很簡單充實,麗恩說她簡直不敢相信現在的自己竟然肯花一個下午的時間來為朋友們烹制午餐,采集菜地裏新鮮的蔬菜,西紅柿、四季豆、羅勒,然後制作美味的蔬菜沙拉,烘烤水果派,烤制全麥面包,自己釀制葡萄酒,桌上必定要插上采來的大束野花。她說塔莎,生活真是美妙,遠比我們想象中還要美——彼時,她們都過得很幸福。
麗恩不敢相信她告別了一些事物,然後得到了更多。她和英國的男朋友在今年結婚了,養了一只牧羊犬叫小破孩,決定不要孩子,把更多的精力傾注于生活和愛。塔莎心想愛是個需要一輩子來完成的課題,關愛身邊的人,陌生人,自己,動物,哪怕是一株路邊盛開得孤寂的小花。她用相機替它們記錄,然後标注日期搭配一首小詩,她知道詩詞來自原野,唇間顫抖猶如和情人蜜吻,它們不曾孤寂,會被人傾心收藏,直至變成彼此心中的舊物。
說到舊物,她的手上戴着一只屬于別人的手表,她很珍惜,畢竟那是令她生命炙熱過的男子贈送,他18歲的時候母親給他買的第一塊手表,一直佩戴,棕色的皮帶開始磨損變舊,直到他們相愛的時候作為禮物贈送給了她,她一直小心收留這塊男士手表,如同收留祖母遺留的一只銀镯,她知道重要人給予的舊物都值得珍藏。不過如今的那個男子已經不會再佩戴這樣廉價的手表了,上一次他們在一起喝茶的時候他的手腕上佩戴着一塊鑲鑽的瑞士手表,內斂而奢華。她微微一笑,只是把手腕上的毛衣衣袖拉長了将那塊舊表掩蓋,他沒有察覺,亦不曾知曉,她戴着它已經有整整十年時間,這十年他結婚生子,發展他的事業,所缺惟獨只是一個完美情人,從別人身上尋獲自己為此創造而丢失的青春,他希望她能不以結婚為目的和他在一起,其實她完全可以這樣做,畢竟從未考慮過婚姻生活,而且可以和自己愛慕的男子在一起,不過就在他滿嘴談論他的事業是如何成功,認識多少社交名流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和他沒有任何話題,原來曾經的愛情來自于一種彼此本質的吸引,如今他認為發亮的東西,她卻覺得并非那麽珍貴,于是從那次之後她避免再和他見面,只怕過去完美的回憶會因此而變質、破碎。她喜歡收集別人遺忘的記憶,暗藏于心,與此內心對照,從而詢問自己現在的內心是否如初般單純簡潔?
塔莎在十七歲的時候就選擇了寫作,她知道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一直都知道。生活沒有轉角,也并非一定充滿樂趣,只不過人們需要尋找,尋找回憶和失去,尋找甜蜜和夢幻,從未停歇,樂此不疲。
尋找生活的本真,也在衰老當中不斷的尋找自己存活的意義,在文字裏,在一種方程式般的生活中,亦或者堆碼金錢和物質誘惑的世界中打轉,繁忙嘈雜的一切會把內心中最真實的自己迷失,塔莎知道自己需要不斷的放逐自己,需要逃離現在的城市,現在的生活模式去遠方。她站在入夜無人的寂靜狂野上,仰頭觀望漫天星光砸落眼前,觸摸夜晚冷厲的野風,她希望和自己對話的同時找到答案,然後不斷尋獲她所認為值得的東西。
追求一個人的生活,簡潔,獨立,充滿自由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