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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華發如煙

一九九六年的八月,深秋。

姚小雪初遇顏明城。那天顏明城剛和同學打完籃球回來,他卷着白色的褲管,高高瘦瘦的身材,舉着飯盒站在隊伍的前面和幾個男生有說有笑,一群男生打鬧之時不小心推到了正在排隊的姚小雪。

“哎呀……”姚小雪瘦小的身軀猛的朝後退了退,險些摔倒,顏明城急忙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頓時身後便惹來一片喧嘩,有些男同學則調皮的吹起了口哨。

“對不起啊!”顏明城沖姚小雪笑了笑,一口白色的牙齒,還有微微上翹的眼角顯得那麽陽光而溫柔。

“沒……沒關系!”姚小雪害羞得不敢擡頭正面看他一眼,只聽身後又傳來同學們的哄笑聲。

她害羞的握緊手中的飯盒跑了出去,剛才的氣氛實在是讓人尴尬,令她沒辦法再多呆一刻,即便是餓肚子她也不想再呆在隊伍裏面繼續被同學們嘲笑。握緊手中的飯盒看見左手手腕上微微的那圈泛紅,那是剛才顏明城為了拉住她而留下的痕跡,她低着頭,感覺瑣碎的陽光正穿過樹葉親吻着她手腕上的那圈微紅,然而很快卻又消失,不由令人有些惆悵起來。

“喂……同學!”

正在低頭出神的姚小雪急忙轉頭看去,只見顏明城拿着飯盒正朝她跑過來,姚小雪急忙轉頭就走,顏明城愕然了一下,然後握緊飯盒跟了上去,邊走便問:“喂……你怎麽了?怎麽連飯都不吃了?你不餓嗎?”

他搖了搖手中的飯盒攔住她,姚小雪停住了腳步,低頭害羞的說:“不是……我……我突然有事情……所以……”

顏明城看着她一直握着左手的手腕,不由皺了皺眉頭,溫和的問:“是不是剛才我弄傷了你?”

“沒有……不關你的事……”

顏明城笑了笑,然後把手中的飯盒塞給她說:“你吃這個,不吃飯不行的,一會兒還要上晚自習的。”

姚小雪詫異的看着他,宛若在看外星人似的,突然反應過來,急忙搖了搖頭說:“不……我不吃,還給你!”

顏明城哈哈一笑,然後看了看瘦小的她說:“我怎麽看你都是那種不需要減肥的人……快吃吧!餓壞了可不行的!”

說完朝她揮了揮手,轉身就跑了出去,像風一樣令人感到有些莫名的恍惚,姚小雪這才緩過神來,急忙轉身沖他喊:“喂……同學,你把飯盒給了我,那你吃什麽?”

顏明城轉身再次沖她笑了笑,嘴角輕輕一揚,帶着一絲絲年少輕狂的稚氣,拍拍胸口說:“沒關系,我是男子漢,不吃一頓半頓的餓不死!”

姚小雪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宛若一枝雨中飄零的梨花,帶着早晨的幾分清新,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喂……同學,我叫顏明城。你叫什麽名字?”顏明城沖她喊。

“姚小雪……下雪的雪。”她也沖他笑了笑。

那年姚小雪十八歲,她遇到了讓她動心的男孩顏明城。歲月如同紙上的歌,漸漸劃過,悄無痕跡,而歲月那綠色的青苔卻将他們彼此的心房緊緊裹在了一起。

如果時光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一年,那該有多好?姚小雪想,然而歲月的時光卻沒有如她所願,停留在那一刻裏。

匆匆的,他們在還來不及好好相愛的時光裏相愛了。

匆匆的,他們在還不願分開的時刻畢業了。

各奔東西,再好的愛情也不過是匆匆幾年,之後便各自飄落。

“小雪……我會想你的!”畢業的那天顏明城這麽對她說。

姚小雪傷心的問他,“明城,你去了重慶還會記得我嗎?我們以後還能在一起嗎?”

“當然會……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你等我!”

然而姚小雪不明白的是,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軌跡,他們的相愛并不能夠成為彼此的永恒,人生這才剛剛開始,為了各自心中所願所想而奔波拼搏。

姚小雪傷感的說:“我不相信……你一定會忘記我的……你一定會不再愛我的……”

顏明城握緊她的手,把她拉入懷中,發誓說:“不會!我顏明城發誓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會愛你姚小雪一輩子!”

姚小雪抽泣的依偎在他懷中,然後輕柔的說:“明城……以後記得多給我打電話……多寫幾封信……我會想你的……”

“傻丫頭,以後我每天都給你打電話,每周都給你寫信好嗎?”

“好!”

之後姚小雪和顏明城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兩個城市,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風土人情,然而不變的是兩顆依舊渴望能彼此靠近的心,仍舊在彼此牽挂和惦念着。

顏明城信守承諾,每天一通電話,每周一封信……

每一次姚小雪拆開他的來信總能驚喜的發現裏面藏着的樹葉書簽或者幹花,她看着慢慢堆砌起來的信封,遙想着彼此畢業之後重聚的日子。

可是後來顏明城的書信越來越少,電話也少了,她想也許是學業的繁忙,直到有一天她終于發現顏明城有一個星期沒有給自己打過電話。

姚小雪終于忍不住打了電話過去質問他,問他是不是不再愛自己了?問他是不是變心了?

他什麽都沒說,沉默了好久,最後有氣無力的說,你別無理取鬧了好不好?來學校本來就是來念書的啊!大學的功課這麽多,如果不好好念,不能畢業怎麽辦?小雪……你也要以學業為重。我們……我們這段時間少些聯系吧……我真的很忙……”

一九九九年。

顏明城如願以償,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好的工作。

而姚小雪留在了深圳打工,他們彼此沒有在一起,不過仍舊彼此問候對方,姚小雪不知道她和顏明城的關系還算不算情侶?反正他們之間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分手,但也沒有以前那麽親密。

顏明城很少給她打電話,一個月兩三通電話,他說他工作很忙,他覺得有些吃不消,繁忙的工作幾乎要累垮他了,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談戀愛,不過他想姚小雪再等他兩年,他想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趁這兩年好好表現,如果他業績做得好便會被提拔為業務經理,到那個時候他會在北京買一套房子,然後把姚小雪接到北京來一起生活。

此刻,身在深圳的姚小雪正在被身邊的同事追求,她有些猶豫,考慮是否應該持續和顏明城這段感情?究竟他們的繼續是對是錯呢?她也想要嘗試去接受同事的關心,可是卻發現自己的心裏仍舊只有顏明城而已,無論對錯,她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她告訴自己不要考慮感情方面的事情,就等他兩年吧!

二零零零的平安夜。

那晚顏明城給她發了條短信:“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能夠一直的飛,飛累了就睡在風裏,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時候。小雪,我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只鳥兒,渾身疲憊,但卻只能飛翔,無法停留……你會等我嗎?你還愛我嗎?”

姚小雪看完後淚流滿面,這段話是《阿飛正傳》裏面張國榮的獨白,她和顏明城都很喜歡張國榮,所以短信裏的這番話她并不陌生,她給他回了短信,“……明城,我愛你!我也會等你,無論多久,我會等你的!”

那一年的平安夜顏明城是在醫院裏度過的,他在一次跑業務的時候出了車禍,左腿受了嚴重的傷,那一次車禍幾乎讓他丢掉了一條腿。顏明城沒有把這次車禍的事告訴身處另一個城市的姚小雪,他不想讓她擔心,他只是感覺到身心疲憊,有些無力承受,可是每每想起天涯之外還有一個可愛的人兒等着自己,他就覺得開心,就覺得生活是有希望的,一切的辛勞奔波都是值得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車禍,同事俞素麗走進了他的世界,獨在北京的他出了車禍的那些天都是俞素麗不離不棄的守在身邊,那一段時間顏明城和不明情況的姚小雪的聯絡也越來越少。

在這種不溫不火的拖沓下姚小雪終于打電話來逼問顏明城,“顏明城,你這算什麽?這麽長時間也不打電話給我,我打過去你也總是不接?你就直說好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還是你覺得這段感情真的應該結束了?如果真是這樣你就說清楚,別害我這麽辛苦的等下去!”

顏明城大怒,對她說:“姚小雪,如果你真覺得堅持這段感情如此辛苦……那麽,我們就結束好了!”

“原來你早就這麽想,難怪這些日子我打給你電話你也不接……”姚小雪摔了電話,癱坐在地上潰不成軍。

雙手撐着拐杖的顏明城氣得靠在醫院白花花的牆壁上大哭,他最終還是無法将這段感情延續下去。

他們沒有正式的說分手,不過自此之後顏明城沒再給姚小雪打過電話,姚小雪也不再聯系他,她明白他們的感情已經結束了,顏明城已經不再愛自己了。

二零零零年的夏天。

顏明城腳傷康複後很快就和俞素麗結婚,遠在深圳的姚小雪知道這個消息後大哭一場,最終決定離開這座城市去雲南支教。

姚小雪在偏遠的雲南生活了兩年後便結束了支教生活,按照父母的意願回了深圳,父母多次催促她相親都被她拒絕,後來姚小雪在深圳開了家自己的影樓。

二零零三年四月的一個晚上。

姚小雪打掃完影樓,準備關門回家,這個時候包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手機那頭傳來顏明城熟悉的聲音,“嗨……小雪!你還好嗎?”

她渾身發抖,舉着手機的手都有些發麻,她略有生疏的回答:“我……還好!”

屆時,他們已經有四年沒有聯絡過彼此,她甚至以為這一輩子他們都不會再聯系了,哪怕突然某日在街上碰見了也會繞道走的,可是她沒想到他居然會給自己打來電話。

“小雪……”

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迎着夜晚的涼風,姚小雪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對顏明城說:“如果……如果你沒什麽話要和我說,那麽我就挂了!”

“小雪……張國榮死了,你知道嗎?”

“你說什麽?”

手機那頭顏明城沉重的深吸了一口氣,“四月一號的事,我開始以為是愚人節開玩笑的……結果……結果沒想到他真的離開了……”

手機那頭的姚小雪渾身僵硬,他們兩有多喜歡張國榮,可是突然聽到張國榮逝世的消息還是被震住了。她急忙跑進影樓,打開電腦,快速搜索着關于張國榮逝世的報道: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香港影星張國榮在文化酒店跳樓自殺,終年四十六歲。

看到這時,姚小雪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的,眼中的淚頓時滾落在面頰,她沒想到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張國榮的死似乎帶走了一個時代。

此刻,耳畔響起的是電話那頭顏明城播放的《風再起時》, “小雪,還記得這首歌嗎?”

“記得,畢業典禮的時候你唱的就是張國榮的這首《風再起時》。”

“小雪……真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更沒想到我們會沒在一起……人生真的有很多事是無可奈何的,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

聽到這兒,姚小雪心裏的淚水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而流?究竟是因為張國榮的逝世還是因為對這幾年人生歲月的感慨?不過她的腦海裏仍舊還記得畢業典禮時的情形,舞臺上顏明城唱的是這首歌,她在臺下瘋狂的替他鼓掌,輕狂不羁的青春也許真的經不往事歲月的蹉跎。

“嘟嘟……”

她挂了手機,沒有說再見,亦如同當初沒有說再見一樣。她盯着電腦屏幕上不斷播放的新聞嚎啕大哭,那一年,姚小雪二十五歲。然而她已經感覺到了歲月的無情,生命的無可奈何。她在緬懷着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繼續着自己馬不停蹄的人生。

之後的十年裏,姚小雪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結婚、生子。沒有再和顏明城聯系,他們沒有相見,沒有再打過一通電話。

二零一三年,隆冬。

窗外大雪紛飛,這個冬天似乎來得很早,也很冷似的。外面姚小雪的孩子正和一群小夥伴在玩堆雪人,姚小雪在屋內淘米做飯,手機突然響了,她漫不經心的接起手機夾在耳邊,邊淘米邊問:“喂,你好!”

手機那頭頓然無聲,這種寂靜讓她既熟悉又陌生,正在淘米的手突然停住,她拿過手機仔細看了看那個電話號碼,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這是顏明城的號碼,這些年他們兩個彼此記住對方的號碼,但卻從來沒有撥打過。

“小……雪。”手機那頭傳來顏明城的聲音。

“明城?!是你?”

“是我。”

“你……你怎麽會突然給我打電話?”她還是有些詫異,這十年來,她過的每一天都是想要忘記這個男人,如今終于忘記了他又要打電話來。她實在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生氣?為什麽他又要來打擾自己的生活?就在自己已經忘記他的十年後?

“小雪……我只是想問你,你還愛我嗎?你會等我嗎?”

姚小雪聽到這話,眼眶頓時變紅,眼淚情不自禁的滾落,她咬牙抽泣着,為什麽事到如今他還來問自己這些話?為什麽他們最終沒能在一起呢?為什麽要彼此傷害?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到底是因為什麽他們不能夠在一起的呢?她想痛罵他一頓,可是她的心裏早已潰不成軍,她知道自己依舊還想着顏明城,依舊還愛着他。可是現在說愛與不愛又有什麽用?反正他們都已經各自結婚了,有了家庭,更何況她還有了可愛的孩子,她已經過了說愛的年齡,亦不會再去想。只是再次提起忍不住還是會哭,會感動罷了,可是她不會不夠理智,也不願意再記起和他的這段痛苦愛情。

“我……”

“小雪……”

手機那頭顏明城的聲音将她帶回從前,空氣裏的氣息也仿佛就是一九九六年的那個深秋。

“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就會飛,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它什麽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小雪,從你離開的那刻起,我也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來……我依舊還是很想你,想着那個深秋裏遇見的你。我愛你……自始至終從未變過……我說過會愛你一輩子。我只想要告訴你這些……再見了!”

他們從未說過再見,就連分手的時候也沒有,然而這次顏明城卻說了再見。

再見,亦是永遠不見了。

二零一三年的那個冬天,顏明城獨自一個人靜靜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着針水一滴滴滴落進自己的血管裏,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他一直以來都感覺自己很累很辛苦,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很輕,很輕……當他縱身一躍的時候,感覺耳邊的風很輕柔,漫天的星空燦爛而迷人。

次日早晨,他的前妻俞素麗來替他收屍,看着他的屍體傷心難過的問:“他為什麽要死?為什麽……”

醫生看着傷心的俞素麗說:“也許是病人覺得太痛苦了吧!對于一個癌症晚期患者來說……這麽做或許會令他覺得輕松一些。對了,這是病人的手機……”

俞素麗接過手機,裏面有有條未讀的信息,她打開來看,那是姚小雪發給顏明城的。

“明城,這些年來我依舊愛着你!不過……我不會等你……因為我等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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