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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皓雪白梅.相思入媚

我是一只修煉了千年的狐媚,裹一身耀眼的紫裘,天生一雙碧色的眼眸。一百年前,我吸食日月精華,心無旁骛,一心只求修仙,終有一日我修成狐妖,擁有了比常人還要長的壽命,這一百年來我吞吐日月精華,踏遍青山戈壁,只為尋覓一處修煉的世外梅源。

我記得一百年前的那天,我被一群野蠻的獵人圍攻,一支冰冷的利箭刺入我的身體,我以為性命難保,拖着受傷的身軀四處逃竄。獵人們窮追不舍,我逃入了一片浩瀚如雪的白色梅林,我把身軀蜷縮在一株花海繁盛的梅樹下,初春盛開的白色梅花似如皓雪,深深将我覆蓋,那些獵人四處尋找我的蹤跡,可不知為何就是尋不到我的藏身之處。就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一雙溫柔的手覆蓋在了我的身上,一個男子輕輕的嘆息着說,好漂亮的紫狐……

朦胧中我能感受到箭從我的身體裏拔出,但不知為何我卻毫無痛楚,只覺身體慢慢冰冷下去。好似一場大夢,等我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覆蓋了一層鵝毛細雪。我眯着眼看着初升的太陽打在我的身上,不敢相信自己并未死去,我蜷縮着身軀,回頭用舌頭舔抵着身上的傷口,發現中箭的地方已在愈合,傷口上有股淡淡的奇異芳香。我想是那個好心的男子救了我的性命,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是誰?我在梅林四處打轉,想要尋到關于他的蛛絲馬跡,可除了那棵我受傷藏匿的梅樹下有幾抹被冰雪覆蓋的血跡外就再無其他。我在梅樹下等了三天三夜,看着月夜下的白色梅花輕輕飄落在我的身上,就宛若他輕輕撫摸而過的手一般溫柔。我沒有等到我想要等的那個人……後來我時常會回到那棵白梅樹下去等他,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在白梅樹下與他再次相逢,可是三百年了,除了那花開花落靜靜飄零的梅樹,再無其他。

三百年過後,我想我的恩人已經死了,畢竟我已經活了那麽久,雖然我仍舊心無旁骛,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越是修煉,我的內心深處越有些奇妙的感覺,我感覺我開始生出了一顆琥珀一樣的紫色心髒,睡夢之時我會夢見我那顆琥珀心髒深處有一抹血紅,然後這顆冰冷的心髒開始一下一下脆弱的跳動,最後從冰冷到鮮活,我覺得我擁有了一顆超越狐畜的心。

五百年過去了,我依舊獨自徘徊在白梅樹下,我開始漸漸覺得有些孤單,能陪伴我的依舊是那棵飄落梅花的梅樹。終于有一日,我能幻化成人形……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倩影,我的耳畔突然回想起那日救我男子的聲音,我記得……他說過我很美,如若他能看到今天修成人形的我一定也會這麽說吧!我不甘寂寞,想要到紅塵深處去尋訪輪回轉世的他,我想也許過了五百年,他終已輪回轉世再生為人了吧!五百年一次輪回,走過奈何橋,喝過孟婆湯,他還會記得我嗎?那只紫色的狐媚,當他看見我的那一刻會認出我來嗎?他會稱贊我漂亮嗎?

紅塵深處,人山人海。但我卻始終沒能遇到那個陌生而熟悉的人。我想,當他伸出手牽起我的時候我定能認出他來,可是……七百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遇到那個我想要等待的人。

古琴幽幽,對月輕彈。我仰頭輕輕依靠在那個老梅樹下,我看着從頭頂飄落的白色梅花,輕聲問那梅樹,白梅啊白梅……我能等到我想要等的人嗎?他究竟是誰呢?可是梅樹不說話,只是溫柔的寂寞凋零着,白色的花瓣蒼老了墨色的蒼穹,繁星點點,人間千般變幻,滄海桑田,我閱盡千人,卻始終走不進一個人的心。我想這顆琥珀一般的石頭心是在等那個真真切切,能溫暖我心房的人出現吧!

一千年後我終于修得仙身,成為狐仙。紅酥手,碧玉眸,青絲發,梨渦笑,般若心,我已然能跨雲而起,深山溪澗,洗淨凡塵累,換上輕雲衣。當我仰頭看着蒼穹上黃色如明珠般的滿月就會想,自己離飛升成仙的日子不遠了。終有一日我就要飛身離開這人間。

離別的那天,我回頭看着身邊那棵孤寂千年的梅樹,輕聲嘆道,白梅啊白梅,我就要走了,再也不會回到人間了,我想等的那個人終究等不到了,如果終有一日你看到他回來找我了,請你告訴他,我在這個老梅樹下等了他整整一千年,然而,一千年了……我卻還不知道他是誰?我解下了系在烏發間的紫色發帶,輕輕的系在那棵老梅樹下,然後将臉頰貼在它的身上與它告別……當我輕閉上眼眸的時刻,我感覺到風從耳畔吹過,紫色的發帶随風飄搖,梅樹随風婆娑,滿樹梅花在風中顫動,一片片白色宛若皓雪一般的梅花随風飄落,宛若墨畫一般美麗。

我是一株修煉了一千五百年的梅花,五百年前,一只被獵人追趕的紫色狐貍躲到了我的身旁,它渾身顫抖,碧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恐懼,孤獨無助的依偎在我的身旁,看着它身上的傷,我動了恻隐之心,輕輕探出梅枝,用花海将它藏了起來。等獵人們走後我幻化人形替它拔出身上的箭,那一箭刺得好深,已經傷到了它的心髒,它蜷縮着身軀依偎在我懷中,紅色的鮮血順着我的指尖滴落,紫色的皮毛不斷顫抖,我能感覺到它的身體在慢慢變冷。

五百年前,一位仙人喝得迷酊大醉,然後在我身旁睡了三天三夜,等他醒來卻落下了一枚紫色的琥珀在我的身旁,後來風霜雪雨,我竟然吸取了琥珀的仙靈之氣修煉成精,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修煉成仙,倒是這琥珀竟變成了我的梅心。一百年後我感覺到我能識四季花香,風霜雪雨的味道,兩百年後,我竟然也有了觸覺,能感受到陽光照射在梅花上的溫暖,能感受到冰雪打在梅花上的冷冽。這五百年我活動如此寂靜,卻從未寂寞過。

不知道為什麽?當我看到那只修煉了一百年的小狐貍顫抖着身軀想要努力活下去的時候,我竟然動了恻隐之心,我把留在身體裏的那顆琥珀心掏了出來,然後放進了它的身體裏,我伸手輕輕撫摸着它,它顫抖地在我的懷中酣然入夢。

沒有了梅心的我再也無法幻化成人形,那三天我伸出枝丫替它遮風擋雨,這小家夥終于算是活過來了,看着它抖擻着身體上的白雪,仰着頭四處打量,粉色的舌頭輕輕舔抵着身上的傷口,一雙碧色的大眼睛四處尋找着什麽,它不斷的在梅林來回亂竄,我想它莫非是在找我?沒想到這小家夥竟然在我身旁足足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害怕錯過了它要等的人。那一刻,我的心微微一顫,不知道為什麽,似乎有些痛楚,沒想到一只小狐貍會如此重情重義,看着小小的它蜷縮着身軀俯睡在我的身旁,我真怕它會這麽不吃不喝的傻等下去,需知失去梅心的我終究無法現身與它見上一面。我只能默默的看着它,化作花雨飄落,溫柔的撫摸着它的身軀。

五百年來,小狐貍時常會來到我的身旁陪我,我知道它一直在傻傻的等待那個救過它的人。我看着它用紫色的小爪子撲蝴蝶,粉色的鼻子嗅花蕊,碧色的大眼睛傻傻仰頭看我,似乎在問我為什麽它的救命恩人還不來?我只能微微一笑,無法言語。那一天,它終于修成人形,幻化成了一位美麗的女子,她可愛靈動的眼眸宛若碧波,皓白的唇齒宛若呷着一抹春風,冰肌玉骨,似夢似幻,我能聽到她在我耳畔輕輕低語,她告訴我所有她開心和不開心的事,我是那麽的熟悉她,只是不能有一個和她相見的機會。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那麽的快樂,可每每看到她眼眸中傷愁的時候我的心就會開始痛,我知道我開始思念她,于是我的梅心有了纏綿,在她的身體裏跳動,我的相思也成為了她的相思,她的想念也成為了我的想念。

花開花落,這一千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念她,我心心念念指望有一天自己能修煉成形去與她互訴衷腸,可是長夜擁抱,我卻始終無法抱緊她的身軀,輕輕告訴她她要等的人就是我。

失去梅心的我也失去了修煉成仙的能力,就連修個人形幻化都如此難,這一千年來我一直努力試圖告訴她一切,風吹過的時候我把白色的花瓣灑落在她的臉頰,下雨的時候我在風雨中呼喚她,琴聲悠悠,我終于放棄一切努力。當她把紫色的發帶捆綁在我的手上的時候我知道她即将離開這人間,飛升成仙。

看着她伸出雙手和我擁抱作別,我拼盡全力随風伸展着枝丫,滿樹梅花紛飛似如皓雪,我一次又一次的在風中想要抱緊她可卻都化作片片花雨無力的與之失之交臂。終于我用盡全力伸手緊緊抱住,可風吹過,我只抱住了她系在我手腕上的紫色發帶……

一千年後,她終于飛身成仙,而我終于修成人形,最後我們還是沒能相見。

我用了一千年的時間來修煉成仙,當我飛身而去的時候,我的心忽然痛得好厲害,我感覺那顆紫色的琥珀心在滴血,眼淚突然奪眶而出,這是我第一次流淚,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我修煉了一千年,其實——只為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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