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載同窗
梁祝最美,不過三載同窗。
她永遠不會知道三載同窗,其實已是他們全部的緣分。
她是一個涉世未深的閨中女孩,爹娘一次錯誤的選擇卻讓她知道了世間還有桃花源,她如同琉璃籠中困住的那只紅色蝴蝶,終于獲得了自由,海闊天空,翩跹飛離了困住她的那座牢籠。
郁郁蔥蔥的樹林下,她看見了他在撫琴,長發飄飄,高聳的鼻梁,白色的衣,這般俊美溫柔的人兒瞬間便映入了她的眼簾,她不知道所謂情起不過只是一念之間。
馬蹄聲陣陣,他仰起頭來看到了坐在馬車上的白衣公子,斜陽從車頂滑過,散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卷簾的纖細玉指,那小巧玲珑的模樣,那白玉無瑕的面容,那皓月繁星般雀躍調皮的眼眸,她對他天真無邪的露齒一笑,不知為何那刻起他就莫名其妙的喜歡上了她。
對于他來說,這個名利權貴,爾虞我詐的世界永遠不會接受他的貧窮,卻也因為這貧窮,他獲得了此生最純粹的情感。她和那些富貴家的公子哥不一樣,雖然她也是極為富貴的人,但她看他的時候眼裏沒有金錢的衡量,只有天真無邪的親近,于是他也忘記了她是有錢人家公子的身份,真真切切的把她當成了書院中唯一的朋友。
她很奇怪,書院有那麽多學生,可她就只喜歡黏他。剛來的時候她抱着一堆領取的書卷,東找西看,只為找那位撫琴的同學,當她氣喘籲籲跑到他身旁的時候,宛若害怕失去什麽似的飛奔向他,踉跄着差點跌倒,幸虧他及時伸手抱住這個冒失鬼,否則這一跤她可要摔得不輕。
我叫祝英臺。
我叫梁山伯。
他們第一次交換彼此的姓名,如同已經認識了一千年一樣,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是來找自己的,她覺得遇見他是來到這個書院最大的意外。青春少艾十八載的謀劃,前世今生的所有緣分,只不過是為了等這一次相聚罷了。他們不說話看着彼此傻笑,都覺得對方是那麽的好,那麽的符合自己心中所想,同窗三載能有這樣可愛的人兒陪伴是如此歡喜而快樂的事情!兩顆禁锢的心突然同時隕落到了屬于他們的桃花源中,原來世界會因為有了這一人而變得如此奇妙和美好。
他們兩人的關系好得令人妒忌,有權貴的公子想要和她成為朋友,她卻不曾深交,卻唯有她的梁兄,她是如此的喜歡不已。
他們嬉戲胡鬧,他們一起撫琴月下,他們深夜讀書,他們耳鬓厮磨月下賞花。這時間不長不短,三年如此美好的時光,每一天都是和對方在一起的,她給予了他這個世界唯一的好,他給予了她這一世的寵愛。不知道為什麽即便是在書院裏的任何一個角落,他的目光總是在尋找英臺,一聽到有人在喊祝英臺,他就會不自覺的回頭去尋找,這目光始終不能從她的身上離開。看着她笑,她搞怪,捉弄同學,把教書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默默一旁關注的他也會變得開心起來,仿佛她就是上天投入這寂靜書院裏的一枚石子,如此胡鬧的驚擾着書院裏的安靜,卻也正因為有她的投入,他的世界驚起了一片碧波漣漪。
三月的桃花紛飛入風,她拉着他逃課從後山小徑去山頂看桃花,那山中的古剎鐘聲敲響,她回過頭來雀躍地催促他快些走,此時斜陽正好,那浩瀚的桃花随風紛飛,一朵朵桃花瓣穿過她的身旁,宛如置身于花的海洋,此刻的她美得宛若畫中仙子,回來後他連夜拂袖作畫,将映在他腦海中祝英臺最美的一刻畫在紙上,濃墨重彩,流光熠熠。
三年的時光還那麽長,他們從未想過會失去彼此。
…… ……
她最喜歡趴在草地上聽他撫琴,琴聲悠揚纏綿,光陰仿佛流水緩緩從指尖流過,一只只蝴蝶迷戀着輕輕落在他白色的衣上久久不肯離去。
她說,梁兄的琴音是世間上最動人的音律。
他說,高山流水只為知音者彈。
他教她撫琴,伸出溫柔而修長的手指覆蓋在她嬌小的玉手上,如玉凝脂,他手間的溫暖讓她心跳加速。他本不覺有什麽,一陣柔軟的春風吹過她的玉頸,他聞到了她身上那宛若幽蘭般的芳香,開始心跳加速,不知為何。他們貼得那麽靜,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心慌失神,手指錯亂撥動了第一縷琴弦,那似如心弦的琴音便宛若流水般不覺的蕩漾開來,琴聲悠揚,共撫一曲《梁祝》,纏綿着彼此的愛慕情愫,令人欲拒還迎,無法自拔。
琴聲落,她滿臉通紅,心如小鹿亂撞。她知道自己是女兒身,終于在這一刻明白自己為何會對這位兄長朝思暮想,難舍難分,原來自己對他已有了男女愛慕的情愫。從開始初見的那一刻,其實她便已經被他深深吸引,早已為他而沉淪。
他憤恨自己的膽怯和懦弱,更害怕面對這種羞恥難言的秘密情愫,他起身暴躁的砸斷了古琴,看着眼前的古琴一分為二,再無覆水可收的餘地,琴弦繃斷時發出刺耳的嘶鳴聲,宛若一刀兩斷時的刺痛,他抱頭痛哭,宣洩着內心隐忍和壓抑的情感,他恨自己為什麽要愛上一個男人?他恨自己為何如此懦弱?這麽多年他隐忍着對她的情愫,他明白時至今日他已再也無法克制住他對她的情感,哪怕多看一眼都是種折磨。彌足深陷,這熾烈的感情只會摧毀彼此,于是——他只能選擇逃避。
他漸漸疏遠她,回避她的目光和詢問,連遠遠看到她都要早早躲開。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要躲着自己?他們不說話,吃飯時中間也要隔着幾個同學,學院裏再也看不到兩人并肩同行的身影。也許,這場相遇本身就是個錯。
這般疏遠,其實只是彼此折磨。越是疏遠,他越克制不了自己對祝英臺的思念之情,夜裏兩人輾轉難眠,卻都不再言語,好似同一張床隔着兩個陌生的世界一般,他低頭心中低語,若時光能倒退回到相遇的那一刻該有多好!他沒有多麽迷戀她,也能和她好好相處,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梁兄,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她柔聲問他,如同孩子一般蜷縮在他身後抱住了他,她不敢放手,怕他會就此離開自己。她不想失去和他在一起的所有快樂。可她有指腹為婚的夫家,她之所以會來書院完全都是為了能夠與馬家門當戶對,她與梁山伯門不當戶不對,爹娘是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的。更何況她來的時候還曾向娘立下重誓,絕不會把自己女兒身的身份告訴任何人。
唉……
唉……
二人只能輕聲嘆息,無言以對。
他起身和她相對而坐,夜裏的燭火映襯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他憐惜的看着,握緊了雙拳不敢碰她。
梁兄,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你這些天總是回避我?
他搖頭,凝視着她,心裏不确定她是否也是愛自己的,他欲言又止,确終究不知該說些什麽了。最終只能負氣的說,英臺,明天我就搬出書閣去住。
祝英臺急忙說,你若走了我會害怕的。
他不語,轉過頭不敢再看她的面容多一眼,只怕自己會克制不住內心的感情将一切說破,從此他就會失去她,他不敢。
梁兄,她伸手擁抱住他,大聲哭喊,我不能沒有你!
英臺……我是你的什麽?他低頭輕輕低語,三年很快就會結束,來時有期,去時終有期,到時我們終究會離開這座書院,你回去繼續做你的富家公子哥,我最多不過是個窮酸秀才。即便是同窗好友,侯門府邸,你我又能見上幾次?哼……與其這樣還不如早早了斷。
他痛了心,連握緊的拳頭都在滴血。
看着他皺眉傷心的樣子,他那朗月一般晴朗的眼眸何時蒙上了雲霧情殇?是從共撫那曲《梁祝》開始的嗎?那散落的縷縷發絲輕輕跌落在他的額間,她仰起頭伸手撥開那覆蓋他迷情面容的發絲,手指細細撫摸着他面頰上的每一寸肌膚,他俊朗的面容凝視着她的柔情似水,他臉頰上的溫度炙熱着她的手心。
梁兄……
她輕柔的再次喚着他的名字。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将她深深地擁吻在懷中,耳畔飛鳴,背離了這個世界,為了祝英臺,他成為了他所不想成為的人。假鳳虛凰,難道真要一錯再錯嗎?她是他這輩子最深的毒,無法拔除體外,已入骨髓,無藥可解。
罪過,罪過,他明知是錯,卻只能錯下去了……
三載同窗,他盡不知道她是女紅妝,究竟是這迷情掩蓋住了他的雙眼?還是他愛得太深?
——他們用彼此一生的運氣來此相遇,賭一個地老天荒,卻不曾知曉三載同窗已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刻,至此後再無生生世世,再無良辰美景。生死誓言,但願蝴蝶化夢,永遠都能把最美好的時光長留永駐。
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