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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番外:師父(一)

褚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那個小姑娘,心裏說不出的忐忑和期待。

那小丫頭瘦瘦小小的,一張巴掌臉上簡直只剩兩只微微突出的大眼睛,皮膚粗糙、面色蠟黃,兩只手又幹又瘦,好似兩截雞爪子。

而此刻,她正用這兩只雞爪捧着包子細細咀嚼。她面前的桌上放着好幾只盤子,每只盤子裏都有兩個包子,每個包子上都被小小的咬了一口。

她把手邊的兩只包子各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後,小心翼翼得指着左手邊那只說,“這個。”

褚容吐了口氣,抖抖袍子,說,“跪下。”

小丫頭雖然不明白他要做什麽,可還是依言過去,雙膝跪地。

她很害怕,全身都在發抖,死死攥着衣角的雙手關節都已經泛了白——或許,自己要被趕走了。

她有點想念爹娘了,雖然他們對自己也不好——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全都是哥哥弟弟的,自己卻還要時常擔驚受怕,生怕什麽時候就被送到哪個大戶家當童養媳……

可是現在,就連爹娘也不在了,要是這好心人再把自己趕走,那麽她要去哪兒?能去哪兒呢?

褚容低頭看着她,道,“打從今兒起,你就喊我師父,我教給你糊口的本事。”

時年大旱,顆粒無收,餓殍遍地,從災區邊緣經過的褚容順手救了個孩子,之後卻意外發現她有着驚人敏銳的味覺,不由得喜出望外。

要知道,任何人在做任何事時只要足夠努力,都可以做的不錯;但要想做到最好,做到出類拔萃,就必須有天賦。

他沒有孩子,可卻意外收了個徒弟,人生也算完滿。

不過……

褚容從來不知道,原來撫養一個孩子,需要如此大的開銷!

穿衣吃飯,大人或許還可以糊弄,但孩子正在長身體,卻萬萬糊弄不得。更別提褚容還打算教小丫頭讀書識字,筆墨紙硯,哪一樣都是錢,還是尋常百姓家難以承擔的巨額開銷。

楊柳人雖小,可心思卻重的很,幾次在生死關頭徘徊的經歷讓她對周圍人的情緒變化極其敏感。褚容頭一次為錢發愁時,她便小小聲的說,“師父,我,我吃的不多,還可以再少點的……”

你別趕我走。

褚容微怔,随即笑起來,“傻丫頭。”

話雖如此,可他的确要正經起來賺錢了。

師徒倆輾轉北上,恰逢本地知府大張旗鼓的搜羅手藝高超的廚子,并放出話來,做好的重重有賞。

褚容捏捏小丫頭勉強紮起來的小辮子,笑,“瞧師父弄錢來。”

長年累月的營養不良,再加上連續數月的颠簸流離、食不果腹,讓這個小姑娘幹瘦到近乎皮包骨,頭發自然也吸收不到什麽養分,幹枯發黃,一絲光澤也無。這會兒她紮着個辮子,倒像是在腦袋上插了一把黃堪堪的枯草,讓人莫名心酸。

楊柳緊緊抓着他的手,仰頭看着,眯着眼睛傻笑,臉上是全然的信任——師父的手又大又暖,讓她心裏好踏實。

可誰也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沒了回頭的可能。

褚容小試牛刀,知府大人對他的手藝贊不絕口,當即給了一半的定金,并再三叮囑,不惜恩威并重的提醒道,“半月後來的兩位貴人非同尋常,你要做的好了,大家都有益處;要是出一點岔子,就怕沒得後悔藥可吃。”

半月後,褚容做了一桌宴席奉上,而知府大人卻是二十多天後才露面。看他眉毛幾乎飛出頭頂,骨頭縫裏都透着股喜氣的樣子就知道,那兩位貴人必定十分滿意。

上面兩級都滿意,褚容不僅如約拿到了剩下的銀子,甚至還得了幾匹市面上不多見的好布和其他賞賜。

楊柳長了這麽大,頭一次穿上新衣,喜得做夢都在笑,走起路來也蹑手蹑腳,生怕弄髒了。

見她這個樣子,褚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沖她招招手,掐掐她微微長了點肉的腮幫子,柔聲道,“來,我教你寫字。”

時值春末,師徒兩個本打算在這裏過了夏天再走,可沒想到夏天還沒過完,知府大人便再次派人傳了他去。

知府的表情看上去遠比上次來的還要嚴肅嚴峻,不停地在房間裏繞着圈子,見褚容進來,本能的跨上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下。

原來,之前他口中的那兩位貴人不是旁人,正是巡幸江南的皇帝和寵妃,這次是兩人在回宮路上,寵妃突然想起來時在這裏吃的一道菜……

褚容心裏突然有了點不好的預兆,百般推辭,可無奈知府威逼利誘,只得去了。

回家之後,褚容來不及跟小徒弟細說,匆忙收拾行李要走,可剛打開門,卻發現外面已經被知府派來的士兵把守住了。

褚容抓着包袱的手一緊,面色慘白。

走不了了。

第二天便有個太監上門宣口谕,說娘娘嘗着你做的菜滋味兒不錯,特跟皇上求了恩典,許你跟着進宮伺候,趕緊謝恩吧。

褚容勉強擠出一絲笑,言明自己不過是民間手藝,本入不得貴人的眼,還求話沒說完,那太監的臉色就變了,一張臉耷拉的老長,橫着眼睛瞪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娘娘的恩典,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褚容心下一涼,咬咬牙,把剛從知府那兒得的銀票塞過去,陪着笑臉哀求,“公公,我還有個孩子,實在是不方便。求您老幫忙說句好話……”

傍晚,公公去而複返,臉上帶着意味複雜的假笑,“褚老板,真是皇恩浩蕩,聖上允了您師徒二人一同進宮,這就跟雜家走吧?”

在絕大部分人看來,能入宮侍奉真是祖上積了十八代的德,但是在褚容眼中,他正帶着自己的小徒弟一步步往火坑裏邁。偏偏,不得不邁。

對寵妃而言,身邊多幾個少幾個人根本無關緊要,求皇上恩準帶褚容回來,跟她看中了一只小貓小狗兒,也沒什麽分別。

跟着大隊人馬往京城走的路上,褚容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頗有些食不下咽。然而從未遠去的楊柳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又覺得十分新鮮,哪怕是路邊一朵不起眼兒的小花也能讓她傻樂半天。

見她這個樣子,褚容重重嘆了口氣,突然苦笑起來,“也罷,也罷,時也,命也。”

皇宮從來就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各方勢力錯綜複雜,走錯一步都有可能給自己招致殺身之禍……

隊伍進入宮門之前,褚容忍不住回了頭,深深地看了眼身後四方城外的天空,神情複雜。

誰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一見這無拘無束的天呢?

他們師徒倆,确切的說是褚容的意外到來,瞬間打破了宮內原有的勢力平衡。且不說各方大佬暗流洶湧,就是禦膳房上下看向他們的眼神也是滿滿的警惕。

在宮裏,想活命就得顯示出自己的價值來,而褚容是得了寵妃和皇帝親口承認的廚子,甚至不惜破了老規矩硬帶進來……對諸多同行而言,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褚容現在連苦笑都擠不出來,因為他明白,就算自己說破嘴解釋給別人聽,也沒人會信。

好在寵妃似乎并不是那麽沒有良心,因為僅僅三天之後,她就派人過來,指名要褚容做菜,惹得禦膳房內一群人又羨又妒。

得寵?不得寵?似乎都不是什麽好事。

你得寵了,周圍少不得有無數雙眼睛盯着,巴不得取而代之;或者幹脆幫你犯個錯兒,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可要是不得寵,在慣會捧高踩低的皇宮,怕是生不如死……

等何況,他還帶着個孩子啊,就算不為自己考慮,難不成他把人帶進來了,就是要讓小丫頭死在這裏?

所以,他必須得争,也不得不争。

褚容似乎對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頗有心得,一顆腦袋也不知怎麽長得,眼珠子一轉,一琢磨就是一個菜。

宮內的生活乏善可陳,禦膳房的菜單也都輪過幾遍,貴人們早就厭倦了,花招、新意層出不窮的褚容很快便得了勢,原本對師徒倆冷聲冷語的太監、宮女們也都無師自通的會了賠笑臉,甚至也開始有人給他們塞好處。

楊柳很惶恐。

在宮裏待了這些日子,她親眼見着周圍的宮人們換了一批又一批,可總人數卻始終未曾增加。那麽,那些人都去哪兒了?

原來殺人的不止天災人禍,原來人命真的會比草賤,原來真的有人可以随意決定他人的生死,比如說,只是一句話,一個手勢,甚至一個眼神!

初入宮時的新奇和激動早已像燒透了的灰燼一樣,再也激不起半點火星兒,死氣沉沉。

她雖不大懂,可也知道師父帶着自己過的很不容易,因此越發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埋頭苦練基本功,不敢多說一句,不敢多動一步,生怕一時半刻的不留心就讓師父的努力付之東流。

她的變化,褚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心疼,可是卻沒有辦法,想在這個宮裏活下去,他只能更狠心。

這天,一個死活逮不到褚容的小太監病急亂投醫,竟直接把東西塞到了正在院裏刻冬瓜的楊柳手上,然後胡亂說了一句,生怕她拒絕似的掉頭就跑。

楊柳傻呆呆的目送他離去,再低頭,就見自己掌心裏多了個沉甸甸的匣子。那匣子顯然塞得太滿,竟然不能完全閉合,從微微張開的縫兒裏隐約透出璀璨輝煌的光彩。

她被吓壞了,剛雕了一半的冬瓜掉在地上摔個稀巴爛。

她幾乎要哭出來,拿着個匣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後,她真的哭出來了,倒把剛回來的褚容下了一大跳。

“師,師父,”她抽噎着,泣不成聲,索性撲到他懷中大哭起來,“我拖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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