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37
開機當日，萬裏無雲，風和日麗，實在是個萬事皆宜的大好日子，然後羅海就迎來了跟兩位主角的對手戲：現在的小孩兒本就嬌慣，更何況羅海所就讀的還是省內有名的私立高中，內部攀比之風更是遠比其他地方來的兇，他這個青春期的男孩兒自然也逃不開這些。
然而他家只有父親一個人工作，又只是普通工薪階層，光是應付他每學期高昂的學雜費和各種補習班、技能興趣班費用和家庭開支就已經有些吃力，哪裏來的餘力為他購買奢侈品呢？
作為一個高中生的母親，楊柳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可因為生活拮據，她每天只是精打細算合計家用就已經筋疲力盡，自然從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別的女人有的首飾，她沒有；別人有的新衣服，她也沒有；別人從國外買回來的奢侈品、高檔保養品，她更沒有。再加上生活不如意，好端端的一個人，看上去竟足有四五十歲了！
這天，楊柳好容易從菜市場搶了打折菜回來，興沖沖做了飯，可等到放學點兒，迎接自己卻是兒子的抱怨。
“媽，我想要雙新球鞋！”羅海有一下沒一下的拿着筷子撥弄碗裏的菜，悶悶不樂道，“同學們都有了。”
楊柳心裏一咯噔，就差苦笑了。
新球鞋？她哪裏來的錢再去買？
她默默嘆了口氣，給丈夫和兒子分別夾了點肉，自己卻挑了一大筷子鹹菜拌飯，聲音中帶點兒哀求的說，“你不是兩個月前剛買了一雙麽，我看着還挺新的，要不，咱等到過年再買，成麽？”
楊柳的表情和語氣都太過愁苦，将一個被生活壓迫到走投無路，以至于不得不求着兒子多少懂點事，多少體諒一下的母親的心情演繹的淋漓盡致。
她雖然坐着，可身形卻是佝偻的，尚且還能算年青的腰背彎曲着；她捏着筷子的手一時松，一時緊，兩片嘴唇也不安的抖動着，粗糙發黃的臉兒上堆着拙劣的笑，臉頰上的肉也似在微微抽搐……這種情緒太有感染力，羅海一下子就呆了。
“停！”
宋默生在機器後面喊道，話裏帶着明顯的遺憾和不滿，“羅海，忘詞兒了？”
“對不起！”羅海驟然回神，猛地站起來，轉着圈兒的道歉，“對不起！”
烏霖笑着擺擺手，又微微閉了眼睛，讓化妝師過來替自己補妝，還笑着打圓場，“我倒沒什麽，就只是吃了，多吃幾遍還便宜了我呢。”
這場戲拍到現在，他還一句臺詞都沒有，就是進門之後沉着臉把公文包交給楊柳，然後二大爺似的橫在沙發上，完了就是悶頭吃吃吃。
對過的楊柳撲哧一笑，因為一口飯都沒填進嘴裏，倒不用怎麽補妝，就擺擺手示意化妝師休息，自己舉着小鏡子左右打量幾遍。
聽了烏霖的話，楊柳就說，“我還吃呢，好菜好肉都給你們吃了，等着吧，總有一天我得賺回來。”
衆人都跟着輕笑出聲，就連宋默生臉上也帶了笑模樣，他又跟羅海講了幾句戲，這才招呼大家準備重來。
本劇的頭一次NG竟然就是因為自己，讓這麽多大腕兒都等自己一個，羅海心裏登時就跟壓了石頭似的，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
他用力做了幾次深呼吸，又使勁拍拍自己的臉，不住的在腦子裏過那幾句臺詞。
确切的來說，他不是忘詞兒了，而是被楊柳的演技結結實實震了一把。如此近的距離，讓他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雖然不大嚴格地說，羅海也算出道好幾年了，可截至目前為止，他接觸過的要麽是些廣告，要麽就是些完全不需要演技的偶像派電視劇，還從未跟楊柳、烏霖這種演技派合作過。
來之前，他也知道大概宋默生這部戲跟自己以前接觸過的不同，也聽說楊柳和烏霖是被不少人推崇的演技派，他應該使出百分之一萬的努力應對。
因此，他也曾找過兩人的作品看，甚至還上網搜羅了不少新聞，自覺心裏已經有了底。可常言道，百聞不如一見，當時他還琢磨呢，就算是演技派，能爐火純青到什麽樣兒呢？左不過就是演戲呗，還能大變活人不成？自己也找人上過幾天演技班，也算小有名氣，肯定沒問題……
萬萬沒想到，自己上場的頭一天就被狠狠打臉！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演員和演員之間，竟然也能有這麽大的差距！
烏霖到現在還沒正式開過口，到底怎麽個水平他也拿不準，但光楊柳，就徹底把他心中的那點僥幸給掐死了。
他從不知道，白紙上的幾句臺詞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效果竟真的會千差萬別……
就在剛才，楊柳的臉隔着自己不過十來公分，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眼神，甚至是語氣的變換，羅海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有那麽一會兒，他好像什麽都感受不到了，仿佛眼前坐着的真是自己的媽媽，而他也真的剛提出了一個特別蠻橫無理的要求。
要是宋默生不喊停，羅海簡直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說出，“媽，你別為難，我不要了”之類的話！
畢竟是心裏有了事兒，原先那虛無的自信就如同海上宮殿般瞬間崩塌，已經明顯亂了陣腳的羅海饒是努力調節，稍後也是狀況不斷，不是這不對就是那不好，這條竟是連續NG了七遍才過，外頭的宋默生看着都無語了。
本想着表現一番的，可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羅海又羞又愧，恨不得都要哭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粉底都蓋不大住了。
宋默生本就有強迫症，對于細枝末節的要求簡直苛刻，這會兒他是怎麽看怎麽覺得羅海不順眼，幾乎忍不住要換人了。可又轉念一想，這麽個年紀的孩子演員也都是差不多的水準，半斤八兩，換誰來也強不到哪兒去，好歹羅海還不怯場，越挫越勇……既然一時半會兒也實在找不到合适的替補，只得作罷。
末了，宋默生看着機器，擺擺手，“算了，過吧。”
畢竟不是科班出身，羅海的臺詞功力比起楊柳來差遠了，在他眼裏就跟照本宣科似的，幹巴巴，一點兒感情都不帶，就算沒說錯，宋默生也肯定要在後期找專業配音演員另外配音，更別提現在還帶着顫音。
下面一場更絕，吃了七八遍飯以至于瀕臨消化不良的烏霖終于等來了自己的第一句臺詞，一開口，楊柳就要給他跪了。
怪不得宋默生要找他，還執意要他後期自己配音，光憑這份說臺詞的功力吧，就值了！
真不愧是話劇團精英出身，簡簡單單一句話，楊柳就給帶的入了戲，感覺絲毫不比以前跟馮京啊婁琛誰的搭戲時候差！
“一雙鞋而已，他想要，就給他買。”
說句不大謙虛的話，經過幾年來的無數次實戰，以及宋典不遺餘力的指點，楊柳自問自己的臺詞表達能力在圈兒內也算上數，為此還得過不少導演和同行們的誇贊呢。可今兒一跟烏霖打擂臺，高下立判，她心服口服！
就這麽十來個字，烏霖甚至都沒擡頭，表情也是淡淡的，可語氣裏那種毫無來由的男屌絲的自信和好面子，以及對妻子的不滿、鄙夷等等情緒，就都包含在裏面了。
連眼神對視都沒有呢！
楊柳都來不及在心裏叫好，就直接給他氣得夠嗆，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沖腦門兒。
買？他喜歡就給他買？說得輕巧！可哪兒來的錢吶！
她擦桌子的動作一僵，臉色不好，說，“距離你下個月發工資還有一個多星期呢，我這邊買菜割肉都得小心着，哪兒有閑錢給他買鞋？”
烏霖這才微微擡了頭，只是眉頭皺着，看向她的眼神中竟然還有淡淡的不信任，“怎麽，還不夠用？”
楊柳心頭一堵，幹脆丢了抹布，三步并兩步走到他對面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又用袖子一抹嘴，“你什麽意思，啊？你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咱們一家三口吃喝拉撒，還有房貸、物業、水電、柴米油鹽，外加上頭四位老人的孝敬，你自己算算，就算不吃不喝能剩多少？還買，你說的倒輕巧，你知道小勇說的牌子一雙鞋要多少錢嗎？一千多塊！你每月交到家裏的四分之一就沒啦！還買，拿什麽買？！”
她的語速又急又快，還帶着點兒委屈和氣憤交織的咄咄逼人，惹得烏霖眉宇之間的皺紋更是深了幾分。
他既不反駁，也不支持，竟然就這麽站起身來，冷冰冰道，“我去睡了。”
“你！”
“cut！”
沒了羅海拖後腿兒，兩個主角無聲無息的彪起了戲，配合起來簡直如魚得水，老長一段戲竟然半點兒磕絆不打的一鏡到底，臺詞精準、情緒到位，就連動作、走位也是無可挑剔，剛被傷害了一把的宋默生終于心滿意足，喊話的聲兒裏都帶着股顯而易見的喜氣。
這才是好演員，省時省力又省錢，要是大家都這樣，他頭發都能少掉幾根。
宋默生站起來拍拍巴掌，又跟楊柳和烏霖一起對着機器檢查一遍，這才大聲道，“收工，吃飯，75分鐘後拍晚場！”
瞧瞧，這就是作風不同，楊柳也算跟過不少導演了，聽過5分鐘、10分鐘，甚至是半小時一小時，反正就是越往後越不精準。唯獨今兒這個令人拍案叫絕的75分鐘還真是頭一次見識，想來就是傳開了，估計也是圈兒內獨一份。
大家都三三兩兩往外走，楊柳就見立志要當船長的羅海小夥兒正抱着杯可樂，呆呆的擠在角落裏，瞧着架勢，估計剛才一直在看他們拍戲，只是不知為什麽看上去喪魂落魄的。
楊柳跟烏霖往外走，路過的時候出聲喊了下，“嘿，想什麽呢？吃飯啦。”
“啊？哦！”羅海這才如夢方醒的點點頭，見提醒自己的人是楊柳，而烏霖也在旁邊笑吟吟的看着，臉又紅了，瞧着挺窘迫，手腳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動不動就臉紅的樣子倒讓楊柳想起來汪晟，小孩兒也是這麽容易害羞，不過她弟弟的演技可比他成熟的多啦，模樣也更帥氣，身材也更加挺闊。
嗨，反正就是她弟弟最好！
有了楊柳和烏霖的演技保證，得到安慰的宋默生倒也不再強求羅海什麽了。反正左不過就是個配角，後期重新找人配音，再把多臺機位的片源綜合剪輯，也就看不出什麽了。
所以出去之前，他竟然十分罕見的和顏悅色，輕輕拍了拍羅海的肩膀，“別洩氣，繼續加油吧。”
羅海渾身一抖，表情極端複雜，也不只是要哭還是笑了。
楊柳和烏霖對視一眼，都幅度輕微的搖搖頭，不動聲色的往外走。
他們跟羅海不熟，也都不是喜歡胡亂往自己身上攬擔子的爛好人，更何況，羅媽媽此人……
那話怎麽說來着？“壞事兒”就是不能想！
楊柳腦子裏剛一閃過那個珠光寶氣的身影，就聽前面傳來宋默生氣急敗壞的聲音，“怎麽回事兒，怎麽回事兒？！我不說了茶水間不許亂放的麽！”
話音未落，那頭又響起來一個熟悉又令人避之不及的高嗓門，“哎呦宋導您別生氣，這不我來給小海送飯麽，也順便帶了些給大家嘗嘗……”
羅媽媽！
楊柳幾乎是本能的倒抽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