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四)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四)
沈硯感覺到摟着自己的這個人在發抖,他敏感地從這個人身上嗅到糅合了痛苦、矛盾、患得患失的氣息,這情緒燙在自己冰冷的心上,将它融化。他不确定這樣熾熱的感情會不會傷到自己,但想要靠近他的欲望又那樣強烈,就像飛蛾想擁抱這世上最耀眼的光,明知在相擁的那刻會被焚毀雙翅,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哎呀,好矛盾。
他正因兩種想法陷入糾纏的漩渦,徐墨忽然又改變主意了,對他說:“好吧,我答應你,但給我十天時間。”
“為何要十天?”
“我們約好在十天後給你一個回答的,雖然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我答應你的就要做到。”
沈硯心裏上下翻騰,有許多話想問卻問不出口,便別過頭去淡淡道:“好,那我就等十天。”
他們說完話才想起救了沈硯的道長。那道長脾氣也好,不但把自己的床讓給受傷的沈硯,見他們在談私事還退出門外。屋裏的小火爐咕嚕嚕地頂着爐蓋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等他們說完話時苦澀的藥香已經溢了滿屋,青年道長剛好打水回來。
徐墨見他回來忙對着他雙手交疊,舉至頭頂行了個大禮:“多謝道長救命之恩,不知這裏是什麽地方,道長一直住在這裏嗎?”
那藍衣道人忙回了個禮,溫聲道:“公子客氣了。貧道玄微,是書院外院學生,平時負責一些雜役工作。”
徐墨從沒聽過雲中書院還有外院學生,再看玄微的打扮:深藍道袍被洗成淺藍,木屋更是不過幾塊木板搭建而成……玄微這一世怎麽看都只是個雜役而已啊。
似乎是看出他眼裏的疑惑,玄微解釋道:“說來慚愧,貧道過不去那座橋,所以只能挂名作外院學生。”
徐墨想起前世第一次見面時,他是法術高超、出塵脫俗,前途無量的仙門大弟子。現在卻求師無門、處境拮據,再聯想到自己不也是如此,一朝失勢落入塵埃,若不是遇到沈硯恐怕至今還在觀塵山混日子,一時唏噓萬分。反倒是玄微安慰他:“人有各自緣法。貧道雖身在門外,但求道的心卻不會變。相信總有一日我能進入仙門。”
聽他這麽說,徐墨不由笑了。原來輪回幾世,處境颠倒,他仍然沒有變。
“道長說的是,千經萬術,惟在心也。道心所至,立地成仙。”
他說完又旁敲側擊地問玄微現世狀況,他問得一多被忽略了沈硯便開始嚷嚷說頭疼,傷口疼,讓他安靜點。
徐墨看他這半天連句謝都不知道道,想說他兩句又看他病怏怏的不忍心,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玄微不禁笑了一下,反倒勸道:“他身體剛好,讓他多休息吧。入秋後夜裏涼,當心着涼。”
他為照顧沈硯已經一夜未眠,又把唯一的木床讓出來。徐墨實在過意不去,還想推辭卻見玄微對着他輕輕搖頭,神色淡然一如過去,他便不再多說。
這時爐竈上的藥煎好了,徐墨将藥倒進磨得發白的瓷碗中,扶沈硯坐起喝藥。沈硯開始看到碗裏黑漆漆得能映出自己臉來的東西,黝黑的眼裏就流出幾分警惕,可即使做好了準備,喝了一口後還是沒忍住吐了吐舌頭,別過頭去死活不肯喝了。
徐墨拿他沒辦法,只得求道:“你将就一下吧,這裏沒有糖,把你一人留下去買東西我實在不放心。”
沈硯振振有詞道:“我不喝藥也能好起來,頭疼是因為你太吵了。”他說着還對玄微解釋,“謝謝你救我,吵的只有他。”
徐墨被他氣笑了,端起碗來在他床邊坐下讓他靠在自己胸口,手臂将他圈在懷裏。入秋後天很冷,晚上霧氣又重,被子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沈硯手腳冰冷,只覺得這胸膛滾燙,貼着他便不那麽冷了,他擡頭瞅了瞅徐墨關切的眼裏滿是自己,忽然覺得這苦澀的藥汁像是被擱了糖,不再難以下咽了。
那藥有安神的作用,徐墨剛起身把空了的碗放回去,沈硯便昏昏沉沉地翻身睡過去。他蜷縮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冷得抱緊雙臂,眼睛緊閉,皺着眉頭,濃密好看的長睫毛向下垂着,看起來楚楚可憐。
徐墨心疼極了,将他摟在懷裏。
中午時候沈硯醒過來喝了些粥,晚上還是燒了起來,徐墨又給他熬了藥。那時候沈硯已經燒得意識不清了,給他喂藥也只是睜眼看清是他就老實喝了藥,在他懷中縮得更緊。
到了深夜屋外竟淅淅瀝瀝下起秋雨,寒意更濃了。簡陋的木屋勉強擋住肆意的冷風,玄微在一旁閉目打坐,徐墨抱着沈硯,用冷水沾濕毛巾擦他的額頭,怕他燒得厲害,房中只有劣質炭火點着時不時發出的噼啪聲。
爐火慢慢燒了一夜。
沈硯做了許多噩夢,每次驚醒時那火光總是亮着的。
次日,連綿下了整夜的雨停了,沈硯的燒也退了下來。玄微給他們熬了些白米粥,粥裏水多米少,好在沈硯大病初愈吃不下太油膩的東西。
他剛有了精神就又要找流雲劍,徐墨有些發愁。流雲劍在雲中書院,如今橋斷了,轉世讓他失去了九成的修為,前些日子又失了一滴精血,暫時無法動用法術,況且以沈硯現在身體狀況也不敢讓他暴露在衆人視線。
他正發愁,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道長,我找到上山的路……你怎麽來了?!”
徐墨冷笑,“我會來這,難道不是你推我進禁地時候就該想到的嗎?”
那朵花無辜地眨眨眼睛,歪着頭想了會,恍然對玄微甜笑道:“道長,我突然想起家裏炖的湯忘關火了,我先回去了。”
徐墨默默地跟上她道:“樹林裏野獸多,你一個姑娘太危險了,我送你回去吧。”
小花無語凝噎。
玄微終于注意到他們之前氣氛微妙,沈硯也不喝粥了,冷嗖嗖地看向他們,小花感受到了殺氣,連忙拉着徐墨出了小屋,問道:“你來這幹什麽?”
徐墨答道:“因為靜微子前輩告訴我流雲劍在雲中書院,你和玄微怎麽也在?”
小花長得白淨甜美,月牙般的眼睛,一對梨渦總是帶着笑意,但提到這件事時他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那雙帶笑的眼睛也蒙上了一縷愁緒,“玄微死後,我一次次找他的轉世渡他成仙,可他每世都被蘇罂所害,不得善終。我讓他來雲中書院,就是希望他能早日成仙,不再受輪回之苦。”
徐墨問:“是那個蘇罂?”
“是。蘇罂記恨玄微毀她修為,說要十倍讨還。不但要殺他,還要毀他道行,害他墜入邪道。”說到這她緊咬着唇發抖,眼裏的淚光銜恨,但還是忍住了眼淚,表情嚴肅。
原來他不在的時候發生了這麽多事,徐墨安慰道:“你別擔心,雲中書院很多仙家弟子都在,我也會幫你,她不敢放肆的。對了,你剛才說找到上山的路了?”
“對,我這些天把山轉了個遍,總算找到一條小路可以上山。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她剛要進屋,徐墨又攔住她,問:“你和玄微……現在怎麽樣了?”
小花笑了笑,道:“從玄微在我面前死去的時候,我心裏就只有一件事,就是渡他成仙。我該怎麽辦,要去哪裏,這些都不重要了,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在前世的記憶中,她每次笑都是天真無邪,即使被靜微子為難,即使遇到挫折,那笑容裏總是帶着不谙世事的率真,對未來充滿希望,透着勃勃生機。而現在,徐墨卻覺得她漾起的梨渦中只有無望的疲憊。
兩人都是一陣默然,徐墨想了想笑道:“你可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玄微的心說不定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以後有你煩心的時候。”
小花單純地眨了眨眼睛,不知世事的險惡。
他們回去後解釋說過去認識敘敘舊,玄微仍舊沒說什麽,反倒是沈硯一直狐疑地打量着他們兩個,他滿臉病容,唯一雙雪亮的眼睛爍爍生光,讓兩人不禁有些心虛。小花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忙跟他講了那條隐蔽小路,四人便決定趁天色尚早準備好幹糧順小路上山。
到了山下才知道,那山崖看起來有百丈高,而小花說的路幾乎是筆直向上,借助藤蔓和崖壁凸出的石頭,徐墨要仰起頭才能看到頂。
這還真是體力活。他擔心地看向沈硯,心想怎麽跟他說。
剛好沈硯也在看他,兩人視線一對,沈硯就幹脆地命令,“你背我,我不想爬。”
徐墨的臉騰得紅了,準備了滿肚子的說辭都咽了回去,還得裝成不情願的樣子俯下身來背起他難為道:“我可是看在你病了的份上才背你的。”
沈硯抱緊他的脖子,想起昨夜發燒時他抱着自己眼中的殷殷關切,得意道:“我才不信,你昨晚還趁我睡着占我便宜呢,你現在心裏可高興了吧?”
徐墨臉更紅了,恨不得把頭紮進地裏,結結巴巴道:“你別胡說!我,我有什麽高興的?你有什麽便宜可占,你長得……好吧除了長得好,你溫柔嗎?你有錢嗎?哎,再掐我就把你扔下去。”
“你敢!”
另一面,小花搖身一變便化作輕粉色的桃瓣落到玄微衣襟上,像一尾穿花蝴蝶附在他身上,不比一陣清風重多少。
徐墨看了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別人的媳婦,他的媳婦。
哦對了,還不一定是他媳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