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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五)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五)

劍寒清從昏迷中醒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石洞裏,渾身的骨頭像被捏斷了一樣,一動都動不了。還好洞口折射過來的光讓他勉強看清石壁上凝出的水滴,他盯着那滴水發呆。

這是哪裏?他暈過去前發生了什麽?

腦中有飓風卷過殘雲,最後深深地定格在一雙眼睛中。

父親死前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但常常做夢,夢到一個春雨連綿的日子裏,那個總是給他懷抱的人匆匆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記不得那個人的模樣了,記不得他說話聲音,甚至記不得他的名字,可每次夢醒過來的時候,他總是悵然若失。

那時的自己一定還很小吧,不然記憶中的臉怎麽會這麽模糊?如果父母沒有死,他的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他執着地要找到殺死父母的仇人,哪怕只是空枉,也要給逝去的過去一個交代。

“吧嗒。”

一滴水落進了地上的水窪裏,牽回了他的思緒。洞口傳來腳步聲,是有人來了。

劍寒清握緊了手邊的劍,擡頭望向洞外湛藍的天空,下過雨後格外清朗,一只山鷹從他眼中劃過。

光和影的曲線交映出一個女人玲珑的身影,對着他笑道:“傳說流雲劍是邪兵,會給天下帶來災難。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沒有劍靈一切都是枉然。”

她低下頭,顧盼流轉的美目對上劍寒清的眼睛,朱唇微動,吐出一句話陰寒至骨的話:“這天下終究會是我的。”

*******

從日初出到日薄西山,徐墨整整爬了一天的山路,總算在天将黑的時候到了山頂。沈硯燒剛退,累了一天已經開始打哈欠,小花似乎睡着了沒有動靜。

幾人剛剛站穩,就有兩名衣袂飄飄的女子在星月下從天而降,都氣質脫塵,如月下谪仙,對着他們彎腰行禮。

“幾位終于到了,掌門有請。”

徐墨早猜到他們是被監視的,卻沒想到這麽快。沈硯反應慢點,但也很快明白了,他和徐墨互相看了眼,彼此心中了然。但為了流雲劍,就算等着他們的是鴻門宴,也要去闖一闖。

幾人随着那兩名弟子乘雲而上。本以為雲層就夠高了,爬上的崖岸才發現那山間的雲霧卻只是山腰的一條玉帶,而雲中書院又修建得極高,簡直要鑽入雲霄。

徐墨站在雲上俯瞰着月夜星河下的山川樹木,腦中不禁想起了許多年前,有人也是在這裏對他說的話……

“書墨,我看到你又往冊子裏添人了。玄微是觀塵山弟子,小花和青青是妖怪,你不要亂寫。還有昨天那個乞丐,他有什麽本事嗎?”

他笑嘻嘻地答:“那人運勢極好,這也是一種能力啊。反正清宵仙門現在也不多個人吃飯,就當養個門客吧!”

秦仙便不再問,而是轉過身去将視線停駐在雲端露出的山尖上,話中難掩愁緒,“後卿已死,如今仙門凋敝,我想在這裏建一座書院,接納來自四方想要求仙的人,将清宵仙門鋤強扶弱的理念發揚光大。”

他不假思索道:“好啊,我一定支持你!此處地勢極高,傲世寰宇,就叫雲中書院吧!我們一起努力,為了理想的仙盟!”

秦仙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幹脆地答應,他愣了一下,轉身握住自己的手,掌心滾燙,幾乎要将他的手捏碎,他的眼裏閃着水光,哽塞道:“對,為了我們理想的仙盟!”

地勢越高,山風越寒,凜風割在臉上,把他們衣袂吹得上下翻飛,卻吹不散少年的眼裏單純熾熱的夢。

恍神間,徐墨被推了一下,沈硯正狐疑地看着自己,這才發現已經到了。他揉了揉額頭輕嘆了一口氣,許下豪言壯志的那一幕仿佛還是昨天,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忽然對沈硯道:“你知道嗎?雲中書院建立最初不單收人類,也收妖怪,給他們教法術和禮義,希望他們和睦相處。那座橋的用意不是為了刁難來人,而是真正希望有才能的人不會因門派和地位被埋沒,這是創始人的心願。當時教出來的學生大多都身懷異能,不僅懂道門咒法,還會妖怪的法術。妖怪的身體比人類要強壯,雖對咒術的領悟不及人類,但學了法術自然是如虎添翼。”

沈硯道:“這不是很好嗎?後來呢?”

說話間已經到了書院門口,徐墨出神看着寧靜祥和的書院,屋裏的桌椅,修葺整齊的欄杆臺階,月色中潔白的大理石地面。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場殘殺,成堆的屍骸,絕望的哀嚎,冷雨沖刷着地上的血,被鮮血浸透的嫁衣。

他搖頭笑道:“是啊,後來呢……”

沈硯見他眼中掩不去的痛苦,便不問了。

在太乙仙盟中,逍遙派慣來是中立,玲珑心更是最不喜條條框框的規矩,早早提出調來雲中書院,逍遙塵世之外。進了書房,她還是像以前一樣精巧漂亮,穿得花哨豔美,更襯得身材玲珑,百年的光陰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絲痕跡,一見他們便笑吟吟道:“久違了,諸位來是為了流雲劍吧?”

沈硯冷冰冰道:“既然知道,還不把流雲劍交出來!”

他語氣不是很好,将手按在劍上蓄勢待發,頗有逼迫的意思,連守在門外的弟子見了都闖進房中差點動手。玲珑卻沒在意,随意地揮了揮玉手讓他們出去關好門,巧然一笑,“流雲劍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

玲珑心施施然道,“這流雲劍是不詳之兵,它第一次出現是在雷澤族,然後就出了後卿。當時靜微子拿到它,覺得放在哪裏都不安全,便将這劍埋進玄微心裏。玄微得道成仙之日,才可喚出流雲劍。”

徐墨看向一臉錯愕玄微,隐約覺得這不是巧和,又看玲珑心指尖竟還染了紅彤彤的蔻丹,在仙門女子中這是從未見過的,再看她桌上還擺着酒壺,看起來實在不像個道士,他總覺得不着調,便從包裹中放出睿睿來。

這些天機關兔一直被放在包裹裏沒有拿出,沈硯還有點茫然,一點都不記得它了。睿睿被放在地上後眼睛先亮了起來,接着活蹦亂跳地朝沈硯懷裏跳,沈硯見這木質傀儡竟與活物別無兩樣,還以為是什麽怪物,吓得退了數步。徐墨立馬把它按在地上,問:“流雲劍在哪?”

睿睿答:找到六世輪回之人,得道成仙之日,即可喚出流雲劍。

“它會說話?”

沈硯見它似乎沒那麽可怕,便湊上前來好奇地摸它的耳朵,睿睿馬上黏上來拱他的手心。沈硯便把它抱進懷裏,手指順着它的毛捋它的耳朵,這才确信玲珑心的話的确不假,看向玄微問:“玄微道長,你要如何才能得道成仙?”

玄微從剛才開始就有些莫名奇妙,只得遲疑道:“成仙之事不能強求的,貧道也……”

這時睿睿被摸得舒服了,抖了抖耳朵,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句:六世輪回,皆因情劫,斬斷凡心,立地成仙

沈硯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你有喜歡的人,人家不喜歡你,你很苦惱,所以不能得道成仙。”

他剛說完,玄微臉色驟然變紅,将頭低了又低,輕聲道:“無量天尊,能不能得道都是命數,莫要強求了。”

沈硯一看他的反應就知自己是說中了,他覺得好笑,又去看徐墨,卻發現徐墨比玄微還要激動,被踩到了痛處般對着他争辯道:“道有雙修道,佛有歡喜佛。情愛悲痛,皆是得道途中的必經之路,你不要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別人身上……再說人家怎麽不喜歡他了?”

沈硯不悅地瞪着他:“我說說而已,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徐墨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激動了,習慣性地低頭哄道:“沒有激動,我也是為了幫你找劍才提供給你一個新的思路。”

沈硯滿意地彎起眼睛,像沒有星星的夜裏月牙一般銀亮,徐墨心裏一動,只覺得成仙得道皆成了萬丈紅塵中的一片浮雲。

他們說話間,門外匆匆有人前來說是有事通報,在玲珑心耳旁低聲說過幾句,玲珑心聽後點了點頭,看沈硯笑道:“無量天尊,雲中書院這小廟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大人物,連雷澤族首領都來了。”

她剛說完,就聽門口傳來一聲擔憂的輕喚:“四哥!我總算找到你了!”

沈硯茫然地睜大眼睛,他醒來後便如白紙一張,只認得徐墨,生病時被照顧更養成了依賴他的習慣,見他要靠近便悄悄往徐墨身後躲,可他又想起自己不能軟弱,便站了出來冷冷道:“你是誰?”

徐墨前世的記憶裏自己和沈替見過好幾次面,一開始是後卿剛死的時候,沈替來觀塵山求沈硯回去,那時自己仗着年紀小,就耍賴說對沈硯有恩死活不讓他走,一哭二鬧三上吊,無所不用其極。加上清宵仙門那時正強盛,秦仙也幫他說話,沈替吵也吵不過,打也打不過,只能氣呼呼地走了,從此就沒給他們倆好臉色看過,覺得他們兩人一起騙走哥哥。

其實論年紀沈替還比他小得多,他懂事了一點後又怕被沈硯讨厭,就去百般讨好弟弟,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種習慣一旦養成,他每見到沈替都會條件反射地心虛,此時見他臉色一沉,不由覺得他連眼裏的光都有些懾人了,連說話都有些結巴,“我什麽也沒做,他跌下去的時候失憶了。就,就昨夜燒得厲害時候照顧過他,絕對沒有因為他失憶就騙他。”

他這麽一說,沈硯又不滿地問:“我不是你的主人嗎?為何要對他解釋?”

徐墨又焦頭爛額地對他解釋說因為你很疼他,我對他解釋是因為如果你将來記起來知道我對他不好一定會生氣,我看似對他解釋實際上是因為怕你不高興……說了半天越說越亂,沈硯看起來更生氣了。

玲珑心笑吟吟道:“現在的年輕人關系真亂。對了,你的兄弟也在,貧道就安排你在他隔壁那間吧。他這次帶了個漂亮的女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你們的關系了。”

徐墨一聽頭都大了,果然沈硯很在意,又問個不停,整個晚上都不讓他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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